1.冯融上任赴高凉 俚帅摆宴贺千金
公元509年,正是南朝梁武帝天监八年。
冬月的岭南,紫荆花盛开,高凉郡里虬枝盘曲的株株紫荆树上,盛开着艳丽的桃红花朵,灿若云霞,照着高凉郡,倒映在宽阔的清澈见底的漠阳江面上,与水中的蓝天白云相映照,在澄碧的江面上交织出一幅美不胜收的南国风景图画。高大笔直直插蓝天的槟榔桃榔椰子,婆娑的蒲葵油葵鱼尾葵和棕榈,几丈高的大蕉粉蕉芭蕉,长满胡须似气根的小叶榕树高山榕树,茂密肥壮的南国树木遮蔽在漠阳江两岸,把漠阳江映得澄碧如玉。蓝天白云红花绿树在江面上随碧波荡漾着,变化着,幻化着,叫人生出许多遐想。
漠阳江上,一队高大的楼船,张满鼓风的白帆,溯江逆波而上。大船上张扬着一面迎风飘扬的官旗,上面绣着罗州官府的徽号。
这是罗州新上任的刺史冯融携带部属和家眷从水路前来罗州上任。梁朝新立,改朝换代之际,岭南的土著越人部落互相争斗,从新宁到罗州一带的俚人獠人经常劫持来往官人,他只有从新宁经漠阳江到高凉,然后再从高凉坐车到罗州。罗州在高凉的西北,大约不过两天的路程。
身穿官服的冯融站在船头上,拈着几绺黑髯,沐浴着艳丽但不酷烈的冬日艳阳,望着漠阳江清澈的江水,看着木船划破江面的美丽风景出神。本岀身于北方、为燕国国王后裔的他,如今却在这最南边落地生根,并且任了这岭南的地方官。
这可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冯融拈着黑须微微地笑。
冯融是生在岭南的北方人,他的家庭来岭南已经多年。他的父亲是北燕国国主冯弘的曾孙。
冯弘(字文通)是北燕国国主,育有四子。在北魏皇帝拓跋焘连年讨伐中,三个儿子冯邈、冯朗、冯崇先后投降北魏,后来四兄弟中的冯邈岀使柔然不归,牵连两位兄弟冯朗和冯崇,被太武帝诛杀。冯朗的女儿从小没入北魏宫掖,在和亲到魏国并做了北魏皇帝拓跋焘左昭仪的姑母的教养扶持下,做了北魏文成皇帝的皇后,在魏孝文帝时期主理朝政多年,是有名的文明太后。43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举兵灭了北燕,冯弘带领着家眷部下300多人跑到高丽避难,冯弘与高丽王不合,决定让他的小儿子冯业带领着全部家眷投奔南朝齐。冯业渡海来到岭南,在新宁落脚。冯业的儿子冯刿在岭南成家,生子冯融。
正是因为有这么显赫的家族背景,冯刿在齐时被任命为新宁太守多年,冯融接替父亲官职继任新宁太守。齐亡之后,重视岀身的梁武帝又任命冯融做罗州刺史,官职升了一级。
此刻的冯融并不感到喜悦更不感到轻松,他皱着眉头望着江水默默想心事。在新宁,他接替父亲干了多年,人熟地熟,如鱼得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可是这罗州,麻烦大概少不了,这里外来汉人少,主要以百越的俚人和獠人为主要人口,他们不开化,排斥外来人,只听命于当地的土著豪门首领,他这外来户能叫土著俚獠宾服吗?他言语不通,风俗不懂,能够让政令通畅吗?那些野蛮的俚獠酋长首领,会不会集合众人闹事呢?
冯融紧皱眉头,望着江面,心事重重。
破浪而上的木船在碧波中犁开了雪白的水道,溅起朵朵雪白的浪花,发岀哗啦哗啦的声音,扑打着木船,一些浪花溅落到冯融的腿上。
“爹爹,爹爹,你看,那岸上的树木多好看啊!” 一个六七岁的小儿从楼船船里跑出来,拉扯着冯融的衣襟,仰着头,看着冯融,高兴地说。
“宝儿,你不坐在舱里照顾母亲,跑出来做甚?”冯融低下头,抚摩着儿子的黑发,温和地责备着。夫人有些晕船,在海上行船时呕吐得一塌糊涂,儿子冯宝在她身边,她才感觉好受一些。
“我娘叫我岀来看看你嘛。”冯宝把身体紧紧贴在冯融的腿上,撒娇般扭动着身体。
冯融微笑着,拉着儿子冯宝的手,指着南岸不远处绿树红花掩映处的一片干栏房屋:“我们快到高凉了。”
冯宝高兴地跳跃着:“那我们可以上岸了!”
冯融笑了。他们已经在海上颠簸了好几天,大家都渴望着踏上坚实的陆地,不再遭受风浪颠簸之苦。到了高凉,可以在高凉太守郡衙里好好歇息几天,顺便考察一下这里的民情,了解一下也是他罗州刺史管辖范围的高凉郡的情况。
木船慢慢向江岸靠拢过去。前边的码头已经在视线之中。
冯融整了整衣冠。
高凉郡郡治中心,几株高大的榕树,在冬日灿烂明媚的阳光下,支撑着浓密的枝叶,几人合抱不拢的粗壮的树干上垂落下繁多的气根,像老态龙钟的老人的胡须,从高处枝極上垂下的气根虬龙蜷曲,扎入土地,生出新的树干,成为一株株新树。老树显示着它们的历史沧桑,新树迸发着它们的活力,互相扶持着长成这片茂盛的榕树林。在浓密的榕树林里也点缀着一棵一棵高大笔直的红棉树,丫杈着它虬龙盘曲的枝干和稀疏的大片绿叶。冬月里,正是岭 百花盛开的时候,几株银桂几株金桂,绽放着金银色的小小花朵,紫红的紫荆花在碧绿的榕树林里灿烂如霞。馥郁的桂花清香飘荡着,在阳光里荡漾。
浓密的榕树掩映中,坐落着一大片很漂亮的干栏楼房,朱红的木制雕花栏杆,黑色放光的漆花门窗隔扇,显示了主人的尊贵富有。干栏楼房围拢的院落里,正举行着盛大的家宴。猜拳喝酒祝贺的喧闹声,直冲云宵,回荡在高凉郡的上空。
“来,大家开怀畅饮啊!”
主人冼文忠,一位50岁出头的中年人,满脸的得意和高兴,高举着黑釉酒碗,巡着几十围白木桌,一遍又一遍地对前来饮喜酒的亲戚和客人用俚语说。几年前他从西北靠山的雷峒迁到距离高凉 郡治安宁附近这靠海的小平原上,家族正兴旺。新盖的干栏楼几乎 可以和郡守衙门媲美,如今又遂心愿生了个女儿,怎能叫他不得意?这盛大宴会要一连举办几天,要张扬得满高凉都知道。
“冼都佬,祝贺你生了个妹仔!”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前厅里一路响了过来。
冼文忠回过头。一个皮肤黧黑、凸牙嗽嘴的高大的中年男人带领着几个挑担的獠人走进院落。为首的獠人额头文着蓝色花纹,椎发上簪着银亮的银簪,脖子上挂着闪亮的赤金项圈,耳朵上挂着赤金大耳环,左右晃荡着,闪烁着耀眼的金光。他打着赤脚,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短裤短褂,敞露着肚脐。因为行路,脸上汗水涔涔。
“是宁都佬啊!哪阵风把你刮来了?”脖子上戴着亮闪闪的金银项圈、穿着白色汗褡裱和靛青色宽大细葛布短裤的冼文忠急忙迎了上去,紧紧握住来人的手,摇晃着,十分亲热。
“冼都佬晚年得千金,大摆宴席庆贺,我哪能不来凑这个热闹啊?冼都佬,祝贺你喜添千金小姐啊!”被称作宁都佬的宁纯从冼文忠手里抽回手,回头对随从挥手大声吆喝:“嗨,你们!把礼物担过来!”
几个戴斗笠的獠人赤脚担着担子走了上来。这几个挑夫有的穿着三角的包阳布,有的披着粗葛布麻布,他们把竹筐放到地上,拿出礼品。按照獠人习惯,宁纯把猪肉、红糖、鸡蛋、大米四色祝贺主人生子的礼品排开,又从竹筐里拿出几颗大珍珠和一支象牙,双手捧着恭敬地送到冼文忠面前。
珍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熠熠五彩光,照亮了冼文忠的眼睛。冼文忠笑得眼睛眯了起来,连声说:“多谢!多谢!宁都佬的礼品太珍贵了!细佬受之有愧!”
宁纯从高耸的眉骨下睁大他那双黑亮有神的大眼睛,直直逼视着冼文忠,开玩笑似的说;“冼都佬,我这礼物可不是白送的哟!我这是为我的仔求亲下的聘礼啊!将来你要把你这小千金嫁到我们宁家去,让我们冼宁两家联合起来雄新高凉罗州一方。看官府奈我们何!”
冼文忠哈哈大笑,亲热地拍着宁纯的肩膀,大声说:“宁都佬真是聪明人,看得好长远哟!宁都佬,今天来到我这里,你可要多喝几碗啊!我知道你好酒量!来,入席!入席!”他搂着宁纯的肩膀,推着他入席,并不接他求亲的话茬。
“冼都佬,我们獠人部落还须都佬你的照顾啊!你们俚人人多 、势众,我们獠人还要靠你关照啊。”宁纯继续打着哈哈说。
宁纯作为高凉方圆几百里獠人的首领,也算是人多势众雄霸一方。在这高凉古国,獠人俚人虽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同一方土地上,却是经常不断发生摩擦冲突,宁冼两家也是经常发生争斗,可是现在宁纯也不得不前来祝贺俚人首领冼文忠生女儿的大喜事。近些年来,冼家与官府关系密切,冼家的势力渐渐大了起来,正在逐步盖过宁家獠人势力。好汉不吃眼前亏,宁纯决定借给冼家贺喜来 改善与俚人的关系。宁纯知道,冼文忠很重视这次的摆酒,他有几个儿子,一直希望得到个女儿,如今随心所愿,高兴得不得了,这庆贺家宴已经摆了几天,附近各村峒都派人送礼祝贺,听说连官府都来送礼,他宁纯哪能不来?宁纯又听说,刚刚改朝换代的皇帝委任了新刺史来。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刺史上任恐怕又要大肆搜刮俚獠。他今天来,就是想要和俚人首领改善关系,共同对付官府。宁纯和冼文忠一样十分痛恨搜刮俚猿的官吏。岭南富庶,历来官府把搜刮民财当做自己的大事,把他们俚獠逼迫得越来越退居偏僻之地,宁纯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欺压,他需要联合冼文忠对付官府。宁纯已经领导獠人成功地赶走了一个阳春太守,而冼文忠也领导俚人赶走一个高凉太守,他们联合起来,完全可以对付罗州刺史。
“宁阿伯,你好啊!”冼文忠的大儿子冼玉挺走了过来,向宁纯打招呼。
“啊,是阿挺啊!”宁纯喊了起来。冼玉挺像他老子一样,凹眼狮鼻,个头在俚人里还算高大。他敞着衣襟,脖子上的赤金项圈在阳光下闪闪放光,胸脯上肌肉饱绽,浑身上下透着剽悍蛮勇。
冼玉挺看着冼文忠,问:“老都,官府送礼来了吗?”
冼文忠摇了摇头:“还没见来。”
冼玉挺怒目圆睁:“鸟他奶官府,根本不把我们俚人放在眼 里!”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仆人从正门跑进庭院,跪到冼文忠面前报告:“报告老爷!太守贺喜来了!”
冼文忠眼睛一亮,面露得意之色,看了宁纯一眼,笑着对儿子说:“这个官人还算识做。好,请他进来。”
仆人小步跑了岀去。冼文忠带着儿子走到庭院中间。
“冼公,贺喜!贺喜!”高凉太守王僧辨带领着衙役一行走进庭院,抱拳拱手,向冼文忠贺喜。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随从急忙捧着礼品走到冼文忠面前。
“冼公,这是小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冼公笑纳。”王太守操着官话,一个随从急忙用俚话说给冼文忠听。冼文忠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冼玉挺接了过去。
冼玉挺打开精致的盒子,揭开鲜红绸缎,一对晶莹剔透的碧玉手镯在黄色缎子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冼玉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孤寒的家伙!从高凉搜刮了那么多珍珠、翡翠、象牙、沉香、药材,离任时只怕几车都装载不下,居然只送这么一对小玩意!冼文忠拿起那对碧玉手镯,满心欢喜地连声夸赞着:“好个玉镯!感谢太守大人的厚爱!”
他倒不介意礼物的价值,他更看重的是人情。太守送礼,说明代表朝廷的太守还不敢轻视他们俚人。
“太守大人上座。”冼文忠满脸堆着舒心得意的笑容,邀请王太守酒席上就座。
王太守急忙抱拳作揖道谢告辞:“冼公的家宴小官无福消受,今日小官要去码头迎接新上任的刺史大人,只怕已经晚了。小弟要先走一步。以后再来府上叨扰。”他连声道歉,快步退了岀去,一路小跑着赶向江边。
冯融整了整衣冠,等船靠稳,随从搭好了下船的木板,他才慢慢地走下木船,跳上码头。冯融四下望了望,高高的码头上空无一人。难道高凉太守没有接到自己派人送的信吗?为什么没有派人来迎接呢?按说,高凉太守应该亲自到码头来迎接他这刺史大人的。
冯融心中不悦,回身命令侍从把夫人和儿子接下船。冯融慢慢地在码头上踱步,考虑着对策。长史周贵年着急地在他身边团团乱转,吆喝着仆从士兵搬运细软行李。
远处终于岀现了一队人车。
“过去看看。”冯融命令长史。长史急忙迎着来人跑了过去。冯融肃立在原地,等着长史回来报告情况。
高凉太守王僧辨气喘吁吁地与长史跑了回来。王僧辨急忙跪倒:“刺史大人恕罪,下官来迟了
冯融心里恼怒,嘴上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沉着脸,冷淡地敷衍着:“没什么,我也刚刚下船,太守大人请起丁
太守王僧辨立起身,急忙解释说:“下官去给俚人首领冼文忠贺喜,故此来迟一步,还望刺史大人见谅。”
“喔?俚人首领?”冯融看着王僧辨,冷冷地重复了一句。俚人首领就这么重要?他在心里说:居然可以延迟来接待上司去讨好他?
王僧辨看岀冯融的不满,急忙又解释说:“大人可能不大清楚这俚人首领的情况,这冼文忠乃罗州最大的俚人部落首领,率领周围千余峒。下官若得罪于他,根本别想在高凉立足,下官前任被其父子撵走。所以下官先去为其添千金贺喜。”
“嗷?冼文忠如此厉害?”冯融有些吃惊。
“是啊,大人有所不知,此等土著豪族,实在令我辈头疼。如若与之交好,便真心实意,如若交恶,搞不好关系,会要我辈小命!大人不可掉以轻心。”
冯融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提醒。我是不是也应拜访拜访这冼文忠?”
“那倒不必过急。大人舟楫劳顿,还是先到下官寒舍歇息几日,然后到罗州上任,等安顿好了再去不迟。”王僧辨很诚恳地为冯融出主意。
冯融看出这高凉郡太守王僧辨的诚意,也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王僧辨急忙吩咐自己的衙役把码头上的细软行李搬上牛车,请冯融和夫人儿子上了车。车夫挥着鞭子赶车向太守府第而去。
牛车一进高凉郡,便听到碧绿树阴里那片华丽干栏楼房里传出的阵阵喧闹声。
“这就是冼文忠的家。”王僧辨指着大榕树林里的大片干栏楼房,向冯融介绍说。
冯融看着前边一大片高大整齐的杉木楼房,青砖青瓦,绿黄的瓦脊瓦当,再看看附近那些低矮简陋的竹子搭起的小竹屋,树林掩映处的黑色草顶红泥墙的泥草屋,轻轻摇了摇头:这气派在广州、新宁都不多见。这土著大户,确实财大气粗。
车队绕过干栏楼房的大门,回到太守府第。这太守府第是按照中原汉族的习惯建筑的大院。前面是办公的衙门,后面是太守和家眷居住的府第,院子的侧面有家眷出入的大门。冯融要在这里歇息几天然后再到罗州去上任。
2.俚獠豪酋起纠纷汉人刺史解世仇
冯融走岀罗州刺史的府邸,来到大门前大榕树树阴下的藤轿旁。已经40多岁的冯融还是高大魁梧壮实,只是原来很白皙的面庞被岭南西部的水土和亚热带的阳光染上了一层黄色,不再那么白净了。他的鬓角已经在操劳中露岀丝丝白发,额头上已多几条深深的皱纹,眼角也刻上了细密的鱼尾纹。
冯融抬头看了看天气。头上的天瓦蓝瓦蓝的,红红的太阳照着大地,有一丝丝的清风似有似无地吹过。
冯融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大热天。他虽然已经在岭南生活了40多年,却还是害怕这炎热的天气。天气一热,他就浑身乏力,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人很快消瘦下来,以致许多事情都要搁置下来。好在他的老岳父是位郎中,可以为他调制凉茶,帮他度过湿热难耐的苦夏。
夏天很少出门的他,今天,却要冒着大热天,行一天的路程,赶到高凉去。冯融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天空,慢慢踱了过来。
轿夫已经等在藤条编织的官轿前,一队士兵也戴着铁盔穿着甲衣排队站好,等待出发。看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冯融朝他们挥挥手,算是慰问。
冯融弯下腰,撩起官袍的衣襟,正要钻进轿子,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等等!”
冯融停住脚,转过身。儿子冯宝正从官府大门那边向他跑过来。
“爹爹,我要和你一起去!”冯宝跑到冯融面前,用手擦着额头的大汗,说。
“你去干什么?你不在府上读书写字乱跑什么?”冯融白了儿子 —眼。
16岁的冯宝已经长成大后生,高个头,硕长苗条,不像冯融那样壮实魁梧,没有北燕祖先那虎背熊腰铁塔似的身架和力举千斤的膂力。大概是岭南的炎热改变了冯宝的体形外貌,祖先紫红脸膛满脸络腮须的外貌消失殆尽,他苍白纤细,更像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不过,冯宝周正扁平的脸型和不凹陷的小眼睛,依然让人一眼便可以分辨出他的北方血统。
冯宝走上前,看着冯融,急急地说:“母亲不放心爹爹去高凉, 让我和爹爹一同前去,互相好有个照应。”
“真是妇人之见。你去有何用处?何况,我去又不是打仗,只为调解高凉土著豪族之间纠纷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母亲听说爹爹带领士兵前去,一直放心不下。何况,儿子也想去睇睇俚人和獠人。”冯宝依然不气馁,继续游说。
“你已在罗州生活10年之久,经常睇到獠人俚人,还有什么要睇的?”
“我哪里睇过什么獠人俚人打仗啊?顶多睇到几个俚人獠人打架罢了。再说,儿子还能听懂俚话,可以给爹爹做翻译嘛。”冯宝很得意地望着冯融,期待着爹爹的应允。
冯融很不以为然地瞥了冯宝一眼:“就你?懂那么几句俚话,就想给我当翻译?恐怕还不行吧?你能比过长史?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冯宝遭冯融一顿抢白,却也不恼,继续磨缠着:“孩儿从小生活在府里,整日读书,很少岀门,高凉更没去过,罗州情况一无所知。爹爹不是说,按照九品中正用人制度,孩儿将来要入仕吗?孩儿已经成人,快要行成年礼,要是不从现在起跟爹爹学习为官之道,以后如何为官呢?该让孩儿跟着爹爹岀去睇睇,俾我和俚人多相处,日后才好接爹爹的官位啊
冯融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好吧。想去你就去吧。可是,我可没有轿子俾你坐,你能行去吗?”
“能!他们能行,我也能行!”冯宝指了指树阴下的士兵,笑着对冯融说。
“那好,你就站进队伍里去吧。”冯融打量了冯宝一下,摇了摇头,“你与他人全然不同。哪像个士兵啊!”
冯宝低头看看自己的穿戴,长袍纶巾的,也笑了。“没事的,只不过我系编外兵。”说着,脱掉长袍,甩给仆人,只穿着裤褂,跑到士兵队伍中,站到队列之后。
“俾他一顶斗笠。”冯融对仆人说,钻进轿子。长吏命令队伍跟随着轿子出发,向高凉行去。
高凉郡,冼氏家族的干栏楼房前的一棵粗大古榕树的浓荫下,搭起一个高大的台子。头发已经花白了的冼文忠站在高台上,神色冷峻地看着台下自己的部下和族人。几百号俚人男子都集中在这一片树林包围着的广场上,他们都打着赤脚,有的穿着竹布衣服,有的穿着麻葛纺布衣,裤脚宽大,只到膝头。有的头上戴着尖顶斗笠,有的却戴着藤条编织的头盔,有的还像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似的,穿着坚韧的水牛皮制成的铠甲。这么一群俚人男子聚集在一起,手里拿着木棍、铁棒、锄头、镰刀,只有那些士兵模样的人才有长矛箭戟一类真正的武器。人人都背负着弓箭箭囊。
冼文忠咳嗽了一声准备讲话。可是台下的喧哗还是那么响亮,不断有人高声喊叫着什么,人们不断走来走去,场面很是混乱。
台下站着的冼文挺恼怒起来。他全副士兵打扮,穿着牛皮铠甲,头戴藤条头盔,背上背着箭囊,斜挂着一张大弓。冼文忠年纪大了,打仗此等大事需要他出头露面,需要他挂帅带领着族人冲锋陷阵。
冼玉挺扬起粗重的黑眉毛,陷在高眉骨下的一双眼睛亮了一下:“都佬要讲话了,你喊什么喊?”说着,扬起手中的铁长矛,朝身后一个正手舞足蹈乱喊乱叫的男人刺去。那男人凄惨地大叫一声,一把捂住胳膊,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他手下慢慢滴落到地上。周围的人们惊呼了一声,立刻安静下来。
“都佬!你怎么能这样?”
一声清脆的稚嫩的喊声惊破了静寂,从台后窜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绣花的衣裙,黑漆的木屐,摇动着一头插花和银光闪亮的首饰,跑到受伤的男人前面,着急地抓起地上的一把土,撒在那男人的伤口上。她嘴里嚼着槟榔,满口鲜红。
“去!细妹仔! 一边去!这是男人的事,你快走开!”冼玉挺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想把她推到外面去。
“我不走!我要看看老都和你干什么!”
小姑娘并不害怕她都佬冼玉挺,梗着脖颈不离开。冼玉挺只好把她一把抱起来,想把她轻轻扔到外面,小姑娘却杀猪似的大声尖叫着喊叫着:“老都!老都!你看我都佬,他打我!"
台上的冼文忠心疼地大声吆喝着冼玉挺:“你快给我住手!你想搞死你细妹啊!再不住手,看我不敲你的脑袋!”说着高举起手中的木棒,朝冼玉挺打去。
冼玉挺急忙放下小姑娘,朝小姑娘挥了挥拳头:“你这个小刁蛮,等以后再收拾你!”
小姑娘朝都佬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你敢!看老都不收拾你!”
“阿英,你快回去吧。我们一会要打仗了!”冼文忠对小姑娘喊着。
小姑娘阿英还在为受伤的男人包扎伤口,她一边用芋头叶包裹伤口,一边清脆地喊:“不,我不回!我要看你们打仗!”
“胡闹!阿英!回去!”冼文忠大喊。
“不嘛!我就不回!”小姑娘毫不示弱。
冼文忠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他不能再耽搁时间,也许凍人首领老宁已经率领着他的族人出动,再耽搁下去,他们可能会吃大亏的。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冲小姑娘晃了晃拳头:“小刁蛮,等我打完仗再收拾你!.
小姑娘也毫不畏惧地冲自己的老都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冼文忠瞪了她一眼,从头上取下斗笠,咳嗽了一声,开始台下的人大声讲起话来:
“都佬细佬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对付欺负我们的獠人!獠人宁家欺负我们俚人冼家,经常不断地派人抢劫我们的水牛!几天前,又抢走我们的一块芭蕉地,还打伤了我们一个细佬。都佬细佬们!你们说,我们能不能看着不管?我们能不能任他们欺负我们俚人?”
冼文忠挥动着拳头,声音洪亮地喊着。别看冼文忠身躯细小,声音却很洪亮,像洪钟一样,冲破榕树茂密的枝叶,在上空发出嗡嗡的回响。
台子下面的俚人都兴奋激动起来。“不行!不行!”他们高举起手中的各式武器,齐声高喊着。
“大家说,我们俚人该怎么办?”冼文忠继续做着煽动演说。
“听都佬的!”
“跟都佬走!”
“打他们!打死他们!血债要用血来还!”
台下俚人群情激奋地喊。
冼玉挺高举起长矛,带领着大家喊着口号。这时,台下同仇敌忾人声鼎沸起来,男人们有的喊叫,有的挥舞武器,有的跳跃,催促着出发。
“走啊!走啊!去打那老宁家!杀他个片甲不留!”人们纷纷喊叫着,拥挤着。
“都佬细佬们!大家不要乱!都要听阿挺指挥!阿挺!你上来!”冼文忠喊。
冼玉挺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台上:“都佬细佬!我们要埋伏在漠阳江边的东砵山口,静等他们来。等他们一上岸,我们就把他们杀光!”
“要是他们不从那里来怎么办?”
阿英在台下直着脖子喊了一嗓子。这一声清脆的女声叫在场的男人都安静下来。冼玉挺和父亲冼文忠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愣怔了。真的,阿英喊出的这个问题可是没有想过的。他们从一个被收买的宁姓獠人那里得到这消息后,就部署了这样的迎战方案。
冼玉挺看了看冼文忠,问:“老都,你看阿英说的有没有可能?”
冼文忠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这可能。宁家老巢在阳春,他们可以坐船来,也可以从放鸡岭行路来。不过,不管从哪里来,他们都要直奔冼家楼。这样吧,埋伏在城外北山腰,不管他们从哪里来,都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冼文忠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说。
冼玉挺挥着拳头:“好!就这么办!都佬细佬!我们出发到北山!”
通往高凉的一条土路上,两边长满芭蕉树。芭蕉树张着肥大碧绿的芭蕉叶,硕大的叶下挂着一串串小塔似的芭蕉。芭蕉林外,是茂密的热带林木。一队几百人的土著獠人打着赤脚,头戴宽大的竹叶斗笠,赤裸着上身,下身裹着一块只能遮蔽下体的包阳布。这些獠人背上挂着弓箭,肩头扛着木棒竹竿锄头长矛大片砍刀,在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顶着骄阳赶路。首领不时回头催促着:“快走!快走!”
首领走在队伍前面,他的身后,一头水牛昂首拉着一个木轮车,木轮吱吱扭扭地响着,滚动在灼热的土路上,车上放置着一个象征身份的大铜鼓。铸造精美的大铜鼓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另一个首领站在牛车上,赤裸着黑油油发亮的脊背,不时甩动着饱绽肌肉的胳膊,在铜鼓上敲打着,铜鼓发岀的雄浑的咚咚声,激励着他的部下。他们从驻地宁峒出发,已经走了一天,大多数稼人已经疲劳,但是依然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好斗的獠人在战斗前夕,总是非常亢奋,他们赤脚走在坑洼不平充满荆棘石头的山路上,依然健步如飞。獠人在出生后就火烙脚板,从小脚板上布上厚厚老皮,刀子都割不破。
族人首领宁逵和他的弟弟宁俊杰率领着这支獠人队伍,正向高凉进发。宁逵对俚人冼家占领着高凉的富庶之地十分不满。在他看来,高凉应该是獠人天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朱崖渡海过来一伙俚人先在海陵岛上落了脚,后来又渡海来到东平,占领了海边这一块好地方,慢慢就立足下来,年复一年地慢慢向内地扩展,慢慢侵占了越来越多的土地,人口也越来越多,盘踞的地盘也越来越大,竟把一些獠人挤出了高凉。
这地方祖辈是獠人的,獠人应该收回失地!这是宁逵一贯的想法。可是他父亲宁纯在世,却一直主张和俚人冼家结交。用他的话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说,不管是俚人还是獠人,都是岭南的主人,应该联合起来对付官家,他们才是岭南人的共同敌人。
他宁逵不这样想。他主张把俚人打走,收复被俚人占领的失地。去年宁纯去世,宁逵接替了宁纯的獠人首领位置以后,就喊出了这口号。他率领着自己的部落不断骚扰高凉俚人,不断挑起事端。这一次,他更是有心把事态扩大,想从高凉冼家俚人那里夺取一大块土地。
宁逵长得黑黄,面目狰狞,一看就是一个性情凶猛的蛮人。他走在队伍的最前边,身后跟随着几百个手举各式农具做武器的獠人。
阳春通向高凉的小路,逶迤盘旋,从平畴通向远处的一片山岭。山岭虽然不高,却长满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幽深怕人,这是平原郡和高凉的分界,和高凉的望了山相连。
宁逵带领着队伍,沿着这条小路来到山岭脚下。宁逵站住脚,看着眼前的山岭。山坡上长满木麻黄、冷杉树、小叶榕树,树间缠绕着古老的藤类,树下生长着野生的芭蕉蒲葵野芋头和各种蕨类植物,大树、灌木、各种藤葛,高低参差,遮天蔽日。绿海似的树林里开放着星星点点的红黄蓝白的野花。
是从这里进高凉,还是绕道走平畴大道?宁逵站在岔路口有些犹豫地看着面前的路。走平畴大道需要一天的时间,很容易被俚人发现。走山路近便又不容易被俚人发现,可是山路难走,茂密的灌木丛把脚下的路完全遮掩,让人无法下脚。幽暗的树林里掩藏着许多毒蛇,什么饭铲头过树榕青竹蛇,都是要人立时三刻丧命的剧毒长虫。狼豹大虫大象山猪不时出没伤人,山边溪水里还有从海湾里游上来下蛋的凶猛鳄鱼游荡。
宁逵的二弟宁俊杰从牛车上跳了下来:“都佬,怎么不走了?”宁俊杰的长相与宁逵一模一样。
“阿杰,你看,走哪条路好?”宁逵指着前面的几条树林中隐约可见的小路,问宁俊杰。
宁俊杰看看眼前的路,指着山岭:“走山路,穿过去就是高凉,正可以打冼家一个措手不及!”
“好!就这样,走山路!”宁逵向部下挥了一下手,他和宁俊杰带领着队伍走进北山,在树林里摸索着前进。宁俊杰小心地提醒宁逵:“都佬,小心一些,这山里可是有大虫的。"
宁逵点点头,回头大声说:“大家小心!看好脚下!小心毒长虫!”宁逵和宁俊杰命令手下挥舞砍刀,左砍右劈着那些缠绕着的树枝灌木藤条,在密林里砍出一条更宽一些的路,让牛车和队伍通过。
獠人在密林里摸索着慢慢前进。远处的密林深处,一声华南虎的长啸,震荡着山涧,树叶发出簌簌响声,拉车的水牛浑身颤抖起来,几乎瘫软在地。
冼玉挺率领的队伍埋伏在北甘山望了山头的密林里,掩蔽在一片高大茂盛的葵林中,圆大的葵树叶完全遮掩了他们。这里有蒲葵,也有油葵,葵树是俚獠人的好朋友,俚獠人用蒲葵做扇子、斗笠,用蒲葵苫屋顶,而柔软的油葵叶子却用来做蓑衣,耐雨持久。
葵林下是一片巨石林,青色黄色巨石或卧或立,形状各异。其中站立着的巨大青石椭圆光滑,好像一颗巨大的稻禾粒,另外两块 巨石一青一黄一卧一站,巨石罅隙里长着一棵麻楝树,粗壮高大,盛开着蛋黄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麻楝树生出密密麻麻粗粗细细的根,在巨石上蜿蜒爬行,又分别伸向两块巨石的缝隙,在缝隙里扎了下去,好似蜘蛛网一样,用裸露的根把巨石包裹起来。 山下还站立着两块青色巨石,直挺挺傲视苍穹。五块巨石像五星环拱着北甘山。
冼玉挺藏身在青色巨石后面,身边放着一个独木牛皮鼓,木鼓鼓面上画着鲜艳的太阳的图案,漆得黑亮黑亮的鼓身上还描画岀红绿黄各色鲜艳美丽的花鸟虫鱼。
蚊虫成群结队在人的头顶上盘旋,瞅准机会,就会落到人的手上脸上,吸吮美味的血液。俚人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野芋头叶和蒲葵,驱赶着该死的蚊虫和各种小咬。茂密的树林虽然没有阳光直射,可山坳里像一个大蒸笼,没有一丝清风,所有的俚人都汗流浃背,热得喘不过气来。
冼玉挺不停地擦着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挥舞着葵叶驱赶着头顶上盘旋的黑色小咬群,一边看着远处山林的动静。要是有鸟雀从林中飞出,他就知道那是有人来了。
趴在蒲葵下的阿英百无聊赖,她揪着蒲葵叶唱起俚人山歌:
“蒲葵为扇油葵蓑,
家种二葵得利多。
俚家妹仔爱葵树,
手拉葵叶唱山歌。”
冼玉挺瞪了她一眼。
“瞧那块石头,”阿英还是不肯住嘴,快活地指点着对老家人说,“好像一颗山禾谷粒。”
“收声吧!”冼玉挺终于失去耐心,他恼怒地瞪着阿英,低声呵斥着。
阿英不敢犟嘴,吐了一下舌头,看看老家人冼忠。冼忠正忙着替她驱赶蚊虫,他是被冼文忠派来专门保护阿英这刁蛮女的。
太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俚人脸上。已经在闷热的树林里潜伏了一个时辰的俚人有些开始沉不住气,嘴里嘀咕着咒骂着,从自己趴伏的地方站了起来,活络着身子,有的人在原地走动,有的人开始说话,有些人在树林里撒尿。林子里骚动起来,树枝摇晃着,发出很大的声响。
“鸟他奶!”冼玉挺恼怒地咆哮着,从身边的一丛翠竹中砍断一根,挥舞着,向那些站起身的俚人头上打去。几个胆小的俚人乖乖地趴了下去。几个胆大的虽然趴了下去,却并不服气,嘴上骂骂咧咧的,要离开这里。
阿英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都佬:“都佬,你那么凶干什么,你不会好好对他们说嘛!”
“你知道什么!我不这么凶,他们能服从命令吗?瞧他们几个!反了他们!”说着挥舞着长矛要冲过去戳他们。
“都佬!别动手!”阿英一把拉住冼玉挺的手,一边请求着,“让我过去劝劝他们!”说着就向那几个人跑过去,一边跑一边轻声喊:“都佬,阿叔,你们千万别离开!万一遇到獠人,可就危险了!现在獠人大概已经到我们高凉了。”
那几个人停住脚步,互相看了看,犹豫不决起来。
“真的,你们看,那里,山林里!”阿英突然看见山林里飞出一群山雀,唧唧喳喳地叫着到处乱飞。
“獠人来了!”阿英喊。
那几个想溜掉的俚人急忙返回自己的队伍,趴了下来。阿英也急忙跑回冼玉挺身边。冼玉挺神色有些紧张,却也很慈爱地看着自己的细妹,小声说:“一会打起来,只许你趴在这里,不许你乱跑!听见没有?没有我的命令,不能下山!”他又对冼忠说:“你看好她!要是她跑下去,我要你的命!”
冼玉挺安顿好阿英,对自己的部下下命令:“獠人来了!听我的号令!我一喊,一敲鼓,大家就冲出去,打獠人个措手不及!”
远处树林里,树枝树叶摇动起来,从树林的枝叶空隙里,间或露出一张黑黄的脸庞。脸庞在树林里晃动着,看不清眉目。
冼玉挺率领着自己的队伍慢慢向前靠拢过去。密林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人在密林里走动,树枝折断的噼噼啪啪声,树叶晃动的沙沙声,低哑的说话声,粗重的喘息声,都渐渐传了过来。双方越来越接近。獠人队伍大部分走出树林,有的已经踏上山坡下的土路。冼玉挺突然从丛林里站起身扬起胳膊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大吼一声:“冲啊!” 一边喊一边向獠人队伍里冲杀过去
擂鼓手把独木牛皮鼓擂得如打雷一般。
冼家俚人全都勇敢地冲出丛林,向獠人队伍冲杀去。獠人首领宁逵没有想到在这里遭遇俚人埋伏,只好匆忙指挥着队伍迎战,与冲下来的俚人短兵相接,厮杀起来。立时,山坡下杀声喊声连天,惊起一群又一群鸟雀,唧喳乱叫着,惊慌地飞向天空。
高凉的北山下,一条湍急的溪流从山里闯了岀来,沿着河床曲曲折折冲向远处的漠阳江。
冯融率领的官军走到这里,已经又累又热,士兵汗流浃背,铁盔和铁甲,早就被士兵脱了下来背在背上,一个个好像从水中捞岀来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上的汗水像小溪流淌。
坐在轿子里的冯融,也是汗水淋漓,手中的一把蒲扇扇得如轮转,还是解不了酷热。他从轿子里探头看了看身后东倒西歪的士兵,呵斥着,“打起精神来!狗东西!看你们这样子,还像官兵嘛!”士兵长用手中的藤条鞭打着那些落下的士兵,驱赶他们赶上队伍。
冯融看了看队伍,没有发现儿子冯宝。冯宝呢?他心里一沉:掉队了?中暑倒下了?他急忙命令轿夫放下轿子。轿夫把轿子抬到小溪旁的一棵大榕树的浓荫下,冯融急忙走出轿子。士兵长走上前来:“大人,有何吩咐?”
“冯宝呢? ”冯融有些着急。
“那不是。” 士兵长回身指着一个赤膊的青年说。
冯融笑了。可不是,走在队伍中和士兵一样打着赤膊的后生仔,正是他的儿子冯宝。
他居然没有掉队!冯融微笑着,不相信似地揺了摇头。
冯宝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后背上的汗水像小河流淌。他喘着粗气,奋力追赶着队伍,保持着队形。
冯融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士兵,说:“就在这里歇息一会吧。”
士兵长急忙传令让士兵歇息。士兵争抢着涌向溪流,从河里掬水喝,有的像水牛似的,把头扎进水里,又喝又冼。
“小心鳄鱼!”冯宝大声吆喝着。士兵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水里凉快。
冯宝瘫到地上,一动也不想动。冯融让一个轿夫给他送去一瓦罐水,冯宝摇头,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晃着走到小溪旁,像其他士兵一样,从小溪里掬水喝。痛快地畅饮以后,他掬起清凉的河水浇 在自己的前胸后背上,让清凉的河水冲去一身臭汗。
还不错。冯融看着冯宝,一边喝水一边宽慰地想。
按照当朝规矩,冯宝会入仕的,如果他娇生惯养,如何能管理这俚獠占多数的荒蛮之地?罗州属下几个郡的太守,一个又一个被俚人和獠人排挤走了。他自己苦苦挣扎着,勉强治理着这一方土地。好在他一直修好于离他最近的阳春獠人首领宁纯,才还算安稳地度过了这十来年的光景。而俚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经常找官府的麻烦。这不,高凉太守又辞职走了,他只好冒着酷暑来调解高凉俚人和獠人的纠纷。
想到这里,冯融不由皱起了眉头:真是难以对付的土著!何时才能教化他们呢?
士兵们回到树阴下,都耷拉着头打起瞌睡。冯融也坐回轿子,靠在藤椅的靠背上,扇着手中的葵扇,闭目养神。
突然,山下传来隐约的喊杀声,这声音越来越近。冯融睁开眼睛。士兵长正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大人!不好了!前边打起来了!”
“穿好铠甲!我们出发!”冯融立刻命令着。
士兵穿起了铁甲戴好了头盔。冯融走出轿子命令说:“我们走过去包围!” 士兵长带领着士兵摸了上去。
山脚下,冼家俚人兵和宁家獠人兵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乒乒乓乓,溅岀耀眼的火花。冼玉挺和宁逵正用长矛互相攻击,你来我往跳跃着,长矛耍得叫人眼花缭乱。短兵相接,弓箭和弩都派不上用场。
喊声中,混战着,一个又一个的俚獠人倒在地上,凄惨的嚎叫此起彼伏,回荡在山间田野。
山坡上,阿英几次想冲下山去,可老家人冼忠一直死死地拽住她的胳膊不放,叫她挣也挣不脱。“你!真是讨厌!放手嘛!”阿英挣扎着,想甩开冼忠的纠缠。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要不,你都佬会要我的命!”老家人冼忠死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