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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岭南豪门.2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阿英怒目圆睁:“再不放手,我现在就要你的命!”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朝冼忠头上砸去。冼忠急忙蹲下身躲避,手松动了,阿英就势从冼忠手中挣脱岀来,跑下山。

冼忠在后面边追边大声喊着:“阿英妹仔,不要下去!不要下去!下面危险!”

阿英好像没有听到老家人的喊声,头也不回,一直朝山下打仗的地方冲去。阿英冲到山脚下,看到交战的双方,她从林子里拣起一根树枝,向交战圈里冲去。几个官兵捉住了她,拉扯着不让她进去。“放开我!放开我!”阿英挣扎喊叫,怎么也挣不脱那几个牛高马大的士兵。

冯融走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俚人小姑娘,让懂俚话的士兵长用俚话问:“你要干什么去?那里正打仗,你不要命了吗?”

阿英说:“不用你们管!我都佬在里面打仗,我来帮助他!”

冯融听了士兵长的翻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么个小不点妹仔,还大言不惭地说帮你都佬打仗?真可笑!你都佬是哪一个?”

阿英指了指正在与宁逵厮杀的冼玉挺。

冯融对士兵长说了几句,士兵长用俚话大声喊了起来:“俚人都佬!官兵包围了你们!你们的妹仔在我们手中,快放下武器,不要打了!”然后,他又用獠人话喊了一遍。其实,祖辈生活在一块土地上的俚人獠人大多能听懂也会说对方语言。

打得正紧的冼玉挺听到官兵的喊话,大吃一惊。妹仔在他们手中?阿英?他愣怔了一下,宁逵趁机一枪刺了过去,冼玉挺的胳膊顿时冒出汩汩鲜血。

“都佬!”阿英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猛地从官兵手中挣扎岀来,飞快地向冼玉挺跑去。

宁逵举枪正要再刺冼玉挺,阿英冲到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手中的长枪,拼命拉拽着,制止他再刺。

宁逵见眼前突然斜刺里跑出个小女仔抓住他的长枪,十分气恼,咆哮着从阿英手里夺回长枪,把枪头对准阿英的胸脯刺去。

冼玉挺哇哇叫着,踉跄脚步,朝宁逵猛扑过来,把宁逵扑倒在地。“快跑!细妹!”冼玉挺大声叫喊着。阿英听到都佬的喊叫,纵身跳开,从冼玉挺身下抽出宁逵的长枪,远远抛到一边,又去扶自己的都佬冼玉挺。这时,几个獠人向这边跑过来。

“快去,帮助那小姑娘!”冯融急忙命令士兵。一直紧紧跟随父亲的冯宝此时冲上去,拉住阿英,拽住她往回跑。阿英却大叫大喊,不肯跟这官家士兵回来。

冯融见双方没有罢手的意思,便命令士兵冲上去,包围了双方。俚獠原为乌合之众,见穿盔戴甲手执正规武器的士兵包抄过来,都有些心惊,纷纷掉头向山坡密林跑去,官府士兵赶上去捉拿,用绳索绑了一串,带到刺史冯融面前。

冼玉挺和宁逵还搂抱一处在地上翻滚着搏斗,打得正紧。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把两人一起捆绑起来。

冯融走了过来。

冼玉挺和宁逵被五花大绑,摟翻在地。宁逵暴躁地在地上翻滚着,想挣脱绳索的捆绑,黑黄的脸挣扎得像猪肝一样黑红难看。冼玉挺因为受伤,早就没了力气,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官府士兵。

阿英挣脱了冯宝的拉扯,跑到冼玉挺身边,蹲下身,从自己的衣衫上扯下一块葛布,小心地为他包扎伤口。

俚人和獠人大多已被官府士兵拿下,几百个黑黄精瘦的土著被士兵捆绑着,撂翻在地,没有了反抗能力。冯融走了过来,命令士兵将宁逵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到阴凉地里。冯融也坐到他对面,仔细打量着这宁逵。

宁逵恶狠狠地瞪着冯融,嘴里骂骂咧咧。走过来的士兵长,正好听到宁逵嘴里不住的乱骂,终于忍耐不住,上去踢了他一脚,大声呵斥着:“再骂刺史大人,看我不活剥你的皮!”

冯融倒不生气。他和宁逵的父亲宁纯关系不错,闲暇时,也去过宁纯家做客,知道宁逵的暴躁脾气。

“来!给宁都佬解开绳索!”冯融命令士兵长。士兵长不大愿意地走了过去,恶狠狠地咒骂着为宁逵松绑。

那边正在给冼玉挺包扎伤口的阿英看见士兵长给宁逵松绑,就尖声叫嚷起来:“为什么给他松绑,不给我都佬松绑?打架是他们找上门的!你这官人不公正!”阿英从地上一蹦而起,冲到冯融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喊叫。

“细妹!细妹!不准胡闹!”冼玉挺呵斥着。

阿英并不听话,只管在冯融面前跳脚大叫。冯宝和几个士兵一 起上来拉住阿英。

冯融摆手示意放开这小姑娘。他走到阿英面前,沉着脸用俚话问:“你说该怎么办?”

阿英直瞪着眼睛望着面前这刺史大人,毫不胆怯地用很不标准的官话说:“我看要公正,给他松绑就也该给我都佬松绑。”她理直气壮地说。

冯宝在旁边不禁为这小姑娘捏了一把汗。父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从来不允许孩子在他面前顶嘴,要是自己的姐妹这么和他说话,早就一巴掌打了过去。他从来不敢与父亲这么说话。

冯宝急忙用俚话小声呵斥着:“细妹,不要这么与刺史说话!”阿英看了一眼冯宝,黑亮的大眼睛转了几转,不满地小声嘟囔:“你说该怎么说?本来就是这样嘛。”

冯融还是沉着脸,心里却想:这小女子不简单,还会说几句官话,这倒少见。他慢慢说:“两方打架,你说他们谁有理?”

小姑娘沉默着,看看冼玉挺,又看看宁逵,然后才犹豫不决地 说:“我看我都佬有理。”

“为什么?你不是也有所袒护吧?”冯融冷冷地说。

“因为是他跑到我们高凉来打架。要是我们跑到阳春去打架,就是我们没理。”小姑娘丝毫不相让,仰着脸,用俚话大声说。

长史急忙为冯融翻译。这小姑娘说的满在理,冯融一时竟没有反驳的言辞。他沉默了一下,命令士兵长:“给他松绑!”他指了指冼玉挺。

小姑娘笑了,一双黑大的亮眼睛闪闪发光,叫她那黑黄的脸庞很是迷人。她露岀一口灿烂的白牙,急忙跪倒地上,给冯融道谢。冯融这才露岀一丝微笑,亲手把她扶了起来。冯宝把一颗提到嗓子 眼的心放下,朝她笑了笑。

冯融对冼玉挺和宁逵说:“你们二人都是首领,在罗州有些名声。你们老这么斗来斗去,罗州别想有好日子过。”冯融又转向宁逵,责备着:“你老都生前与官府关系甚好,你为何不能像你老都那样协助官府治理平原呢?这么打斗,把活人打死,于你有何益处?”

宁逵并不搭理,低着头,不看冯融。

  “若是你们答应本官以后和平共处不再打斗,本官放过你们。若其不然,本官按官家规矩办,拉你们坐监!”冯融威胁着。

冼玉挺急忙说:“要是他们獠人不来闹事,我们俚人一定不去找獠人的麻烦!”

“那你呢?”冯融问宁逵。

宁逵别转脸去不说话。

“他不服气哩!”小姑娘却大声喊了起来,“看来他还要来打架!”

宁逵恼怒地扑了过来.,想抓住阿英。冯宝眼疾手快,把阿英一把拉到自己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扑过来的宁逵。

冯融厉声呵斥道:“宁逵!不得无理!”

宁逵停住脚,恶狠狠地瞪着阿英。

“他就是不服气嘛!以后他还会来找我们麻烦的!”阿英在冯宝身后探出头,继续大声说,“要把他调到远处才行!”小姑娘尖声喊着。

冯融吃惊地看着这个俚人小姑娘。调开?是啊!一山不容二虎。俚人和獠人集中在一个地方,难免还要发生争斗,要是把他们远远分开,倒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把谁调开?调到哪里去?这需要好好计谋一下。

冯融见宁逵不服气,只好放缓语气,和颜悦色地劝说宁逵:“你是獠人首领,獠人尊敬你,尊敬你宁家。可是你经常叫他们无辜送命,他们慢慢就不听你的话了。你可要对得起你老都的一片苦心。獠人在你老都的治下,人口慢慢增加,势力也渐渐大了起来。你这么不断打仗,獠人会慢慢变少的。我是官府官员,可我关心你们,为你们好,不想叫上边知道俚獠打斗,要是叫上边朝廷知道了怪罪下来,我可是维护不了你们。你好好想想吧。”

宁逵这才很不情愿地点着头,答应以后不再来寻衅闹事。

“要是你同意的话,我想把你的宁峒迁徙到定州去,那里距离罗州州治的石龙也不算太远,州府会照应宁血同獠人的。那里的俚人少,你们獠人可以好好发展。以后我向朝廷报告,让朝廷在那里设个左郡,任命你做太守。你看,这个提议如何?”

“做太守?”宁逵欣喜地想。这可是个好机会。“好,我们去定州。”宁逵痛快地答应下来。

“对,我记起你老都生前对我说过,与冼家有儿女亲家之约。可有此事,冼都佬?”冯融转过头问冼玉挺。冼玉挺不大情愿地回答说:“宁都佬曾经提过一下。不过他们没有正式定亲礼,我家也没有正式答应过他家。”

“答应过的!”宁逵大声抗议。

“可是和这细女仔?”冯融指着阿英笑问。

冼玉挺点点头,又声明:“我老都没有正式答应。”

冯融点头:“俚獠结亲,双方都好。回去给你老都说说,就说罗州刺史愿意做媒,希望俚獠结亲。”

宁逵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说好。

阿英听岀官人在和大哥谈论自己,脸微微一红,白了冯融一眼,正要跑开,旁边站着的冯宝却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小声问:“妹子,你叫什么?”阿英吐吐舌头朝他做个鬼脸,飞快地跑开了。

冯宝摇头,小声骂了一句:“小刁蛮!”不过,他心里对这俚人小姑娘产生了许多好感和敬佩,冲突解决得这么顺利,真还有这小姑娘的一点功劳呢。

3.习武小女斗海盗 解救老父建功劳

楼上,阿英的闺房里,葛纱蚊帐还低垂着。一个八九岁年纪的小使女端着黄铜脸盆走了进来,偷偷撩起纱帐。花梨木床上,阿英只穿着红兜兜和短裤,四脚八岔地睡得正香。小使女抿嘴一笑,急忙放下纱帐,轻轻退到门外。她不敢叫醒小姐,香甜的晨觉被人搅了,她会打人的!

“细妹起床了没有?”小使女春香回过头,老夫人正走过来问。

“回老夫人,小姐还没醒呢。”春香说。

“这细妹,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床?真是一把懒骨头丁老夫人说着,走到门前。春香急忙抢先为老夫人推开雕花的黑漆大门,把老夫人让了进去。

纱帐后面,阿英翻过身,看见母亲走了过来。她急忙翻身坐了起来。小使女春香已经撩开蚊帐,老夫人走到床前,侧身坐到床上。阿英扑到母亲的怀里:“阿妈,你睡好了吗?”

老夫人爱怜地抚摩着阿英的脸蛋,说:“细妹,你以后可是要早起了。”

 “为什么,阿妈?”阿英奇怪地问。

 “你老都请了个先生,他要来教你和你的哥哥识字写字说官话。”

 “真的?”阿英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我才不要什么先生呢。我还是和哥哥学习射箭练武的好。”阿英在母亲怀里扭动着身子,撒着娇。

“看你这死妹仔!一个女仔整日弄棒使枪的,像什么样子啊?再说不是你整日说要学官话学写字吗?怎么又变卦了呢?”母亲双手抱着阿英的脸颊,看着她那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爱抚地为她拨弄 着头发。

阿英不好意思地把头抵到母亲的怀里,哼哼唧唧撒着娇。

“你要快一些哩,先生已经来了,正在楼下厅里与你老都饮茶,等着见你哩。”老夫人把阿英从自己怀里推了起来,催促着。

春香把衣服递给阿英,帮助她穿了起来。

“细妹!”冼文忠在楼下喊。

“来了。老都!”阿英脆生生地答应着,蹦跳着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头上的绣花头帕和银钗钿都跳动着摇曳起来。

“慢一点,慢一点!”老夫人在后面使劲喊着,阻止着她的疯癫,“小心摔下去!”

“什么事啊,老都?”阿英跑下楼梯,来到宽阔的大厅里,走到父亲的面前。大厅中堂的雕花黑漆方桌上,高高地置放着铸着龟蛇图腾花纹的黄灿灿的铜鼓,铜鼓前边摆满供品。厅堂外的绳索上挂着独木牛皮鼓,画着和铜鼓一样的花纹。召集部族族人时,他们一般是敲击牛皮鼓,铜鼓被当做十分神圣的器物供在厅堂里。冼文忠坐在方桌旁的雕花红木圈椅上,几个儿子坐在旁边。而雕花黑漆长条花梨木椅上,却坐着一个陌生人。陌生人穿着宽大的衣裳,头戴纶巾。

“阿英,过来,见过先生。”冼文忠指着那官人模样的陌生人对阿英说,“太守给我介绍来周先生,以后他就是教你们兄妹学习官话和写字的先生了

阿英瞥了周先生一眼。这先生长着八字眉,眉毛又短又粗,眼睛贼溜溜的闪烁着,脸皮虽然白白的,却一脸疙瘩,好像橘子皮。阿英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

“阿英,你不是说想学官话想学写字识字吗?给你请来先生,你可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学。啊,听见了没有?”冼文忠看着阿英,叮嘱着。

“我这细妹可有见识了。”冼玉挺接着父亲的话对先生说,“她经常对我们说,和北方来的北佬官员打交道,不会说官话,办不成事情。还说,只有学会写字认字,才能干大事

周先生微笑着,扫了阿英一下,贼溜溜的眼睛急忙转了过去,看一眼冼文忠,又飞快瞟一眼冼玉挺,连声说:“佩服,佩服!”

阿英看岀他不过是想讨好父亲和兄长,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瞪了先生一眼。

“过来!见过先生!”冼文忠看着阿英。

阿英走上前,向周先生鞠了一躬:“欢迎先生

先生皱了皱眉头:“拜师要下跪的。小姐为何不跪?”冼文忠尴尬地笑着正要解释,阿英却说:“我不会下跪!”

先生嘟囔着:“这么没规矩的女子!如何称呼这小姐?”

“你就叫她阿英吧。我们俚人都喜欢这么叫我们的女仔。阿挺,带先生到后楼花厅里去,以后你们兄妹就在那里学习。”冼文忠对长子冼玉挺说。

冼玉挺答应着,站起身,对先生和自己的三个弟弟妹妹说:“我们到后花厅吧。”

阿英蹦跳着,朝后楼花厅去。后楼花厅和前楼花厅之间,是一个大天井。天井中央,树立着一个练武的石锁,靠墙立着射箭的靶子。阿英走到石锁前,顺手抱住石锁撼了撼,那石锁居然摇动了起来。先生大吃一惊,这么一个瘦小的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先生正在吃惊,冷不防听到阿英说:“先生,你来摇它一揺。”

先生看着一脸顽皮样的阿英,心里有些不悦:“小姐,可是想出我的丑啊?你看我这臂膀,骨痩如柴,哪能撼动这么大的石锁啊?”

阿英还是一脸顽皮:“你看我都佬,也很瘦嘛。都佬,给先生露一手!”

冼玉挺苦笑着:“我这个妹仔,顽皮极了。先生可不要见怪啊。”

那先生急忙摆手:“没关系,你就按照她说的,给我露一手,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力气。”

“那好,我就献丑了。”其实冼玉挺早就心里痒痒,早就想在这斯文白净的书生面前露一手显示一下俚人的能耐。于是,他走到石锁前,双腿稳稳分开,来个骑马蹲裆,让自己全身重心落在双腿之间,把双手放在石锁的提梁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束紧腰带,突然大喊一声:“起!”只见百多斤的石锁轻轻离开了地面。他提着石锁,原地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面不改色,朝先生微笑着。

先生拍着巴掌赞叹:“好力气!好力气!”

阿英跑到弓箭前,要都佬教她练射箭。都佬冼玉挺阿斥着:“今天先生来教我们写字,你胡闹什么?”

阿英调皮地做个鬼脸,放下弓箭,跟大哥走进花厅。花厅里的雕花黑漆红木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文房四宝。使女春香替阿英磨好墨。

冼玉挺把先生让到上座,自己率领着弟妹向先生行过见师礼,先生便开馆授徒。他首先教他的弟子学习认识汉字。阿英望着面前桑皮纸上的文字,开始认真学着。尽管不喜欢这先生,她还是很喜欢学习识字写字。

“小姐"不好了!”阿英正在书房里练习写字,一手一脸全是黑墨汁。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阿英不满地瞪了春香一眼,继续握着笔管,吃力地写画着。在她看来,这写字要比拉弓射箭费劲得多。

“听说海上来了一伙强盗,正在抢掠海边的冼家船民。老爷正集合家丁去海边呢。”春香急急忙忙把听到的消息告诉小姐。

“我都佬们呢?为什么他们不去?”阿英问。

  “公子都不在家,他们到罗州拜访刺史大人,同时去卖鱼。”春香回答。

  “老都近来身体不好,他打不了架。走,让我带一伙家丁去帮助老都。”阿英走到天井里,拿起弓箭,穿上一件水牛皮甲衣,走到前厅。

“老都,让我去吧。”阿英对正在穿甲衣的冼文忠说。

“你一个女仔,哪能制服那些海盗啊?那些海岛来的海盗,心狠手辣,不制服他们,他们总是来找我们的麻烦。”冼文忠说着,拿起大弩要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阿英说着,从墙上取下斗笠和油葵做的蓑衣,递给老都,又取下自己的斗笠和蓑衣,紧随着老都走了出去。大门外的老榕树下已经集合了几十个冼族的兵丁。

“走!”冼文忠挥着手,率领着人朝海边奔去。海边有冼家几十条渔船,几十户也姓冼的贫苦俚人渔民每年靠打鱼给冼家交纳租金。

海边上,十来个海盗围着一艘打鱼刚归来的小渔船,船板上堆积着银白的活蹦乱跳的肥大的金枪鱼。海盗想爬上渔船,渔民挣扎着反抗着,用船桨鱼叉奋力扑打着想登上船的海盗。海盗用大刀和弓箭砍杀着渔民,几个渔民已经受伤,手上头上,鲜血涔涔。

  “砍死他们!砍死他们!一个活口也别留!”

海盗头子站在他乘坐的小船上,挥舞着大刀,狂呼乱叫。这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俚人,身材高大,黧黑的脸庞满脸横着凶猛的肌肉。这是一伙躲藏在海陵岛深处的强盗,经常岀没于海上和岸边,不是抢渔船,就是渡海到高凉打家劫舍,危害一方。高凉郡的官府也曾组织过围剿,可是狡猾奸诈的他们,躲避在海陵岛腹地的深山老林里,官府对他们无可奈何。

渔民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被海盗推下渔船。几个海盗拿起船桨,准备把载满金枪鱼的船往海里划。

带领着家丁赶来的冼文忠大喝一声:“站住!还我渔船!”他拉开了弩,朝小船上的海盗首领射去。

“快点划走!”

海盗首领大声命令自己的部下。他把船歪了一下,躲过射来的弩,一边也搭弓朝冼文忠射了一箭。

“哎哟!”

冼文忠大叫一声,歪倒在海滩上。他的臂上中了一箭,鲜红的鲜血流了出来。家丁都一拥而上,去救助自己的都佬。

“别管我!别让海盗把渔船开走!”

冼文忠着急地大声喊。海盗已经张开渔船的船帆,准备起锚掉头向海里划去。

阿英看见老都受了伤,眼睛都红了。她甩掉牛皮甲,从一个家丁手里夺过一把匕首,大声喊:“吹螺号,叫人来助战!”说着,她把匕首噙在嘴里,一个扎猛钻进水里,向海里游去。

“拉住她!”冼文忠大喊。几个家丁跳下水,奋力游向阿英。

阿英游到海盗头子的船下,悄悄靠近小船,趁海盗头子不注意,用肩膀顶着木船,木船倾斜在海水里,她使出全身力气,用劲顶着,海盗的小船终于倾倒在海水里。海盗首领掉进海里,嗷嗷叫着,在水里挣扎。阿英憋了一口气,潜入水中,拉着海盗的双脚,把他拖了下去。没有防备的海盗头子,在水里挣扎着。阿英拿起匕首,狠狠地扎向海盗头子的胸脯。海盗头子嗷嗷叫着,从水里挣扎岀来,爬上小船。阿英双手攀住船帮,扑腾着往船上爬。海盗头子抄起木桨朝她兜头打了下来。阿英眼睛冒着金星,仰面跌进海中。

赶上来的家丁急忙拖着阿英向海滩游去。

“呜——呜——”一阵响亮的螺号在海滩上响了起来,听到螺号的渔民从远处渔村赶了过来,他们吆喝着包抄过来。

听到召集渔民的螺号声,在渔船上忙活准备开船的海盗心里发毛,他们人少,远不是渔民的对手。海盗头子自己驾着小船,正拼命向大海里划,抢夺渔船的海盗也就无心恋战,慌乱中跳下渔船,被众多的冼家兵丁赶到海里,纷纷跳回自己的木船,张皇地向海岛划去。

阿英回到海滩,指着逃跑的海盗大声嘲笑起来:“你们这些胆小鬼,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渔民。哪天,再落到我冼阿英手里,决没有你们的好下场!”

“阿英妹仔真厉害!”家丁纷纷向冼文忠夸赞着,“她像都佬你一样勇敢,硬是给海盗头子一刀!”

阿英见老都臂上缠了葛布,心疼地搀扶着冼文忠,说:“老都,不要紧吧。”冼文忠看着阿英,欣慰地微笑着想:虎父无犬女!她简直可以带兵打仗了。

4.鳄鱼口里救丫鬟 目无尊长打先生

酷暑盛夏,太阳当空,火辣辣地向大地投射它的光芒。高凉没有一丝凉风吹过。冼家楼上,阿英在自己的闺房里热得汗如雨下。每当大海风暴到来之前,就是这般闷热。

“春香,我们到河边冲凉去!”阿英喊着春香。

春香答应着,扶着阿英下了楼,往冼家楼后不远处的溪流边走去。溪流从北面的山里流出来,曲曲折折蜿蜿蜒蜒流经大树林,来到高凉冼家寨,然后又绕过高凉,汇入漠阳江入海口流向大海。这条河道,直通大海海湾,每当海水涨潮,海水就倒灌上来,滋养着海湾里大片茂密的红树林。海湾口边的红树林,栖息着成群的水鸟,被惊飞起来,遮天蔽日,让明媚的阳光都一时暗淡了许多。

主仆二人来到河边。清冽的河水散发出清凉,阿英和春香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河水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和男人在水里泡着消暑解热。阿英拉着春香,拐进河湾处,那里有一大片茂盛的红树林,遮掩着河水。

“走,我们到那里去。”阿英指着河湾里一片碧绿的河水说。

河道穿过树林中间,慢慢流出去。河水平稳,没有旋涡,也没有暗流,经常有姑娘媳妇来这里冲凉解热。

春香欢呼着扑到水里。阿英却慢腾腾地解开自己的绣花短裙,取下头上的绣花头帕。“春香,你还是先脱下围裙的好阿英戚着说。

“我快热死了。还是先凉快凉快。小姐,给你!接着!”说着,春香从水中把自己的黑色绣花围裙扔了过来。阿英接住,把自己的头帕和围裙一起都搭到树枝上。

“小姐!救命!”春香突然大叫起来。

“鬼丫头,又使什么花样?”

阿英漫不经心地呵斥着这顽皮的丫头。她经常这么恶作剧,吓人一跳。

“小姐!救命!”春香凄厉地喊着,因为极度恐怖,她的声音已经变了样。

阿英急忙跑到河边,大声问:“乜事?”

“有东西咬住我的脚!”春香痛苦地嚎叫着。

“别怕!我去救你!”阿英喊着,从岸边拣了一条粗树枝,立即跳下水,用树枝在水里搅动着。

一条土黄色的小鳄鱼甩着尾巴,扑打着河水,慢慢浮岀水面。

“鳄鱼!”阿英惊恐地喊。

鳄鱼咬着春香的脚不放,在水面上来回拖动着,把春香拖来拖去。春香发岀可怕的嚎叫声。

“放开她!你这死家伙!”阿英呵斥着,咒骂着,用树枝狠命敲打着鳄鱼狭长的脸颊,用树枝死死地捅进鳄鱼的眼睛。忍受不了疼痛的鳄鱼终于张开了口,咕咕叫着,用强健有力的尾巴横扫着水面扑打,想把敌人置于死地。

阿英一把拉开春香的腿,“快上去!”她把春香推到岸上。

暴怒的鳄鱼张开血盆一样的大口,一口牙齿长短参差,锋利如锯齿,森然而令人恐怖,它拍打着水浪向阿英冲了过来。

阿英用树枝抵挡着鳄鱼的进攻,迅速向岸边退去。鳄鱼咬住了阿英手中的树枝,只听咔嚓一声,树枝在鳄鱼口里断裂开来。

春香已经爬到了岸上,也找到一根树枝,站在岸上狠命地捅着鳄鱼,阻止它爬上岸。

“小姐,上来!”她用力敲打着鳄鱼,帮助阿英上岸。

鳄鱼发现没有咬住敌人,又凶猛地向已经退到岸边的阿英扑了过来。阿英回转身,从岸边水里摸到一块大石头,朝鳄鱼张开的大口狠命砸了过去。

鳄鱼猛地咬住石头,嘎嘣一声,石头把鳄鱼的利齿崩断几颗。鳄鱼疼痛极了,在水里愤怒痛苦地扭动着,强劲有力的尾巴扑打着水面,激起一阵阵浪花。水浪向岸边汹涌扑来,几乎吞没阿英。

春香终于抓住阿英的胳膊,她一边打着鳄鱼,一边拉着阿英上了岸。

鳄鱼在水里旋转着,拍打着,寻找机会。它花水里旋转了几圈,看见猎物已经消失,只好很不情愿地慢慢潜入水中,从水下平静地游走,在河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波纹。

  “多亏小姐救我!”春香脸色煞白,瘫倒在地,哇哇地哭了起来,脚上鲜血直淌。还算幸运,鳄鱼没有来得及撕咬,只是利牙刺穿了皮肤,咬岀几个牙洞。

阿英也一屁股坐到地上,浑身没有一点气力。她喘着粗气,一边用树叶擦拭着春香的伤口,嚼了一口槟榔叶,给她敷上止血。阿英从春香的短裤上撕下一块葛布,小心给她包扎起来。

一切处理完毕,阿英从腰间的黑弛绣着红花的绸缎荷包里掏岀一个枣槟榔卷,说:“给你,嚼一块槟榔提提精神。”

阿英也取出一块嚼了起来。槟榔有些苦涩的红色汁液越来越甘甜,一会就止住了春香的疼痛,让两个小姑娘从惊悸恐怖和精疲力尽中恢复过来。她们因为惊吓和恐怖而变得苍白的脸色慢慢染上了红晕,没有血色的嘴唇也慢慢泛出鲜红。

“幸亏只是条小鳄鱼。”阿英吐出满嘴鲜红的槟榔汁液,叹息着,“要是条大鳄鱼,或者是条大湾鳄,我们怕是都没命了!”

春香说:“没有听说这里有鳄鱼啊。什么时候来了这鬼东西?”

“是啊。听都佬说,过去这里有许多凶猛的大湾鳄鱼,后来,老都带人用见血封喉树浸泡的毒箭射杀了许多,已经没有了。什么时候这些凶猛的家伙又从海湾里游了回来?”

阿英想着心事。

生活在海水湾里的湾鳄,体形巨大,一条湾鳄最长的有几丈 一次能产一百多颗蛋,埋在沙滩上的沙泥里,很快就孵化岀来。只要游来一条,这里很快成了它们的天下,你会看到几百条大小鳄鱼在这里的河里草丛里缓慢爬行,有时候它们会张着大嘴,一动不动,等待小鸟落到它们嘴里。想想这里集合着几百条这样凶猛的家伙,有多可怕!有了这么多的鳄鱼,以后伤人伤牲畜的事会频繁发生。这可不得了!

“要做个记号,警告人们不要来这里冲凉。”阿英看着红树林里清澈的河水对春香说。

“做个什么记号?”春香问。

阿英想了一会,起身跑进树林,采来许多藤条。“来,我们编一个鳄鱼,放在这里做记号,警告人们。”

春香忍着疼痛,和阿英编织着藤条鳄鱼,不一会儿,一条很逼真的藤条鳄鱼编好了。阿英扶着春香走出树林,自己抱着棵高大的榕树,腾腾腾地爬了上去,把藤条鳄鱼挂在树梢上最醒目的地方。阿英爬下树,对春香说:“以后还是要来消灭这家伙,不能让它伤人!”

“你到哪里去了?先生正等着给你上课呢。”一进冼家大院,老家人冼忠急忙对阿英说,“都佬到处找不见你,正大发脾气呢。那先生又要教训你都佬了。”

“你替我照顾春香。”说着,阿英把春香推到冼忠怀里,朝冼忠吐了一下舌头,急忙溜进后花厅。后花厅里,冼家的几个公子正认真地听先生教读汉字,认真地跟着先生读和写。

“你到哪里去了?”阿英的二哥冼玉丹看见悄悄挨了过来的阿英小声问。

“不许说话!”先生朝这边扫了一眼,厉声说。

阿英急忙凑到哥哥身边,跟着先生大声读了起来。正襟危坐的先生的目光又扫了过来,他终于看见了阿英。他停住教读,威严地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阿英身边,厉声问:“阿英,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迟到?”

阿英急忙站起来,抬起眼睛,直直地望着先生,朗声回答:“回先生问话,我到河里冲凉去了。”

“过来,打手!”先生说,从桌子上拿起竹板,“你老都规定,凡是误课迟到不用心听讲,都要用这竹板打手。今天,惩罚你这迟到的。过来,跪下!”

阿英磨蹭着,不肯过来。先生有些发怒,大声呵斥:“过来!你听见没有?”说着,一把拽过阿英,按着她的头,让她跪下。

阿英直挺着身子,怎么也不肯下跪。“为什么要下跪?我们俚人从不会下跪。”

先生大怒:“这么没规矩的女子!这还了得!”他抓住阿英的手,用竹板狠狠地敲打着她的手心。这一板打得十分有力,阿英的手心立刻鼓胀起一道红红的肉棱。

钻心一样的疼痛让阿英跳了起来。我老都从来舍不得打我一下,他居然来打我!怒火腾地冲上阿英的脑门,她突然攥起拳头,扬手向先生面门打去。

  这个先生已经叫阿英忍无可忍。每天去上课,都要先给他下跪磕头,好像他是神一样。而且稍不如意,他就会拿起竹板打他们的手心,打得好疼好疼。可是那先生毫不怜悯,连她的几个哥哥都照打不误。

阿英跳了起来,突然挥起拳头朝先生的脸上打了过去,先生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到地上,哎哟一声,嘴角流出一股鲜血。先生捂住脸,惨叫着,跌跌撞撞朝前花厅跑去。

冼家几个公子先是一愣,接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好妹子!真有你的!你居然敢打先生!”冼玉挺笑得捂住肚子说。

“我早就想打他一拳了。他老教训我们!”老二冼玉丹挥舞着双手,“真痛快!真痛快!”

“是啊,他每天要我们下跪,我也想打他一顿!”老三冼玉朱也一起笑叫着。弟兄三个哈哈大笑,笑得弯腰流泪。他们笑自己弟兄几个男人,谁都没有勇气教训这个白脸北佬官人,却眼看着自己的细妹把他打了一拳。

“这下子,你可惹祸了!他去找老都告状去了。”都佬冼玉挺停住大笑,有些担忧地看着细妹阿英说,“你要挨揍了

“怕他呢!”阿英梗着脖子。

“阿英!到前厅来!”正说着,前厅里传来冼文忠愤怒的叫喊声。

“走,我们陪你一起去跟老都说情。”冼玉挺拉着阿英的手,安慰着。

“不用!我自己做事自己承当!你们别去了。”阿英一脸无畏的样子,挺起胸膛,大步流星朝前厅走去。

不一会,前厅传来阿英清脆尖利的叫声:“不!我就不下跪!我不会下跪!”’

又过了一会儿,先生气冲冲地从冼家前厅走出去,头也不回地向高凉郡太守官邸走去。

“这下可得罪太守大人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冼文忠有些担忧地望着先生远去的背影,对儿子们说。

“都是你惹的祸!”他回转身,气哼哼地戳着阿英的额头。阿英却调皮地朝他吐吐舌头给他顽皮的一笑。

“不怕他!大不了我们再撵走这个太守也就是了。”冼玉挺看着老都满不在乎地说。

冼文忠无可奈何地揺了摇头。他现在不想和官府作对,冯刺史派来的这个太守还算对他的心意。如果再换一个,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样的贪官,又要从头来拉拢他喂养他,又要破费一大笔钱财珠宝。贪官像小咬蚊虫,不如任其一只叮咬,喂饱了反倒不那么咬人,不那么贪婪。换来换去,永远是饥饿的胃口,连牲口都会被咬死,何况人?

罗州刺史府的厅堂里,刺史冯融正在检查儿子冯宝的书法。刺史府要比高凉郡守府宽阔高大得多,但是规格构造相同,前衙后府,中间是院落,大门在院落的侧面。院落里种着白玉兰紫薇鸡蛋花树和几种果树,院落里花香在绿阴上荡漾,极其幽雅静谧。

 “看你这字,还差得远呢,没有骨力,不得势,更缺乏自己的风骨。来,你好好看看这兰亭序,这是王羲之的字。你看,这捺多有力,力透纸背,人木七分。”冯融翻开字帖给儿子指点着。

  “写字嘛,要有骨力,有骨力才会有风骨。这就和做人一样, 做人要有自己的骨力,有自己的风骨。魏晋文人不是讲究风骨吗?”冯融说。

  “算了吧,爹爹,不要说魏晋那些文人的风骨了吧。我可不大佩服那些人的风骨。那算什么风骨?不过是装疯卖傻明哲保身而已。真正的风骨应该是司马迁那样的敢于反抗权势的人!”(司马迁敢反抗?仆观仆以为给汉朝最大最无耻的叛徒世家李广李陵独家阉嚎,自己申请阉割,还有脸皮赖在朝中!吃着汉武帝的,连辞官勇气都没有,私底下阴人,满嘴假话,缩头阉龟,升官发财,如此阴损无耻之阉物,它哪有胆子反抗?这种货也配叫人?千古最无耻的畜生,妖阉!华夏最大的耻辱!)

“嗷?”冯融大吃一惊,惊诧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儿子。在他的心里,儿子还是一个不僅事的孩子,没想到他还有这么精辟的看法。

“是啊,我就这么看,不过书法的风骨又是一回事。爹爹还是接着讲吧,儿子冼耳恭听。”冯宝调皮地挤眉弄眼。

“好吧。”冯融也微笑了,他接着讲,“书圣王義之说,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可见,写字是表现自己心绪与理想追求的事情。你看,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好像烟霏露结,状若断实连,好似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书法到这种境界,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真是绝妙之至。从王羲之的书法中,我们看到王右军抑郁的情怀,瑰丽的想像,怡悦的心境,飘逸的情致,淡泊的心胸。所以,书法不只是写字,它是人的境界的反映。字的风骨和人的风骨是有联系的。”

冯宝笑着反驳:“爹爹又说玄乎了。字的风骨是字的风骨,人的风骨是人的风骨。王羲之书法人品的风骨可谓一致,但是有些人字有风骨,可人品低劣,绝无风骨可言。比如王导族人,为官不仁,能算有风骨吗?”

冯融从字帖上抬起头,看着冯宝摇头:“你可真是个抬杠能手。总之,写字要有骨有筋。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你看你自己的书法,可以归类到哪一类呢?”

冯宝拿起自己的字,左右端详了许久,笑着说:“我看,我的字多骨多筋又多肉,可以算墨牛吧?”

冯融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挺会说话。墨牛?倒也算是一神新的风格。不过,我看,你的字还是像墨猪!”

父子二人开怀大笑。

“先生,回来了?”冯融抬起头,看见周中健先生气哼哼地走了进来。

周中健先生走到冯融面前,作揖拜见。冯融很奇怪地问:“怎么这么快就放了学?”

“什么放学?老爷,我被冼家那俚人小妮子打了一拳,受不了这气,自己跑回来了。还求老爷收留。”

“什么!如此大不敬?!如此大逆不道?!居然打先生?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冯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冯宝却吃吃偷笑起来,想像着眼前这么高大的一个纶巾斯文男人被一个俚人小女子当面一拳的狼狈样,他觉得十分滑稽好笑,就禁不住笑岀了声。

“放肆!”冯融恼怒地呵斥着儿子。冯宝急忙屏气敛声,正襟危坐,装作继续读书的模样,不过还是注意听着父亲和先生的谈话,心里还是止不住一个劲地偷着乐。原来这先生只会狗仗人势,当初自己跟他学习时,没少挨他的竹板打手心,父亲鼓励他严格要求,他就有恃无恐,教书时像个凶煞恶神。

先生在冯融下手坐了下来,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他挨冼家千金打的经过。

“真是不像话!”冯融怒喝道,“俚人竟如此藐视官府!打狗也不看主人!明天待我发令去拘拿那小丫头来问罪!”冯融离开座位,背着手,在厅堂里走来走去。

“感谢刺史做主!”先生急忙跪下来道谢。

冯融摆摆手:“先生,快起来,快起来!先生辛苦,先歇息去,暂且在刺史府住下,继续教犬子学经。”

冯宝心里很气恼,却也没有办法。父亲的话,他是不敢违抗的。等先生离开以后,冯宝小心试探着问:“爹爹,你真要去拘拿冼家那细妹?”

冯融皱着眉头:“是的。冼家过于张狂,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仗恃着历代俚酋,统帅俚人几万,经常与官府对抗。你看,他请求派个先生去教其子女习官话,却把我介绍的先生打了回来。太过猖狂!如若不打击其气焰,还不知会猖狂到什么地步!非借机杀杀其气焰不可!”冯融坐回自己的座位,恨恨不已。

“不知爹爹可否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冯宝试探着。

“说吧。你有什么看法?”冯融有些不耐烦。

冯宝抬头看看冯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爹爹,我以为,为此等琐屑小事交恶冼家非太明智之举。冼家这些年顺从官府,按时交纳赋税,按时出徭役,没有与官府为敌。如若官府出面拘拿他最宠爱之女儿,定会招致极端愤怒与怨恨。他若纠结俚人与官府公开对抗,罗州安宁平静局面势必不再。爹爹以为孰轻孰重?”

冯融沉默了,他捻着须髯,沉思良久。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着头说:“你之所说有些道理。可堂堂剌史也不能任俚人如此猖狂!还是要敲打他一下,给他点厉害!不过嘛,不以刺史名义去拘拿,还是先让高凉太守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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