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5.8 胡汉交战(上图为该场景石刻画的左端,下图为接续上图场景石刻画的右端)。东汉,约公元76年—88年。纸墨拓片(局部)。宽220厘米。出自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孝堂山石祠西墙。图片由山东美术出版社提供
尚不清楚这四幅石刻画到底描绘的是哪一场大战。它们可能只是笼统地呈现击败匈奴的场景,以展示文明开化的汉人的强大力量。但我还是认为,这些石刻画很可能以描绘真实历史战役的画卷为底本,甚至可能描画的正是公元前36年陈汤和郅支单于在汉都千里之外对决的那一场战役。
宫殿装饰和陈设
尽管绝大多数宫殿绘画都为教化、告示、赞颂或娱乐而作,但有些其他形式的宫廷视觉艺术则只是为了炫人眼目,以展示超乎想象的财力和可以源源不断地动用工匠的能力。文献和出土的器物都证明皇家偏爱鎏金、鎏银、髹漆、镶嵌宝石,以及用来自远方的羽毛、玉石和其他珍稀物料进行点缀。这种炫耀式的装饰似乎是世界上所有宫殿文化共有的。秦汉的宫殿群由数百栋独立的建筑组成,但只有其中少数有上文提到的人物壁画或历史典故屏风。多座秦宫汉殿建筑的墙壁都有抹过白泥的痕迹,并有壁画作装饰,这些画呈现的是大片色彩、云纹、藤蔓、简单重复的几何图形、吉祥图案或普通的艺人、狩猎和巡游场景等。
秦代宫殿的考古挖掘工程始于1973年,地点在如今西安市西北部渭河北岸。从公元前350年左右开始,这里是秦都咸阳的所在地,直至公元前206年被毁。至少有7座主要宫殿坐落在长方形的城墙之内。它们有可能建于战国晚期,即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之前。3号宫殿(按照考古学家的编号)的一部分似乎曾经用作皇家马厩。如大多数宫殿建筑一样,3号宫殿有开阔的廊柱环绕,有复廊连通于其他建筑,方便秦始皇隐藏自己的行踪。建筑物周围无数的彩色碎片表明,走廊曾经饰以彩色壁画。同样,秦代工匠在连接3号宫殿与另一座建筑的9段复廊(长32.4米,宽5米)两边墙上也画了一系列壁画,在东墙上离地面20厘米至108厘米高的位置上,有一段壁画很幸运地保存至今。图5.9是该走廊东墙壁画的总体平面图。
图5.9 巡游场景。战国末期,约公元前250年。陕西省秦咸阳宫遗址。引自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编著:《秦都咸阳考古报告》,科学出版社,2004年,图版441
图5.10是一支用来拉全封闭的天子马车(现在几乎已看不出来)的四马车队。这是画在走廊东墙第4间上的北向巡游场景。马匹用深紫红色颜料画在白泥墙上。四匹马层叠排列,但没有显出近大远小的规律。在这面墙画的车队之间,仍可至少辨认出有三组松树的痕迹。秦代驰道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两旁栽植行道树,这个场景可能表示一列秦代的车队正在驰道上行进。这块壁画残片是在通往皇家马厩的一条普通复廊里发现的,它使我们能一窥秦代主宫殿的瑰丽壁画。
图5.10 四马车。取自图5.9右起第4间残迹(局部),显示大多数马队为3匹马。战国末期,约公元前250年。干壁画。高86.7厘米,宽106厘米。陕西咸阳市文物保护中心。图片由咸阳市文化和旅游局提供
2003年底,考古学学者公布了在长安汉宫首次挖掘到的宫殿壁画。几乎在整个西汉时期,长乐宫都是皇太后的居所,考古学学者在遗址中发现了该宫殿的大型地下室。地下室延伸出一条15米长的隧道,连接一个较小的半地下室。该室有许多小块壁画残片,它们可能从天花板上相应的位置掉落在地。至本书写成时,尚未有任何壁画残片公布出来。新闻报道称,装饰壁画上有红色、黑色、蓝色、黄色和白色所绘的云纹、圆点、圆圈、螺旋形和其他几何图形。半地下室的地板和台阶皆刷成朱红色,据汉代文献记载,这种做法只会出现在皇家居所中。
在文献里,汉代这种抹灰和粉刷墙壁的技术被称为“胡粉”。目前尚不清楚“粉”字指的究竟是粉状矿物颜料(如粉状白铅),还是指用于刷底色的粉状石灰石。以“胡”(北方游牧民族)字开头的词通常表示从西部或西北部传入古代中国的外来品,这可能意味着壁画技术是秦汉时期沿着丝绸之路传入古代中国的。更有可能的解释是,“胡”是“糊”(黏稠的米粥、糨糊)的通假字,指白灰层的黏性和糊状特性。
考古学学者复原了秦代壁画的绘制技法。首先,用5厘米厚的粗草泥涂抹墙壁打底。其次,外部抹一层0.8厘米—1.0厘米厚的谷糠细泥。然后,再在细泥上以3毫米—5毫米厚的白灰浆粉刷抹光。最后,将彩色颜料刷在白色墙面上。咸阳和长安的宫殿壁画用的不是真正的壁画技术(即在湿墙壁上着色),而是画在干燥的墙壁上。秦代壁画所使用的颜料几乎都是矿物颜料,时至今日仍颜色鲜艳。有文献记载,某些房间的颜料中加了胡椒粉,因此当夏天室内温度上升时,墙壁会散发出独特香味,掩盖难闻的气味。
我无法在此为读者逐一描述汉代所有宫殿,只能有所筛选。我的首选是昭阳殿,这是西汉装饰最为华丽的宫殿,兴建于汉武帝时期,功能相当于小特亚阿农宫(Petit Trianon,凡尔赛宫内王后的居所),供后宫最尊贵的女子居住。汉成帝统治期间,备受恩宠的赵昭仪就住在当中。《西京杂记》对这座建筑做了最为详尽的描述。其中开头几句与《汉书•外戚传》中稍有简化版本的开头几乎一模一样。
昭阳殿
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含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上设九金龙,皆衔九子金铃,五色流苏。带以绿文紫绶,金银花镊。每好风日,幡旄光影,照耀一殿;铃镊之声,惊动左右。中设木画屏风,文如蜘蛛丝缕。玉几玉床,白象牙簟,绿熊席。席毛长二尺余,人眠而拥毛自蔽,望之不能见,坐则没膝。其中杂熏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镇,皆达照无瑕缺。窗扉多是绿琉璃,亦皆达照,毛发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龙蛇,萦绕其间,鳞甲分明,见者莫不兢慄。匠人丁缓、李菊,巧为天下第一。缔构既成,向其姊子樊延年说之,而外人稀知,莫能传者。
〔赵飞燕的妹妹居住在昭阳殿。那里庭院饰以朱红,而殿上刷有丹漆,门槛皆包有铜箔,施以黄金涂层,台阶皆为白玉。壁带之中,通常有用黄金做成的釭,镶嵌蓝田璧玉,以明珠翠羽作装饰。上面刻九条金龙,每条衔着九子金铃,垂挂五色流苏。以绿纹紫绶为带,悬坠金银花铃。每逢好风时日,彩旗飘荡、金碧辉煌,满殿生辉;铃铛之声,响彻大殿。殿中设有木画屏风,纹理如蜘蛛丝。玉几玉床,白象牙席,绿熊皮毯。皮毯毛长达二尺(46.2厘米)有余,人睡在当中,毛可将其遮掩,使人望而不得见,若坐在其中,则长毛可遮住膝盖。殿中熏着多种香,在此一坐,香气百日不散。(压着皮毯的)四个玉制镇席器,皆通体剔透、完美无瑕。窗扉多是绿琉璃,也都通体透亮,连一根毛发都无法藏得住。梁柱屋角皆雕有龙蛇形象,萦绕其间,鳞甲分明,令人望之战栗。匠人丁缓、李菊,工巧可谓天下第一。竣工之后,丁缓向其姐姐之子樊延年描述了这些精巧之处,外人甚少有知情者,这些技法也无法传承。〕
这段绘声绘色的描述对我们大有裨益,当中细数了殿内大多数家具和装饰品的主要类型,包括屏风、几、床、簟、席、玉镇和香炉。《西京杂记》中也记载了一封昭阳殿最著名的主人赵昭仪写给姐姐赵飞燕的信。信中说,她送给赵飞燕35件礼物,作为祝贺赵飞燕封为皇后(公元前16年)的嫁妆,因此,许多礼物都包含了琴瑟和鸣的寓意。虽然这封绝大部分是一份礼物清单的信,很有可能是由原来的宫廷库存记录杜撰而来,但只要粗略浏览这份清单(表5.1),我们便可感受到宫中陈设、服饰和装饰的奢华和显赫。
表5.1 赵昭仪送给姐姐皇后赵飞燕的贺礼清单
1 鸳鸯象征着夫妻忠贞不二和水乳交融。
2 象征夫妻同心的爱情,是一个带有枝叶衬托的花朵形象。
3 一种特殊的扇,秦汉时期只有贵族可用,晋代开始专供皇帝使用。它是尧将帝位禅让予舜的仪式象征物。
我们现在深入研究其中某些类型的器物,尤其是能够保存至今的那些物件。青铜香炉(“熏炉”)是一种重要的宫殿用品,兼具实用性和装饰性。它们让房间芳香四溢,也可用作便携的暖手炉。香炉通常鎏金鎏银,或镶嵌金银,炉盖做成镂空,精雕细琢,烟气从中袅袅升起。正如这段昭阳殿所描述的那样,一殿之内可能配有几个香炉。有的置于地上,有的放在桌上,或低矮的案上。
1981年,考古学学者在陕西省茂陵汉武帝陵墓以东的一个大型墓葬(其姊之墓)附近发现了一个陪葬坑。坑中出土一件鎏金鎏银铜竹节熏炉震惊世界(见图5.11)。炉体形似漂浮于海波之上的山峦,下方由三条蟠龙托起。炉柄呈竹节状,金龙盘踞其上,精准地汇于炉柄的凸节处。底座镂空,雕刻着两条蟠龙,龙口大张,咬住竹柄。燃香时,烟雾从山形炉盖的孔洞中袅袅升起,香炉犹如笼罩在薄雾中的仙山。
图5.11 香炉。西汉,公元前137年。青铜鎏金鎏银。高58厘米。陕西省茂陵博物馆。图片由茂陵博物馆提供
正如第一章探讨的长信宫灯那样,这件精美器物的每个部件上都刻有质量监控和会计点算记录,标明了它的外形尺寸、制作日期和历任主人。器物整体完成后,表面会刻上铭文,因此严重破坏了它的表面。炉盖刻有35个字,即:
内者未央尚卧金黄涂竹节熏炉一具并重十斤十二两四年内官造五年十月输第初三。
〔未央宫尚卧,由内者局管理;一件鎏金鎏银竹节熏炉;总重量为十斤十二两(2.67公斤);由内官于四年(武帝四年,公元前137年)制造;五年(公元前136年)十月交付;初批第三号。〕
香炉底座外侧刻有类似的文字,但细节不尽相同。底座铭文记载的总重量为十一斤整(2.73公斤),负责制作的工官是寺工,而不是内官。底座记录的序列号为“第初四”,是炉盖记录的下一个序号。
从铭文看来,这件精致的器物曾经是长安未央宫主殿帝王寝宫内的装饰品。它可能曾经立在汉武帝本人的寝室当中。这是一件从西汉的全盛时期流传下来的宫殿装饰品,非常难得。香炉制成之后,汉武帝〔或者他的祖母窦太后(公元前135年去世)〕将它作为礼物赐给他的姐姐阳信长公主,即长信宫灯的女主人。公主于公元前110年左右去世,之后这个香炉与其他许多珍贵的宫殿用具一起,埋在公主陵墓周围的陪葬坑,地点就在她皇帝弟弟的巨大陵墓附近。
未央宫的香炉不仅是一件华丽的装饰品和家具,它也被赋予了意识形态内涵。许多学者认为,炉盖上的山峦小岛代表了传说中浮于东海之上的蓬莱仙岛。秦始皇和汉武帝都痴迷于寻找岛上的居民,认为这些仙人可以传授长生不老的秘诀。在汉武帝统治期间,他一再上当,无可救药地被一波又一波声称到过蓬莱仙岛并可以引路的江湖术士所骗。许多所谓的方士声称,如果皇帝能将宫室和庭院布置得和岛上一样,让仙人觉得宾至如归,那么就能将仙人诱骗到宫里。因此,未央宫的香炉也可能是一件礼器,作用是将仙人召唤到皇帝的寝宫。在另一层面上,它也是一件视觉宣传品,为皇帝信奉的、充满争议的宗教思想和宗教实践服务。
现今河北省满城阳信长公主的同父异母弟弟刘胜(公元前113年去世)的陵墓(见图5.12)出土了一件与未央宫香炉款式相同的短制香炉,制作时间也与之相近。刘胜的香炉展示了蓬莱仙岛的丰富细节:蛟龙畅游海波,虎熊徘徊山巅。六个看似仙人的身形在山间栖息。刘胜的香炉上没有铭文,因此无法确定它是在哪个工官铸造的。尽管它可能从未在长安的皇宫里使用过,但刘胜是中山王,也是汉武帝的兄长,所以这个香炉一定属于宫廷用品。
图5.12 香炉。东汉,约公元前135年—前113年。青铜镶金镶银。高26厘米,重3.4千克。河北博物院藏。图片由视觉中国提供
汉宫中还有许多食器,用于盛食物和酒。一场宫中宴会可能需要数千套餐具。这些餐具是青铜器和漆器,大多数是在蜀郡和广汉郡(现今四川省)的皇家作坊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图5.13是洛阳东汉皇宫中曾使用的附承旋的鎏金筩形尊,形制非凡,用来盛一种叫“醖酒”的高浓度谷物纯酿。后来,它可能被赠予某位重臣,这位官员将它埋在自己的墓中。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它在陕西某处出土,后来被收入北京故宫博物院。这是一个带盖的筩形容器,装有衔环,配有一个平而宽的圆形“承旋”。容器本身和承旋都经过鎏金处理。下面各由3只样貌喜人的蹲熊支撑,皆有雕铸装饰,嵌绿松石和其他半宝石。承旋上铭有质量监控和会计记录:
图5.13 附承旋的鎏金筩形尊。东汉,公元45年。青铜鎏金,镶半宝石。尊:高28.5厘米,直径30.3厘米。承旋:高9.5厘米,直径55.8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院。图片由故宫博物院提供
建武廿一年,蜀郡西工造乘舆一斛承旋,雕蹲熊足,青碧闵瑰饰。铜承旋,径二尺二寸。铜涂工崇、雕工业、涷(炼)工康、造工业造,护工卒史恽、长汜、丞萌、掾巡、令史郧主。
〔在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公元45年),蜀郡西工为皇帝制作了一个带承盘的量器——斛,以雕刻的蹲熊为足,上面有绿松石和朱色的水晶石的装饰物。铜承盘直径为二尺二寸(55.8厘米)。这件斛是由鎏金工崇、雕镂工业、冶炼工康、总成工业四位工匠制造,护工卒史(由上级派来的办事员)恽、作坊的工官长汜、工官丞(工官长的助手)萌、掾(铜器部负责人)巡、令史(工头)郧,各位长官主持制造。〕
这件器物专供皇宫使用,因为铭文称之为“乘舆”〔乘马车(之人)〕的物品,泛指皇帝及宫廷所用器物。铭文记录了4位制作工匠以及5位监工官员的名字。这样一件酒器会置于低矮的漆桌上,人们用勺子从中舀出醖酒。
在二战期间,韩国平壤市附近的村民曾盗过一个王莽时期或东汉时期的墓葬。其中有一件带鎏金铜边的漆盘。底髹黑漆,饰有朱漆云纹和动物图案,与图3.6a中的宫廷漆盘一模一样。盘上有两处铭文,一处在外缘之下,另一处在底部。外缘之下的是作坊铭文,标有工匠和监工的名字,并记录了它是公元8年末由皇家的蜀郡西工所造,即它与上述的鎏金青铜尊同出一处。外缘下的铭文如下:
居摄三年,蜀郡西工造。乘舆髹洀画紵□□□髹工□、上工并、铜扣黄涂工当、画工恭、洀工□、清工平、造工宜造。守护工卒史严、长良、守丞钦、掾洽、令史戌主。
〔西汉居摄三年(公元8年),蜀郡西工制造。髹黑、朱两色的夹纻胎漆盘,□□□,由髹(漆)工□、上工(涂外层漆)并、铜扣黄涂(鎏金)工当、画工恭、洀(雕刻)工□、清(抛光)工平、造(总成)工宜制造。守护工卒史(由上级派来的办事员)严、作坊的工官长良、工官丞(工官长的助手)钦、掾(漆器部负责人)洽、令史(工头)戌,各位长官主持制造。〕
几个月后,漆盘被送入宫中,随即刻上第二则铭文,记录入库日期、将被送往的宫殿,以及这件餐具的交收序号。这些文字铭在底部显眼的位置,是字体更为美观古朴的小篆:
长乐太官;始建国元年正月;受第二千一百七十三至三千。
〔长乐室太官;始建国(王莽建立的新朝的年号)元年正月;入库3000件之第2173件。〕
宫廷铭文记录该器物专属“长乐室”,这个地方原名“长乐宫”,是西汉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居所,王莽将之更名为“长乐室”。“太官”负责管理御膳房和准备所有宴会。乐浪郡还出土了这套大型宫廷餐具中的另外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有照片公布的器物(见图5.14)。它的边缘已完全磨损,因此只留下了第二圈在宫中刻上的铭文(图5.14上部)。铭文表明它在同一批交付的3000件器物中序号为1454。
图5.14 御用漆食盘残片。西汉末期至王莽初期,公元8年。纻胎漆器。引自梅原末治(Umehara Sueji):“支那漢代記年銘漆器図説”(Shina Kandai kinenmei shikki zusetsu),图35。1923年—1924年间,盗自朝鲜平壤乐浪汉墓。目前下落不明
最后要探讨的这件器物很可能是西汉长安宫殿里的装饰品(见图5.15)。这匹精美的青铜马高62厘米,大约是真马大小的三分之一。它通体用前述的金汞混合法进行鎏金,整体做工精良,耳朵竖起,双眼圆睁。嘴巴、鬃毛和马尾部分格外精细,焊接上去的生殖器部分衔合精准,风格写实。聪明的铸造工甚至在马的肛门部位开一小孔,用来释放铸造过程中产生的气体。马嘴周围的锈蚀痕迹表明它曾经佩戴着一整套马勒。
这匹马与上述的未央宫香炉出土于同一个墓葬坑,和坑中多件青铜器物一样,它很可能属于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有研究者认为它是汉武帝一直想从大宛(今费尔干纳盆地)引入中国的一种“天马”。但我相信,其充满艺术性的对称身姿和合乎解剖学的细节一定另有奥妙。
我认为,这匹马是当时一件极其著名的鎏金铜马的仿制品。那是相马专家东门京献给汉武帝的一座铜马。东门京的马俑在体态上参照上等的大宛马,他希望这匹铜马能成为马匹身姿的模范(“法”)。它矗立在未央宫的鲁班殿门外面,这座门还因此更名为“金马门”。这个雕像在都城内立了近200年之久。由于图5.15的鎏金铜马与之同时制作,且看起来像是通过模型塑造的,我认为它可能是当时以东门京的著名马俑为蓝本的仿铸品,作为礼物赐给了皇帝的姐姐。
图5.15 马模型。西汉,约公元前130年—前110年。青铜鎏金。长76厘米,高62厘米,重25千克。陕西省茂陵博物馆。图片由茂陵博物馆提供
东门京马俑的故事不止于此。它有幸在王莽篡政和赤眉起义焚烧宫殿时(公元25年—26年)保存下来,直到西汉灭亡后仍屹立在长安。公元62年,东汉明帝将鎏金铜马和汉武帝时期铸造的另一件著名雕塑飞廉兽迁到新都洛阳,置于西北城门之外的平乐观外。这两座铜像一直矗立在那里,直到公元190年,暴君董卓将它们熔化,铸成铜币。东门京的铜马也启发了东汉大将马援,他在公元44年铸造了类似的铜像。马援将军是一位出色的相马专家,曾在著名的西北养马世家求学。马援带兵击溃了征氏姐妹发动的交趾(今越南北部)叛军(公元43年),将他们的东山风格铜鼓熔铸成“马式”(马模型),呈给皇帝。后来这匹马被安置在宣德殿外。马援在一篇给皇帝的奏文中称,他的模型融合了他所学到的所有马相学知识,足以作为朝廷挑选上等骏马的指南。他还著有《铜马相法》,阐述了理想马匹的特征:
水火欲分明。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红而有光,此马千里。颔下欲深,下唇欲缓。牙欲前向。牙去齿一寸则四百里,牙剑锋则千里。目欲满而泽。腹欲充,膁欲小,肋欲长。悬薄欲厚而缓。胁堂欲平满,汗沟欲深长。而膝本欲起,肘腋欲开,膝欲方。蹄欲厚三寸,坚如石。鬃欲戴,中骨主三寸。颊欲开,而膺下欲广一尺以上。能久走。膝欲方,胸欲直而出。凫间欲开,望视之如双凫。
〔马鼻孔分明。上唇紧致、线条清晰,口中红润有光,这匹马可行千里(415.8千米)。下颌深长,下唇舒缓。牙齿前倾。若上牙离臼齿有一寸(23.1厘米),则马只可行四百里(166.32千米),若牙状如剑锋,则可行千里(415.8千米)。双目圆睁,闪闪有光。腹部结实,两侧紧小,肋骨细长。马腿粗壮,关节灵活。胸腔平而饱满,汗沟深长。膝盖骨头前突,小腿不内弯,膝盖呈方形。马蹄厚三寸(6.93厘米),坚硬如石。鬃毛立在脊椎上,肩部隆起三寸(6.93厘米)。下颌骨宽厚,胸广至少一尺(23.1厘米)。这匹马可以跑很远的距离。面颊开阔,胸部直而突出。胸两侧肌肉分明,远远看来,这个部分就像一对鸭子。〕
马援的奏文和文章清楚表明,图5.15这类铜马可以供相马专家用来判断真马的素质。显然,相马术有许多学说,而马援称他特意将其中某些理论糅合在他的模型中。马援的理想马匹和茂陵出土的鎏金铜马有多相近,这一点见仁见智。汉代铜马并不一定按真马的大小来铸造。马援在公元44年铸造的铜马头部只有80.9厘米长。茂陵的铜马只有62厘米高,因此东门京的作品可能也不是真马大小。如有需要,中国的金属工匠肯定有能力铸造与实物等大的铜像,甚至在形制上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不清楚阳信长公主如何使用她的鎏金铜马。对她而言,这可能只不过是一件华丽的装饰品。
视觉观赏节目
任何一个典型的皇室都会时不时地展示它的奢华。汉代宫中的某些出于视觉观赏目的节目简直绚烂夺目到连路易十四(波旁王朝的太阳王)都会钦羡不已。秦汉时期,帝王之家会举行一种热闹的表演,称为“角抵”,它出现的时间不晚于公元前208年。当中的竞技项目包括射箭比赛、战车竞赛、杂技娱乐、音乐,还可能有人兽角斗。根据文献记载,其中一项是男性身穿戏服、戴上犄角,像公牛一样撞向对方。有时,角抵会在外国使臣面前进行。据称,汉代的百姓会从百里之外前往长安观看比赛。在汉武帝统治期间,这些比赛至少在公元前108年和公元前105年举行过两次。第一次角抵竞技很可能就在未央宫宽广的后院里举办。
张衡的《西京赋》对角抵的记载最为详尽生动。张衡描写的是汉武帝时期的竞技,不过他其实生活在200年之后,因此他很可能描述的是东汉时期的宫中比赛,当中融合了他从文献中得知的某些西汉时期的细节。他对杂技的描述与东汉画像石上的场景颇为吻合,尤其是山东省沂南县的画像石。关于这场狂欢的记载洋洋洒洒,本处只能节录最有代表性的段落:
临迥望之广场,程角抵之妙戏。……
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华岳峩峩,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总会僊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复陆重阁,转石成雷。礔礰激而增响,磅礚象乎天威。……奇幻儵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尔乃建戏车,树修旃。侲僮程材,上下翩翻。突倒投而跟絓。
〔亲临宽阔坦荡的广场,考核角力竞技的妙戏。……
抛丸耍剑,起落翩翩;两人跳弄丸剑时脚踩绳索,相向行于空中。垒起巍峨的华山,岗峦参差错落。山上有神木灵草,垂吊着彤彤硕果。会集扮成神仙的杂技艺人,表演豹在嬉戏、熊在舞蹈、白虎在鼓瑟、苍龙在吹篪。……歌曲尚未终了,云起雪飞。开始时飘飘扬扬,之后则密密霏霏。复道重阁之上,转石发出如雷般的声响。霹雳相激,声响隆隆,如同天威。……奇异变幻实在迅速,须臾之间貌改体分。吞下尖刀吐出烈焰,兴云作雾幽昧晦冥。(工匠)手指划地创造川流,滔滔渭河流入泾河。……于是造起耍戏之车,树起长长的旗杆。幼童展其才艺技能,上上下下自如翩翻。突然倒身脚跟挂杆。〕
《汉武故事》对角抵竞技的相似记录很可能来源于张衡的描述。当中特别提到,宫廷工匠在未央宫庭院制作了模仿自然的舞台:“其云雨雷电,无异于真。画地为川,聚石成山。(与真实的云、雨、雷、电无异。工匠手指划地,创造川流,垒石造山。)”这场表演想必精彩纷呈。
汉代期间,皇宫在每年农历正月初一(在公历1月21日至2月20日之间)都会举行大型庆典,会有数千位皇室贵胄、地方官员和外国使臣躬逢其盛。在群臣向皇帝禀告完社稷近况(上计)、进贡礼品和颂献贺词之后,宴席即告开始,娱乐盛事开锣。根据汉卫尉蔡质(公元178年去世)编撰的《汉官典职仪式选用》记载,宴会庆典以一场音乐并作、视觉奇幻、类似于角抵妙戏的表演作为压轴:
悉坐就赐。作九宾彻乐。舍利兽从西方来,戏于庭极。乃毕入殿前,激水化为比目鱼。跳跃嗽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长八丈,出水游戏于庭,炫耀日光。以两大丝绳系两柱中头閒,相去数丈。两倡女对舞,行于绳上;对面道逢,切肩不倾;又蹋局出身,藏形于斗中。钟磬并作,乐毕,作鱼龙曼延。小黄门吹三通,谒者引公卿群臣以次拜,微行出,罢。
〔当全部就坐,宴会开始。为各级宾客,奏乐、表演娱乐节目。舍利兽从西侧进入庭院,绕着栋梁昂首戏舞。舞毕,舍利兽跳入殿前激流的水中,幻化成一条比目鱼。比目鱼在水中跳跃,吐出雾气遮蔽太阳。这组动作完毕后,比目鱼出水幻化成一条八丈长(约19米)的黄龙,在庭院中游戏,在阳光下光耀。之后,表演者在相距数丈的两根廊柱间系上两根大的丝绳。两位歌女行于绳上,相向舞蹈;当她们行走到绳子中央,肩膀轻蹭,却没有失足而落;之后,她们蜷身成球状,藏身于两升的容器斗中。钟磬同奏,当歌舞结束,演员们开始表演鱼龙曼延的戏法。黄门鼓吹(这类人员的主要职责是作为乘舆的礼乐仪仗,平时有持兵护卫的责任)作三通鼓吹乐,谒者(掌管传达等事的侍卫)引导公卿群臣跪拜两次,然后依序退出。庆典结束。〕
图5.16是一件漆几,上面描绘了皇宫中类似的大宴场面。这件漆几是木胎夹纻,配以鎏金铜边,出土于三国时期著名大将朱然(公元182年—249年)的坟墓。其背面的“官”字说明这是皇宫用品。几面已发黑残破,但仍可辨认出皇帝坐在左上角的亭帐中,色迷迷地用眼神挑逗着他的嫔妃。皇后(榜题为“皇后”)和其他贵宾坐在亭帐右边的高台上,许多宾客的画像都配有榜题。皇后似乎对皇帝的轻浮举动感到一丝丝嫉妒。手持武器的士卫立于亭帐前。在他们面前(即左下角),有侍者端着食物穿过门口,在宴上奉菜。漆几的右边是一整幅娱乐场景,当中有变戏法的人、柔体艺人、杂技演员和乐师。这个场面热闹非凡,共有50多个人物,而公元3世纪初的成都画家用色彩有限的漆巧妙地将他们画了下来。
图5.16 宫闱宴乐图漆案。东汉或三国初期,约公元200年—249年。木胎夹纻漆器,配青铜鎏金底座。长82厘米,宽56.5厘米。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藏。出土于安徽省马鞍山市朱然(公元249年去世)墓。图片由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提供
这就是汉代宫中的视觉世界,我们倾尽所能地从零碎的文献和地下遗迹中拼建它的面貌。但我们现在必须问一个关键问题:绘制壁画和屏风、铸造铜器并鎏金、纺织丝绸并绣花,以及打磨玉器的人都是谁呢?
宫殿中的工匠
有关宫廷匠人的记载非常简略,他们的详细传记更是不得而知。从有限的文献看来,宫中的工匠似乎分为两个主要类别。第一类,也是迄今为止人数最多的一类,是雇用或招募来为宫廷作器物的普通工匠。我将在下一章详细讨论他们当中的服徭役者、刑徒和奴隶等非自由工匠。第二类宫廷工匠人数较少,他们兼具文官和工匠的身份。这些人的地位比专业工匠高得多,他们的生平资料也丰富得多。显然,专业工匠遭受了制度的偏见。在这两类工匠的合作项目中,那些启动工程或撰写文字的重臣往往厥功至伟,而亲力亲为地投入工作的低级工匠则无足轻重。本章接下来的部分将探讨这两类营造了宫廷视觉世界的群体。
专业的宫廷工匠
秦汉时期,皇宫经营着许多为朝廷、后宫和帝王陵墓制作器物的作坊和工场。有各式各样的工匠在其中工作,包括雇用的工师、服役的工匠、刑徒和官奴。这些机构的职责往往有重合。例如,未央宫内至少有三个不同的纺织作坊,它们为皇帝和妃嫔制衣。少数作坊位于宫墙之内,而其他作坊则坐落在都城的其他地方,例如长安西市或者上林苑。本书无法梳理所有生产部门复杂的组织历史,对这些细节感兴趣的读者可参阅我的博士论文。在此,我希望集中探讨两个重要的工官,他们创作了上述的那些奢华器物和绘画作品:黄门和尚方。接着我将讨论文献中记载的少数专业宫廷工匠的职业生涯。
黄门
两汉期间,许多才华卓越的画家被召集到一个名为“黄门”的特殊机构之中。这个名字最初是指通向皇帝及其后宫私密区域的大门。这个官署由宦官掌管,专门雇用具有特殊才能的人士。该处养着一些变戏法的人、侏儒、卜师、乐师、艺人、相学家、诗人、画家,以及皇帝的其他近臣。显然,这正是为汉武帝献演了角抵戏法的机构。方士和卜师的地位较高,可能比艺人和画家更接近皇帝,但所有人都是待命行事。东汉时期,黄门甚至经营了一支由145名男子组成的笛鼓队。其资金掌控在少府手中,那是为帝王提供开销的财政部门。黄门由一位太监(“黄门令”)管理,他的品级在东汉时期是年俸600石。他掌握着几个同样由太监管理的下属部门,负责为皇帝提供各种服务。
据《后汉书》和另一本东汉文献记载,黄门属下有个部门叫“画室署”。才华出众的壁画师(他们绘制人像和装饰壁画)和地位低微的刷墙工(他们粉刷白泥和单色颜料)可能由它雇用。黄门的无名画工正是受汉武帝之意将政治意涵画下来传达给霍光的人,那幅画的内容是周公辅成王。可惜,我们无法知晓汉代任何一位黄门画工的名字。他们之中有些人可能是宦官,但不太可能全部都是。如果要做推测的话,我想《西京杂记》里王昭君故事(见第二章)当中提到的毛延寿、陈敞、刘白和其他画工都是黄门中人。如果毛延寿确有其人,他一定是一位太监,因为他能为皇帝后宫的女子画像。
尚方
未央宫内最大的皇家作坊是“尚方”,创设于秦朝,功能非常多样。米沢嘉圃(Yonezawa Yoshio)的研究发现,尚方最开始是一个管理着许多方士的官署。这群人里有医师、方士、炼金术师和其他自称有特殊知识和神力的能人异士。有些炼金术师尝试用熔炉从普通金属中提炼黄金。可能是因为这项工作,该部门开始为君王铸造精美的奢侈品。巫术和制造这两项活动曾在一段时间内并行发展。后来到了汉武帝统治时期,许多方士变得声名狼藉,之后被处决,而该部门的制造功能被延续下来。
尚方的办公机构和作坊都设在未央宫建筑群的西北区域,靠近作室门。这是工匠进出宫殿区和运送原材料的大门。未央宫有4座大门,全部朝向前殿,主门位于宫殿群的东侧。作室门不是主门,因为它位于北面宫门之旁,没有直接通往前殿的通道。因此,工匠名副其实地是从“旁门左道”出入宫殿。
西汉时期,尚方由少府资助和掌管。该机构由一位主管(“令”)和助理主管(“丞”)领导。由于《汉书》将两个职位与其他向来由宦官掌管的官署放在一起,因此毕汉思(Hans Bielenstein)认为,西汉时期尚方的最高主管其实是宦官。至少在汉武帝统治时期,尚方分为左、右、中三司,据说每个司专门负责制作一类器物。东汉时期,尚方仍隶属于少府。除了“令”和“丞”,它还增加了一层宦官管理人(“监”)。东汉期间,尚方的管理部门由19位低级官员和文吏组成。
根据文献和出土的文物铭文看来,尚方制作了精美的青铜器、优质兵器、镜子和其他御用“好物”。正如第四章所论,尚方制的铜镜名闻天下,以致市场上充斥着大量伪冒其名的仿制品。每当朝廷大臣上奏要求缩减开支,开销庞大的尚方总会成为众矢之的。
尚方还聘用一批擅长人物画像和叙事画的画工,他们或有长期编制,或者随时候命。西汉时期,皇家通常将绘画任务交托给黄门;但东汉时期,负责绘制宫廷壁画的部门往往是尚方。现存一篇有关汉代绘画的文章,其中有片段记载东汉明帝曾命名士班固(公元32年—92年)和贾逵(公元30年—101年)从经史典籍中选取有教化作用的故事,之后命尚方的画工将故事画在宫殿墙壁上。整个工程从伏羲创世开始描绘,一共画了50面墙。该任务依据朝廷中士人和画工的不同角色和地位进行分工。班固是出身官宦世家的士人,负责在东观(皇家藏书室和史学馆)整理文献。他最出名的著作是《汉书》。贾逵是一位著名的经学家,出身文官世家,和班固一样担任史官。只有这个阶层的人才能胜任编撰壁画故事的工作。来自尚方的专业画工随后开始绘画,在人们心中,这项工作相对来讲没有那么崇高。
《历代名画记》中记录了刘旦和杨鲁两位画工,他们是尚方中的“待诏”(等待皇帝的诏命)。据记载,他们的实际工作主要是在光和时期(公元178年—184年)的鸿都门学内进行,这是由汉灵帝创立的培养创作人才的官学。除此,我们对这两个人一无所知,要不是张彦远引用了谢承(约公元223年)所撰的《后汉书》(现已残缺不全),我们甚至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范晔的《后汉书•阳球传》记载,乐松和鸿都门学其他学生的壁画像(见上文)是由尚方中的画工绘制的。至于那里的孔子及其弟子壁画是谁画的,则没有记录。据记载,刘旦和杨鲁曾在尚方工作,并曾奉命在鸿都门学作画,因此他们可能参与了这两项工程。
著名的专业工匠:丁缓
丁缓是一位享负盛名的工匠,有人说他是一个传奇的匠人和发明家,为汉代宫廷制作了美妙精致的器物和精巧绝伦的装置。上文简要提到他与李菊共同营造了昭阳殿。故事里称他们二人“巧为天下第一”。任何正史都没有提到丁缓。关于他的首次记载出现在《西京杂记》,成书于公元4世纪—6世纪。因此,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丁缓只是后来文人创造出的文学形象,并非历史人物。根据这个故事中对皇家人物名字避讳的写法,丁缓的传说可能最早形成于东汉。
我们甚至无法确定他名字的写法和读音。《西京杂记》现行版本将之写为丁缓,而殷芸(公元471年—529年)的《小说》则写成丁绶,这可能是一个笔误。《太平御览》和《初学记》两部类书中则有多种写法,包括丁谖和丁护(繁体“護”),《太平广记》写作丁媛。这些异体可能出于口述,也可能出于传抄者的错误。
《西京杂记》的故事中没有提到丁缓为哪位皇帝工作。李约瑟(Joseph Needham)根据种种没有实质证据的理由,推测丁缓活跃于公元180年左右,即东汉时期。然而,有几条线索表明他曾为西汉武帝(公元前140年—前87年在位)服务。首先,在殷芸的《小说》中,丁缓的故事以“武帝时”为开头。(《西京杂记》的现行版本没有提及这个时间,大部分学者认为它才是殷芸《小说》版的依据。)其次,昭阳殿的修筑有丁缓的功劳,根据《三辅黄图》的记载,昭阳殿的建造时间不晚于汉武帝时期。再者,诸如博山炉等被认为是丁缓制造的器物在汉武帝时期已在宫中流行。最后,不可忽略的是,汉武帝一朝有许多大臣都被后世的文学作品塑造成非同凡响的人物,诸如东方朔和李延年等人。
在《昭阳殿》的故事中,丁缓似乎没有学徒或者继承人,只向姐姐的儿子樊延年讲了自己最了不起的创作技艺。我们能否认为丁缓之所以没有子嗣,是因为他是一位去势的宫廷工匠?这个猜想颇有意思。他肯定有进入皇帝寝宫和后宫的特权。如果要推测丁缓在哪一个官署工作的话,那我倾向于认为他效力于尚方。与黄门相比,尚方制造的器物品类丰富得多,而且配备了丁缓铸造金属神器所需的工具。
我们来看看丁缓为宫廷制作的器物。《西京杂记》对丁缓的记录最为详尽,开篇即是:“长安巧匠丁缓者,为常满灯,七龙五凤,杂以芙蓉连藕之奇。(长安有位能工巧匠叫作丁缓,他制作了一盏常满灯,灯上雕刻有七条龙、五只凤,以及芙蓉、莲藕等珍奇。)”“常满灯”应该是一盏长明油灯,很可能有多条灯臂和多个灯盘。赵飞燕的嫁妆(见表5.1)中也有一盏多臂宫灯。李约瑟认为,“常满”系统是指当灯油下降到某个水平时可以从外部储油器补充灯油,从而避免了需要经常添灯油的麻烦。迄今为止,考古界尚未发现这款汉代油灯,不过稍晚时候在近东和印度则出现了类似的灯具。
《西京杂记》还记载,丁缓设计了“九层博山香炉,镂为奇禽怪兽,穷诸灵异,皆自然运动。(九层博山香炉,上面雕镂有奇禽怪兽,极尽各种灵巧奇异之能事,并且都能自己转动。)”李约瑟推测,炉上跃动的奇兽精灵是由于热气不断从炉盖孔洞升腾出来而形成的效果。这件奇思妙构的器物,将上文未央宫里那个设计精美的香炉衬得平平无奇、缺乏灵气,这表明丁缓的技艺在那之后已更上一层楼。赵昭仪给姐姐的礼物中包括一个五层博山炉,但没有提及它是否有动感的鸟兽像。尽管许多出土的博山炉上都有铜铸的精灵奇兽,但尚未发现带有活动部件的汉代博山炉。
据说丁缓还发明了放在汉宫中的机械风扇。《西京杂记》写道:“(丁缓)又作七轮扇,连七轮,大皆径丈,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寒颤。(还做过七轮扇,有七个轮子相连,轮子直径都大得超过一丈,相互衔接,一个人转动七轮扇,扇出的风使满屋子的人都冷得颤抖。)”李约瑟推测,丁缓的七轮扇极有可能靠手摇曲柄来驱动,也可能靠踏板或脚踏传动装置来运作。有文献记载,公元8世纪的唐代宫殿里也曾使用过类似的装置。
丁缓最天才的发明(或应该称为“再发明”)是“被中香炉”。这也是考古证据最为翔实的装置。《西京杂记》和《小说》对它有极为详细的描述:
(丁缓)又作卧褥香炉,一名被中香炉。本出房风,共法后绝,至缓始更为之。为机环,转运四周,而炉体常平,可置之被褥,故以为名。
(丁缓还做过卧褥香炉,又名被中香炉。这种香炉的制作方法本来出自房风,后来技法失传,直到丁缓才开始又能制作。香炉上安装有机轮,可以四周转动,但炉身却总是平直不倒,可以放在被褥中,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根据这段文字,香炉炉体置于若干个平衡环架中心,同心环的支撑轴依次互相垂直,确保无论香炉如何转动,较重的炉体都将保持横向水平,且炉内物不会撒出。这正是卡尔丹诺式悬环(Cardan suspension),它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杰罗拉莫•卡尔丹诺〔Jerome Cardan,意大利文(Girolamo Cardano),1501年—1576年〕的名字命名,因为他曾详细描述了万向吊环。在文艺复兴时期之后不久,该装置应用在航海指南针和其他机械中。但更早的文献表明,早在公元9世纪,它就广为西方人所知,并经常用来悬挂油灯。《西京杂记》写道,房风发明了这种装置,但制作方法后来失传了,丁缓只是重新发明或者改进了它。司马相如(公元前117年去世)所著的《美人赋》记载,万向吊环在汉武帝时期已经存在。迄今为止,在中国发现的最古老(也是最精美)的万向香炉是出土于西安何家村的公元8世纪银炉(见图5.17)。尽管这件银炉非常小巧,而且是挂件,不能放在床上滚动,但通过观察其内部结构,仍然可以清晰看到丁缓的装置是如何运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