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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民谣民谚与两汉乡村风情第一节 时政谣谚与民众参与意识

作者:马新 当前章节:9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两汉时代,农民与政府之间有着一种后世所难以见到的独特关系,其突出体现,就是农民对于时政有着很强的參与意识,个中原因,我们在前面已经述及。农民参与时政,一方面,表现为参政议政,进谏上官,如刘邦始定天下,拟都洛阳,宫室已开始修缮,被征发的齐国戍卒娄敬恰巧路过此地,便想方设法找到刘邦,向他陈述不应定都洛阳,而应进驻关中,“关而都之”,这位娄敬身为戍卒,衣褐不完,求见,纵论国政大事,而刘邦理所当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刘邦之后,此类事例仍时而可见,如:主父偃,“家贫借贷无所得力,“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①。朱买臣,常“艾薪樵”为生,服役时随上计吏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②,农民与政府的独特关系,可见一斑。农民参与时政的另一方面,则表现为大量的时政谣谚的创作与流传。这些时政谣谚既有对国政大事的评判,又有对地方官吏及朝中奸佞的抨击。还有对循吏良牧的颂扬,也有一部分则是直抒心臆,喊出心中的愤懑与感受,是汉代社会的一幅难得的政治风情画卷,以下我们分而述之。

一、“狡兔死,良狗烹”与民众对国政大事的关注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韩信就缚于刘邦时疾呼:“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这儿的“人言”,实际上就是流传民间的歌谣。《韩非子•内储说下》中也记载道。“狡兔死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这表明远在春秋战国时代,就产生了这则民谚,而且巳被政治家们所改造、应用。韩非所说的内当是这则民谣的原生态,是春秋战国经秦至汉初所口口相承、传颂过来的内容。这反映了民间社会对国政大事的关注与预测。这是中国上古社会的一个重要传统。到两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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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主父偃传》。

②《汉书•朱买臣传》。

代,依然如此,而且,民众百姓的关注面也越来越宽,既有对国家政局的看法,又有对时政大事的评判,甚至对于宫中宠幸、皇家内部争斗,也都能引起民间百姓的注目,并形之于歌谣。

汉初之世,萧何为政,无为而治,与民休息,曹参继任为相后,“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①。为此,还和惠帝间发生了一段有趣的故事。《史记•曹相国世家》记道:

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事实证明,曹参的这一政策产生了良好的作用。对此,百姓歌之曰:

萧何为法,冓页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一。

这是百姓对曹参为政的典型说明和公正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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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曹相国世家》。

西汉末年,王莽专权,将篡汉自立,民间即有童谣唱道:

邪径败良田,谗口乱善人。桂树华不实,黄爵巢其颠。故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①

这儿的“桂树华不实”,桂,赤色,汉家象,此句指汉成帝无嗣,立其侄为太子;“黄爵”谓王莽也,王莽自谓黄,故云。这则童谣显然经过了文人的润饰加工,几乎可以说是早期五言诗,或者是五言诗的先导。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民众对时局的关心,对刘氏江山的担忧。

两汉之交,群雄竟起,更始与赤眉内争于关中,刘秀则到河北壮大势力,民众们也敏感地预见到政局的前景。有童谣唱道:

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②

对于一些当时不得人心的割据者,老百姓们也毫不客气,直接指斥。比如王莽末年,隗嚣据陇西起兵,初附刘玄,任御史大夫:旋依光武,封西州将军;后又叛附公孙述,为朔宁王,一度欲自立为帝,因此,天水一带即出现了这样一则童谣:

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蹇人,言欲上天。今天可上,地上安得民。③

“蹇人”,谓隗嚣之跛足。这儿,老百姓们明白地告诉他,不得民心,不可能做乘龙天子。

类似的童谣还有一些。东汉末年,董卓称霸,百姓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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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五行志》。

②《后汉书•五行志一》。

③《后汉书•五行志一》。

之极,于是便有《董逃歌》流传。歌云;

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垂欲发,董逃,与中辞,董逃,出西门,董逃,瞻宫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绝,董逃;心摧伤,董逃。①

这首歌谣恐怕流传很广,《风俗通•佚文》二十二日:

董卓以《董逃》之歌主为己发,大禁绝之,死者千敦。

董卓还将“董逃”改为“董安”,但这些都无济于事,民间甚至流传了更愤怒的咒骂,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⑦

这儿,“千里草”即为“董”字;“十日卜”为“卓”。这首歌谣采用字迷的形式,表达了人们对董卓的态度,预示了董卓必亡的政治命运。

就一般情况而言,谣谚中民众多是站在正统政府一边,指斥那些犯上作乱的篡权者。东汉时期,州郡势力膨胀,地方官员尾大不掉,中央王朝号令不行,民间流传起了这样的谣谚,

州县府,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

对当时中央与地方关系的描绘,可谓入木三分。但这不等于说他们毫无保留地拥护正统王朝,对于王朝的黑暗面,也是毫不留情地指斥、揶揄与嘲讽。桓帝时,国内不少青壮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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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五行志一》。

②《后汉书•五行志一》。

至一些地方小吏被派往前线,致使田园荒芜,对此,有一首流传很广的童谣: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谁为诸君鼓咙胡。

武帝时,宠幸卫子夫,卫氏一门显贵,民间即有了这样的歌谣,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①

成帝宠幸赵飞燕,百姓们也评论道,

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苍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②

这首歌谣借燕与赵飞燕同字,形象地暗示了赵飞燕由得宠、作恶到最终身亡的命运。有些事情与百姓并无直接利害关系,但百姓们并不会因此而作壁上观,仍是直抒心臆,做出相应的评判。如西汉武帝治淮南王罪,使其死于途中,于是民间便传出这样的歌谣: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③

二、刺贪刺虐与歌功颂德

在汉代的政治谣谚中,相当多的内容是对朝中大臣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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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外戚世家》。

②《汉书•外戚传》。

③《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方长吏的评判。这里面,既有直接的揭露与鞭挞,又有歜功颂德与阿谀奉扬,前者如西汉民谣:

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①

其背影则是灌夫依仗权势“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跋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②。这实际上是民众对这位兼并横行者的愤恨与诅咒。又如,王莽时,汝南流传着这样一则童谣:

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鹤。③

这则童谣是当时汝南鸿陂一带的民众对成帝时丞相翟方进(字子威)决陂放水的抨击。据《汉书•翟方进传》记载:

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以为饶。成帝时,关东数水,陂益为害,方进为相,与御史大夫孔光共遣掾行视,以为决去陂水,其地肥美,省堤防费而无水忧。遂奏罢之。……王莽时,常枯旱,郡中追怨方进。

歌功颂德者,如会稽百姓为徐弘作歌:

徐圣通,政无双,平刑罚,奸宄空。

《太平御览》卷二六〇引《会稽典录》云:

徐弘,字圣通,为山阴县令,俗刚强。大姓兼并,弘到官,诛剪奸桀,豪右敛手,商旅露宿,道不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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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灌夫传》。

②《汉书•灌夫传》。

③《汉书•翟方进传》。

于是,百姓们便对其政绩给予充分的肯定。

上面我们讲到的阿谀奉承,在汉代民谣中实际上也不少见。比如,西汉冯野王、冯立兄弟相继为地方长吏,均有治绩,被民众歌谣之。《汉书•冯奉世传》记道:

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为太守,歌之曰:“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均,周公、康叔犹二君。”

就歌谣本身看,像“政发鲁卫”、“周公康叔”之类的言辞以及歌谣的整体风格,显然不是乡间俚语,而是出自儒生手笔。《汉书》亦言,此是“吏民”所作,实际是属吏或门客所为,显系阿谀奉迎。又如,东汉末年的皇甫嵩,在镇压黄巾起义中杀人盈野,而且后来又与董卓相欢,他曾恭维董卓道:

与明公俱为鸿鹅,但明公今日变为凤凰耳。①

对此人,《后汉书》本传中也记有百姓歌谣:

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于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阿谀之状,不言而喻,这也是其门人所为。

就两汉面对上下官员的民间谣谚而言,歌功颂德者与阿谀奉承者远过于刺贪刺虐者,尤其是东汉时代,充斥于史乘的多是对地方长吏的颂扬与吹捧,其原因盖在于汉代民谣的特定作用。

汉代继承了上古的采风之制,由采风而致乐府文学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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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后汉书•皇甫嵩传》注引《献帝春秋》。

达,对此,我们后面还要论及。这儿,需要指出的是,汉代观采风谣的一个重要功能是考课官吏,也就是所谓的“举谣言”,如《后汉书•刘陶传》记道:

光和五年,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吏、二千石为民蠹害者。时太尉许械、司空张济承望内官,受取贿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诣阚陈诉,(陈)耽与议郎曹操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鸥枭而囚鸾风。”其言忠切,帝以让械、济,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郎。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谣言的考课功能。正如李贤注云:

谣言谓听百姓风谣善恶,而黜陟之也。

《汉官仪》对举谣言的解释也十分清楚:

三公听采长吏戒否,人所疾苦,逐条奏之,是为举谣言也。顷者举谣言,掾属令史都会殿上,主者大言州郡行状云何?善者同声称之,不善者默而衔枚。

民间歇谣对于官员治政也的确起到了一定的衡量与监督作用。东汉光武帝时,“数引公卿郎诗将,列子禁坐,广求民瘼,观纳风谣”①。和帝时,“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②。其目的当然是考核官员,所以,每当帮薑 “令三公谣言奉事务时,“奉公者欣然得忠,邪狂者娩悸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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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循吏传序》。

②《后汉书•方术•李郃传》。

色”①。一些不法长吏的作为,也曾通过民谣而传布四方。形成一种社会压力,如东汉末益州刺史郗俭,即“在政烦扰,谣言远闻”②。

也正因为如此,一些地方长吏为了博取名声,便要利用“谣言”为自己涂脂抹粉,这也就出现了大量的歌功颂德与阿谀奉承之作。此类歌谣,除前引外,又如《后汉书•岑彭传》中歌颂岑彭的舆人歌曰:

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螯贼,岑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氂。含哺鼓腹,焉知凶灾?我喜我辱,独丁斯时。美矣岑君,於戏休兹。

《刘陶传》载歌颂刘陶的谣谚曰:

邑然不乐,思我刘碧。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从这些歇谣背后,我们能看到的多是那些幕僚门客们的影子,很少是老百姓的心声。

这种现象与东汉选举制度的另一侧面倒是异曲同工,平分秋色。东汉选举,以举秀才与察孝廉为两大主项,尽管秀才与孝廉的标准早巳定论,但在那些掌握着察举征辟大权的二千石长吏那儿,偏偏都是沽名钓誉者的利市,所以,民间才唱出了这样的童谣: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高第良将怯如鸡,寒素清白浊如泥。③

这倒是民间社会的真实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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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蔡邕传》。

②《后汉书•刘焉传》。

③《抱朴子•审举》。

这也表明,尽管地方长吏们在粉墨铺路,编造民谣民情,但百姓们的真实声音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他们面对丑恶,面对黑暗, 自然要抨击,要一吐心中怨恨。

东汉后期,宦官左悺、具瑗、徐璜、唐衡等人,专权持柄,势焰中天,据《后汉书•宦官列传》所记:

(此四人)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位巧,金银罽毦,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妄,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皋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贼无异。

对于这股官场黑暗,百姓们愤怒地刻画了四位权阉的嘴脸:

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

这种声音,当然不会为他们所容,但又无法阻挡。

同样,对于那些真正勤于职守的循吏,百姓们也并不吝啬自己的歌谣。据《华阳国志•先贤士女总赞》,

王涣,字稚子,郪人也。初为河内温令,路不拾遗,卧不闭门。

因甚有政绩,故民歌之曰:

王稚子,世未有,平摇役,百姓喜。

《太平御览》卷六九五引谢承《后汉书》曰:

秦护清廉,不受礼贿,家贫,衣服单露,乡人歌之曰:“冬无褥,有秦护。”

这些歌谣虽然简单俚俗,但的确代表了百姓的评判,也反映了两汉民众对政治的积极参与意识。

三、官场素描与百姓心声

两汉民间社会关注时政大事、关注朝中大臣与地方长吏的作为。对于当时的政治生活也抱有很大的兴致,尤其是官场风气、秘闻轶事,更成为街谈巷议的主题,亦由此产生了一系列民谣童谣。透过这些歌谣,百姓们表达出心中的倾向与爱憎,在一定意义上也起到参政议政的作用。

在两汉社会,选官是政治生活中的敏感问题,也是民众取舍的一个根本导向,所以,民间对这一问题也就格外关注,适于这一问题的民谣也相对集中。如《史记•佞幸列传》中,马迁即言: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

这则谣谚也的确反映了汉代官场中的一个侧影。那些恪尽职守、勤于吏事者未必得到帝王赏识,而庸如邓通的佞幸之臣却可能平步青云。因此,虽然两汉王朝在大张旗鼓地举秀才、察孝廉,倡导礼仪孝悌,但在实际政治生活中,适得其反的事例仍然十分多见,这是封建政治使然。对这一现象,西汉后期的民谣已开始嘲讽。比如,贡禹即在上书中引俗语曰:

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①

其背景则是“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宫”。到东汉时代,选举不实更成为普遍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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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贡禹传》。

会问题,章帝建初元年诏书云,

今刺史、守、相不明真伪,茂材、孝廉岁以百数,既非能显,而当授之政事,甚无谓也。①

公府州牧们不仅垄断了察举权,而且还可以自行辟除掾吏,垄断了征辟权。他们举亲辟故,不计被选举人的德与能,只是为发展个人势力,门生故吏遍天下。在这种情况下,官员的选用泥沙俱下,难得良材,对此,前引东汉民谣有十分形象的揭示,这就是: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高第良将怯如鸡,寒素清白浊如泥。

东汉末年,还出现了这样一则政治逸闻,据《后汉书•献帝纪》云:

(献帝初平四年)九月甲午,试儒生四十余人,上第赐位郎中,次太子舍人。下第者罢之。……诏曰:“……今耆儒年逾六十,去离本土,营求粮资,不得专业。结童入学,白首空归,长委农野,永绝荣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罢者,听为太子舍人。”

这显然是把选贤任官当成了政治玩笑,对于这样的一个政治事件,老百姓当然不会放过,刘艾《献帝纪》引其歌谣道:

头白皓然,食不充粮,裹衣褰裳,当还故乡。圣主愍念,悉用补郎,舍是布衣,被服玄黄。

不冷不热,亦庄亦谐,那些皓首补郎者听后,不知作何感想。

选官如此,东汉官场的吏治与风气也可以想见,一些庸官赘吏往往成为百姓嘲讽的对象。如东汉胡广,字伯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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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章帝纪》。

格温和谨素,常逊言恭色,遇事唯唯,所以民间有谚:

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

《后汉书》本传注云:

质帝崩,(李)固为太尉,与广及司空赵戒议欲立清河王蒜。梁冀以蒜年长有德,恐为后患,盛意立蠡吾侯志。广、戒等慑惮不能与争,而固与杜乔坚守本义。

这则民谚当然由此而发,但民众之所以给他冠上“万事不理”、“天下中庸”两项桂冠,其所作所为也可想而知。值得注意的是,这样一位人物几可称东汉为臣第一人。《后汉书》本传言其:

自在公台三十余年,历事六帝,礼任甚优,每逊位辞病,及免归田里,未尝满岁。辄复升进。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汉兴以来,人臣之盛,未尝有也。

在东汉政坛中,外戚、宦官交相秉政,险象环生,胡广不仅自保有余,而且还获此殊遇,其奥妙就在于民谚所言“万事不理”与“天下中庸”。民众的眼光是十分犀利的,一眼就看穿了东汉官场的症结所在。

类似的事例还有不少。东汉后期,汝南太守委政于功曹范滂(字孟博)、南阳太守成璟亦委政功曹岑晊(字公孝),两郡的百姓便唱出了这样的谣谚:

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对此事史家多有美誉,但这的确告诉我们东汉官场的不正常的现象。

对上面这些事情,百姓们所吟诵的谣谚,可以说是参政议政的一点细微遗存,但由于是田舍里闾的谈资,对百姓自身的利益还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因而这些谣谚也都显得比较诙谐、轻松。然而民众们所关注的远不止于此,对于关乎他们命运、他们生存的官场黑暗与现实的苦难,他们更要形之于谣谚,借助于谣谚表达自身的意愿,反抗官场的黑暗与现实的苦难,这是真正的对政治生活的关注。

《汉书•路温舒传》曾记其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对于当时治狱之吏的苛暴多有揭露,其辞曰: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回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

至东汉时代,百姓们所指摘的已不仅仅是狱吏,他们甚至喊出,

县官漫漫,冤死者半。①

对于朝中的曲直颠倒,是非不明,他们照样抨击不误,如谣曰: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②

把东汉王朝的黑暗和盘托出。

到了桓、灵时代,东汉王朝从上到下,已腐败不堪,贿赂公行,政以赂成心民众们把这些政治的黑暗统统编成谣谚,他们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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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风俗通义•佚文》。

②《后汉书•五行志一》。

城上鸟,尾毕通。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奋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①

对这则童谣,《后汉书•五行志一》解释道:

案此皆谓为政贪也。“城上鸟,尾毕通”者,处高利独食,不与下共,谓人主多聚敛也。“公为吏,子为徒”者,言蛮夷将畔逆,父既为军吏,其子又为卒徒往击之也。“一徒死,百乘车”者,言前一人往讨胡既死矣,后又追百乘车往。“车班班,入河间”者,言上将崩,乘舆班班入河间,迎灵帝也。“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者,灵帝既立,其母永乐太后好聚金以为堂也。“石上慊慊舂黄粱”者,言永乐虽积金钱,慊慊常苦不足,使人舂黄粱而食之也。“粱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者,言永乐主教灵帝,使卖官受钱,所禄非其人。天下忠笃之士怨望,欲击悬鼓以暴见,丞卿主鼓者,亦复谄顺,怒而止我也。

这则童谣显然经过文人的加工与润饰,但百姓们通过吟唱,同样可以表达自己的心声。

对于社会现实中的苦难,民众们同样是不平则鸣,一鼓咙喉。如《后汉书•五行志一》记道:

桓帝之初,天下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黄,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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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五行志一》。

淮为诸君鼓咙胡。“案元嘉中,凉州诸羌,一时俱反,南入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中国益发甲卒,麦多委弃,但有妇女获刈之也。“吏买马,君具车”者,言调发重及有秩者也。“谁为诸君鼓咙胡”者,不敢公言,私咽语。

更为可贵的是,两汉时代,民众们不仅通过谣言表达出自己对社会黑暗的不满,而且还通过谣谚呼唤民众,组织民众,共同反击黑暗,挣脱苦难。黄巾起义的领袖张角,就是利用谣谚组织起义的,这就是著名的民谣,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①

面对贪宫污吏与朝廷对民众的镇压,民众们又唱出这样的歌谣:

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②

这是真正的对政治生活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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