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汉时代,乡村社会的生产经验主要是口口相传,虽然在社会上也出现了与生产活动有关的书籍。《汉书•艺文志》所著录的农家著作即有九种,其中有著名的《氾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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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贾谊传》。
书》十八篇,东汉则又出现了崔实的《四民月令》。但这些著尚不能囊括当时全部的农业生产经验与知识,而且也未能在民间流传。民间社会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期内,仍是通过一代一代的口口相传,来保持发展生产经验与知识,有关的谣谚则是主要载体。浏览一下两汉民间谣谚,便可发现,关于生产经营与生产技术经验的内容十分丰富,下面分而述之。需要说明的是,由于时代久远,两汉时期的一些谣谚已年久阙载,对于阙略部分,我们可以从北朝《齐民要术》所引农事谣谚加以补充,因为谣谚具有很强的传承性,而《齐民要术》中所引农谚,就有相当一部分直接采自《氾胜之书》与《四民月令》。
一、“相斥角牛”与经营思想的定位
“相斥角牛”,初见于《风俗通》,它告诫人们对于春闻举贷要慎而为之,其文曰:
从人借贷皆自乏之时,谨案《诗》曰:“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月令》:“衣青衣,服苍玉。”又《尔雅》:“春日青阳。”凡三春时,不得服赤也。今里语曰:“相斥角牛。”原其所以,言不当角牛,春不当求索也。①
两汉时代的高利贷活动,我们在前面已经述及,其危害如晁错所言,举贷之农民,要“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其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高利贷利息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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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御览》卷二十引。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当时的农业劳动生产率低下,利润率难以提高,还不足以抵付高额借贷利息。所以乡里民间,人们便相互告诫:“相斥角牛。”
这一思想一直是中国古代农民经营的主导思想。在整个中国古代社会,不到万不得已,农民们是不会轻易借贷的。在农业经营中,扩大再生产的手段,主要是通过自身的积累,极少以举贷方式进行扩大再生产。农民举贷的情况一般是完赋纳税与自身生活急需,这一思想对以后的工商业经营,也产生了一定影响。
在汉代民间社会,对于工商业并不排斥,尽管政府一直倡导重农抑商,但工商业的高额利得是显而易见的。如《汉书•食货志》中晁错所言:
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
因此,乡村民间便有这样的谣谚,
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①
这种现象与政府的倡导截然相反,所以,两汉时期农村人口的改从工商,成为“游民”、“浮食者”,一直是困扰当政者的重要问题。
当然,中国古代的农民还是以土地为本,以农业经营为根,大部分农民还是牢牢地固着土地之上,一代又一代,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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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货殖传序》。
累起丰富的土地经营知识。这方面的经验,如《史记•货殖列传》所引:
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本。
《齐民要术•自序》亦引此谚,并诠释道:
李衡于武陵龙阳泛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树,临卒死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千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之种殖之不可已已也。谚曰:“一年之计,莫若种谷,十年之计,莫若种树。”此之谓也。
《齐民要术》还曾引汉时民谚:“顷不比亩善。”说明“多恶不如少替”,告诫人们不要广种薄收,而要精耕细作。这是中国古代农辨经验的核心所在,其意义,我们在第二章中已有叙述,就不再赘言了。不过,从这儿可以看出农业谣谚对农业经营经验的总结与传承的重要性。
二、“子欲富,黄金覆”与生产技术的流传
农业生产技术是一个日积月累、复杂丰富的知识体系,在纸张书籍流行于乡村之前,只有依托口口相传的方式进行交流与继承。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农业生产技术谣谚以简洁明快的语言,提纲挈领,将复杂的技术知识形象化为简明上口、颂的形式,对于农业生产技术的流传起到了重要作用。两汉时代,尤其如此。如西汉时代,流传着这样一则农谚:
子欲富,黄金覆。
短短的六个字,包含了小麦田间管理的许多内容,如《氾胜之书》所言:
麦生黄色,伤于太稠。稠者,锄而稀之。秋,锄,以棘柴耧之,以壅麦根。故谚曰,“子欲富,黄金覆。”“黄金覆”者谓秋锄麦,曳柴壅麦根也。至春冻解,棘柴曳之,突绝其干叶。须麦生。复锄之。到榆炎时,注雨止-候土白背,复锄。如此则收必倍。
从当时农业生产技术方面的谣谚看,几乎覆盖了农副生产的各个方面,从土地与作物品种选择、田间管理,到农时把握,从种瓜种葱,到植树养马。应有尽有。
土地与作物品种选择之例,如“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与他作豆田”。前者《汜胜之书》曾引用之,《尔雅翼》卷一对此也有转录和诠释:
古称高田宜黍稷,下田宜稻麦。今小麦例须下田。故古歌有曰:“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
后者之本意,《齐民要术•小豆》曾云:
(种豆)美田亩可十石,以薄田尚可亩取五石。孙注云:谚曰:“与他作豆田。”斯言良美可惜也。
田间管理的谣谚更是多见,如汉初的《耕田歌》:
深耕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
这是一首流传甚广的田作谣谚,就连朱虚侯刘章也曾信手拈来,讽谕吕后之立诸吕,《史记•齐悼惠王世家》云:
高后立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为酒吏……(章)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
于是,刘章将此农谚说给吕后,吕后听后默然。田间管理的歌谚,又有“锄头三寸泽”,这是以锄田保墒。《齐民要术•杂说》引古谚云:
古人云:“耕锄不以水羊息功,必获丰年之收。”
又如;“温耕泽锄,不如归去。”这是讲耕与锄的要领。“耕而不劳,不如作暴。”这是讲秋耕的方法。《齐民要术•耕田》云:
秋耕待白背劳。孙注云:春既多风,若不寻劳,地必虚燥。秩田土㬎长劫反实,湿劳令地硬。谚曰: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盖言泽难遇喜天时故也。
桓宽《盐铁论•轻重篇》曰:
茂林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
再如“回车倒马,掷衣不下”,则十分形象地概括了谷田管理的办法。《齐民要术•耕田》云:
稀豁之处,锄而补之。凡五谷唯小锄为良。良田率一尺留一科……孙注云,谚云:“回车倒马,掷衣不下。”皆十石而收,言大稀大概之收,皆均平也。
关于农时把握的谣谚也很丰富。如关于播谷时节的有“欲得谷,马耳镞”。《齐民要术•种谷》云:
凡种谷,雨后为佳。遇小雨宜接湿种,遇大雨待秽生。春若遇旱,秋耕之地,得仰垄待雨,夏若仰垄,匪直荡汰不生,兼与草秽俱出……苗生如马耳则镞锄。孙注云:谚曰:“欲得谷,马耳镞。”
关于种黍时令的有“椹离离,种黍时”。《齐民要术•黍穄》云:
(黍穄)三月上旬种者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五月上旬为下时。夏种黍棒与植谷同时,非夏者大率以椹赤为候。孙注云,谚曰:“椹离离,种黍时。”
关于穄黍的收割时节,有“穄青喉,黍折头”。《齐民要术•黍穄》云:
刈穄欲早,刈黍欲晚。孙注云:穄晚多零落,黍早米不成。谚曰:“穄青喉,黍折头。”
关于种豆时节的谣谚有“立秋叶如荷钱犹得豆静。据《齐民要术•小豆》云:
小豆大率用麦底,然恐小晚,有地者常须留去岁谷下以擬之。夏至后十日种者为上时,初伏断手为中时,中伏断手为下时,中伏以后则晚矣。孙注云:谚曰:“立秋叶如荷钱,犹得豆办者指谓宜晚之岁耳,不可为常矣.
关于种麻时令的谣谚有“夏至后,不没狗”、“但雨多,没橐驼”、“五月及泽,父子不相借纷,等等。《齐民要术•种麻》云,
(种麻)夏至前十日为上时,至-日为中时,至后十日为下时。孙注云:“麦苗种麻,麻黄种麦”,亦良候也。谚曰:“夏至后,不没狗。”或答曰:“但雨多, 没橐驼。”又谚曰:“五月及泽,父子不相待。”言及泽急,说非辞也。夏至后者,匪惟浅短,皮亦轻薄。此亦趋时不可失也。父子之间尚不相假借,而况他人者乎?
值得注意的是,在时令把握上,阴阳家们立下了许多禁忌,连《氾胜之书》亦言:
小豆忌戌,大麦忌子,大豆忌申卯,凡九谷有忌日,种之不避其忌,则多伤败。
而乡间百姓却不听信这一套,他们从生产实践得出了“以时及泽.为上策”的经验,对此,《齐民要术•耕田》孙注曰:
《史记》曰:“阴阳之家拘而多忌。止可知其梗概,不可委曲从之。谚曰,“以时及泽为上策。”
这是难能可贵的。
关于种植业、畜牧业及其他剐业生产的谣谚也很流行,关于畜牧业的有“羸牛劣马寒食下行”,“旦起骑谷,日中骑水,”①这都是养牛马方面的,关于副业生产的谣谚,有制酱谣谚“萎蕤葵,日干酱”,有齑脍谚:“金齑,至脍。”②关于植树谣谚:有种植时令的“正月可栽树”;有榆树种植的:“不剥不沐,十年成毂。”③关于瓜菜种植的谣谚,有种瓜谚:“种瓜黄台头”;掐葵翦韭谚,“触露不掐葵,日中不翦韭。”种蒜谚,“左右通锄,一万余株。”种韭谚:“韭者懒人菜。”种葱谚,“葱三䪥四。”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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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齐民要术》卷六。
②《齐民要术》卷八。
③《齐良要术》卷四、卷五。
④《齐民要术》卷二、卷三。
后 记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部书稿的原型,是我两年前完成的博士学位论文《两汉乡村社会研究》。两年来,我又重新网罗史料、调整框架,把视角扩大到了两汉乡村社会发展的动态过程,补入了一批新的内容,形成了这部《两汉乡村社会史》。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我得到了导师田昌五先生的精心指导。从我博士论文的选题、框架到具体写作,一直到以后的修改、补充,都倾注了先生大量的心血,另外,我还得到了杨向奎先生、何兹全先生、安作璋先生、孟祥才先生、乔幼梅先生的热情帮助与赐教,这是我铭记难忘的。
在这部书稿付梓之际,我不禁想到了仙逝多年的陈连庆教授。十五年前,初出茅庐的我,负笈北上,师从陈先生。先生为我确定的硕士论文题目是《论汉代农民家庭》,这实际上是我研究两汉乡村社会的起点。十几年来,我做了这样那样的研究课题,也写了诸多方面的文字,但对于乡村社会的研究,一直是我努力的一条主线,正因为此,我的博士论文才会选择这样一个题目。所以,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我学术研究的启蒙老师陈连庆先生。
两年光阴,匆匆又匆匆,但对于在故纸堆中的跋涉者来说,却是那么艰辛、漫长。当我将这艰辛而漫长之后的收获奉献给学界与广大读者时,心中却忐忑不安。我由衷地期望能得到师长同仁以及各位读者的批评、赐教,恳请大方之家,有以教我。
最后,对于鼎力支持拙作出版的齐鲁书社,我要致以特别的敬意,是他们对学术与文化的扶持才使拙作得以顺利出版。
作 者
1997年5月1日于山东大学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