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军心情郁闷地回到家里,他母亲的眼睛凶辣,一眼看出儿子心情不好。
“小军,又遇上啥难事了?说出来听听!"
见儿子不言语,母亲追问着不放:“小军,你不用说,我猜猜,对不对?”
”是不是那个湖北佬死在监牢里的事情?这件事情,人是他季云卿,恳求对方让他带回上海来的。
"青帮的规矩我晓得:当时他肯定保证了什么,可是,人却死在了牢里。他现在无法给对方交代了。
“小军,你别看他季云卿平时威风凛凛,前呼后拥,嚣张跋扈,其实没有了手下门徒,就是一个普通的干瘪老头,很是怕死的!他是不是让你出面替他去顶罪?”
沙军心里一惊,嘿!老太太神了,料想不到她竟什么都明白、清楚!
沙军心里明白:这是母亲在血腥风血雨中,磨练出的睿智。所以,她看人才会那么准!
为了不刺激母亲,沙军微微一笑:”你说对了一半。师父怎么会让我去顶罪,这是他们两个帮主之间的事情,和我不搭界的。"
母亲的眼睛确实是凶辣,她嘿嘿一笑:”你呀,还要替他隐瞒!我估计,这个主意,肯定是那个'女诸葛'金宝师娘出的。小军,你别小看了金宝师娘,她的绰号不是白得的。”
说着,母亲话锋一转,说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当年季云卿贩丝绸,被湖匪劫持到太湖中的荒岛上,看押他的人正是沙军的父亲沙飞鹏。
这季云卿当过两年私塾先生,一张嘴巴特别能说会道,他见沙飞鹏生性忠厚,硬是把沙飞鹏说得动了心,放了他,愿意跟随在他身边,忠心效力。
季云卿人虽然逃离了湖匪的魔掌,可是一船丝绸却还在湖匪手中。
这一船丝绸,价值近万块大洋。季云卿逃回城里后,他的妻子金宝听说一船货物全部落入湖匪手中,不由心痛得号啕大哭。
这些钱,是他们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金宝给丈夫出了个主意,让他带着一幅唐寅的画,去找自已所拜的青帮大字辈老头子倪天成。
由他出面,让手下在侦缉队做队长的倪涵生,悄悄带着侦缉队三十个多人,让沙飞鹏带路,半夜摸上湖中荒岛,既掏毁了湖匪的巢穴,又追回了被劫的货物。
可谓一举两得。
事情一切如金宝所预料的那样,喜欢收藏唐寅字画的倪天成,见门徒季云卿送自已一幅唐寅的《剑池春色》图,喜欢得合不拢嘴了。
听了季云卿求自已的事情后,连歹答应了。马上电话嘱咐警察局侦缉队长倪涵生,说是给他一个立功机会。
在沙飞鹏的带领下,趁着夜色,侦缉队悄悄摸上荒岛,将十几个毫无防备的湖匪,全部擒获住了。那停在湖湾里的货船,也完好无损的回到季云卿手里。
说到这里,沙军母亲眯着眼睛问他:”小军,你猜猜,季云卿夺回那一船丝绸后,赚了多少钱?给了你父亲又有多少钱?"
沙军试探着说道:“那船丝绸,你不是说一万多点吗?能赚多少?二三千吧?至于给我爸爸,要是没有他带路,侦缉队也不会这么顺利拿不湖匪?起码应该一千块吧?"
母亲骂了儿子一句:”去你的!那船货是卖给洋人的,翻了一倍。而给你父亲的辛苦费,就一百块大洋!想想真是气死人。"
"只给了一百块钱?太吝啬小气了吧?"
沙军知道季云卿的吝啬,只是随口一说。
"当时,我就对你父亲说,跟着这样小气的人瞎混,你也混不出名堂的!你父亲忠厚老实,心眼死,好了,到最后,把自已的性命都混掉了!”
说到父亲的惨死,沙军见母亲忍不住又抹起眼泪,忙安慰她不要再说了。
沙军向母亲保证,这次去汉口,自已一定小心行事,决不会鲁莽!
”你一定要记牢:千万不要被他利用!”
”妈,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到了出行去汉口的日子,季公馆悄悄的,季云卿怀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和妻子金宝师娘洒泪道别了。
这次赴鄂,生死难卜。几百年来,青帮能屹立江湖不倒,靠得就是严厉的帮规延存。
作为青帮"通”字辈老头子,触犯了帮规,也得接受帮规处罚。"三刀六洞"下来,自已就是不死,恐怕也是残疾了?
沙军见师父面色阴沉,心事重重,就安慰他起来。
"师父,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那杨师伯,也是个讲理的人。龚小三之死,实属意外。到了汉口,徒儿一定会为你力辩的。
季云卿阴阴地一笑:"徒儿有这份心就好。到时,我自有办法化解。”
沙军觉得奇怪,不由问道:"师父,有啥办法化解?”季云卿望着沙军,诡谲地一笑:”你师娘出的好计谋,暂时不能告诉你!”
两人上了开往重庆的江轮,在头等舱里坐定。
一路上,师徒俩人无心欣赏两岸的景色;季云卿阴沉着脸,皱着眉头。
沙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时不时上甲板上透透气。
望着脚下滚滚江水,心中不由升起一殷豪迈之气,想到船舱里的师父,自出了龚小三的事情,人一下萎靡不振了。
昔日那攻城掠地的豪气,好像消失了。难道他真是垂老,怕事了?
正像母亲说的那样:别看他威风凛凛,前呼后拥,嚣张跋扈,要是没有了手下门徒,就是一个干瘪怕死的糟老头子!
想到母亲说的话,沙军不由摇头笑笑。
途中,除了上餐厅吃饭,季云卿就一直呆在船舱里;几天下来,人看上去像生了一场大病,精神萎靡,神色憔悴。
经过二天三夜的航行,轮船终于停靠在了汉口的码头上。。
沙军搀扶着脚步已显踉跄的师父,走出船舱。
沙军回想起一个多月前来汉口,季云卿是那么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以上海青帮"通”字辈老头子的身份,挺胸走进了"得意楼"茶楼。
而今天,季云卿礼帽压到了眉头,悄声上了二楼茶室坐定。
季云卿把茶杯刚摆出”品”字形,眼尖的杨啸门徒杨小昌,一眼认出了季云卿,忙过来打呼。
”季师伯,您老怎么到了汉口?"
季云卿苦笑笑:”杨小昌我来汉口请罪来了,快去通报你家门主吧!”
杨小昌殷勤地泡上茶后,说道:”季师伯,您老先坐,喝茶,我这就去通报。”
杨啸府邸,杨啸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垂头不语的手下门徒。
龚小三在上海监狱里死亡的消息,早已传到杨啸的耳朵里。
他想起季云卿要带三个门徒同赴上海时,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三人毫发无损。
可是如今一个月出头,人却死在了上海的监狱里。你季云卿不是自称在上海,不说一统天下,起码也半通天下吗?
踏马的,杨啸越想越恼怒,这让手下门徒怎么看待自已,怎么还相信自已?
按青帮的帮规,他季云卿虽说是"通”字辈人物,但妄言自大,枉死弟子的罪名,应该是“五刀十洞"。
杨啸心中的一口怨气,憋得他整日情绪不宁,动不动就冲手下发脾气,连心爱的女儿海棠,也不例外。
一直不见上海季云卿方面的动静,杨啸准备派门徒前去上海,探个究竟。
这几个门徒,已经知道龚小三命丧上海,现在听帮主要让他们去上海探听消息,都呈现出萎头缩脑的样子。
一个个推托家里有生病病人,难以成行。
杨啸知道他们的心思,十分恼火,正在训斥他们。
”帮主,上海的季云卿和他那大徒弟到了,正在茶楼吃茶。”
杨小昌进来禀报季云卿到了,还有他那个在巡捕房当华探的,大徒弟跟着一起到了?
"哈哈哈……"
杨啸发出一阵狂笑,对着呆呆傻站在一旁的杨小昌,高声吼叫。
”还不快去把他们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