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在杨府院子旁边的一只房间里,香烛的烟雾缭绕,正南墙壁上,挂着一张关公像。
汉口青帮的大小头目七十余人,死者龚小三的家人也到了场。
见时辰到,执事高喊一声:"肃静!请帮主上座。”
杨啸在前,季云卿在后,沙军跟在他们身后。
香堂正中的一张供桌上,供着翁、钱、潘祖师爷的牌位。一对绿蜡烛,一炉檀香。四名执行师分别挺立在两边。
杨啸走到桌前一排红木太师椅上坐定。
季云卿虽说也是”通"字辈老头子,但这次香堂是为他而开,他是没有资格坐在供桌前的。
沙等垂手坐在师父身边,心里惴惴不安。
一名赞礼师执事,率众人向祖师牌位行礼,继而向坐在供桌前的杨啸行礼。
这一过程中,沙军偷偷瞄了师父季云卿一眼,烛光中,他的脸色阴沉,长长的眉毛,不时地跳动着。
沙军心里清楚,师父心里一定很是恼羞成怒,若在上海,他哪里受过这种怠慢?
但在人家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见时间差不多,杨啸站起,走到季云卿身旁。
"诸位兄弟堂主,这位是上海"通”字辈季云卿季帮主。为了龚小三之事,从上海远赴本帮,亲送抚恤金给小三的家人。”
这时,有人插嘴说道:”听说龚小三他们去上海投案,这位季师伯,曾经拍着胸脯保证他们到了上海后,毫发不少。怎么小三会突然亡故呢?”
季云卿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又阴一阵,等那人涚完,他上前一步,双手拇指交叉,朝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杨兄门下,我季某有食自已诺言,实该万死!但这龚小三,实在是夜里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而亡故,并非季某周全不到所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季某愧对龚小三兄弟!"
穿着白布衣衫的死者家人,站在大门背后。听季云卿这么说,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龚小三的老婆,伸手指着他,带着哭腔开了口。
“不管怎么说,我听小三说过,你既然得到了那只公文包,还提出要求,让小三他们跟你回上海。胸脯是你拍的吧?保证是你亲口说的吧?话说回来,要是小三他不跟你去上海,也许他就不会死。是,他有心脏不好,要是他不关在监狱里,他的病会发吗?"
女人的声音尖厉,又字字掷地有声,整个香堂里寂静无声。
沙军偷眼见师父咬着牙,极力忍耐着。
杨啸见情景不妙,堂堂的一个上海滩风云人物,竟被一个女人当着面指责,岂不大失颜面!
”好了,小三女人,不要再啰嗦了!请刚从上海回来的小伍、小关,把你们在上海了解到的情况,详细给诸位说一遍!"
两位年轻的门徒,把自已在上海了解到的实情说给在座的人听了。
小伍说道:”这实在是怪不得季师伯。龚小三他们三个人关在一间牢房。另外两人,我们也见过他们,证实是小三半夜发病,后送医院抢救了。"
杨啸接上说道:"。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也然怪不得季帮主!此事各位堂主,还有什么异议?
众堂主摇头,异口同声说道:”恭请帮主发落!”
杨啸大手一挥:"好,这事就此了断!诸位重新拜见过季帮主!"
说着,把季云卿拉到桌前的太师椅上坐下,接受门下众徒的拜见。
沙军见师父的面上,虽然带着微笑,但隐藏在笑容后面的阴毒,一直伴随着他,没有消去。
杨啸可能也觉察到了季云卿的不快。但他仍笑颜相陪,只当没有那回事情。
他心里暗想:是你季云卿不地道,公文包交给了你,还要把人带回上海去,这是你自找悔气,怪不得别人!
要不是看在你大传弟沙军的面上,你配合我成全了海棠的婚事。真要是让那些堂主闹起来,你季云卿恐怕只能躺着回上海了!
杨啸呵呵笑着,笑容满面。但季云卿何等老辣,已从他的面部表情变花中,明白了他的内心真实想法。
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在季云卿的脑海里:你杨啸自以为沙军是你的女婿了?赤那娘,让你赔了女儿失了女婿!
沙军回到上海,让他不来武汉看望你的女儿,让你女儿活守寡!
沙军只说自已的婚姻,没有经过母亲同意,不能作数!是你杨啸拉郎配,不合礼数!婚姻无效!
想到这里,季云卿竟不由自主的呵呵笑击了声。
"季兄,你笑什么?这么高兴?”
见杨啸追问,季云卿言不由衷地回说:”这件事情圆满结束,心里高兴。杨兄,多谢担待!小三的家人呢?我把现金支票给她们,略表自已的一点心意。
杨啸把小三的家人喊到季云卿的面前。
龚小三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后面跟着瞎了眼晴的母亲。
小三的妻子接过季云卿手中一张,三千块钱的现金支票,竟不说一句谢谢,带着孩子和瞎眼婆婆,转身走了。
她这样的举动,令季云卿尴尬透顶。可想,那女人心里对他季云卿的怨恨有多深?!
”唉,"
季云卿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双眼里,阴挚目光闪现。但一想到这是在汉口,便收回了目光,扭头寻找沙军。
"小军,事情已了,我们立即回上海!家里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沙军料想到师父是受了气,立即要返回上海。
自已和杨海棠可是夫妻,总不能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一走了之?
杨啸听见季云卿要拉着沙军返回上海,便上前劝说起来。
”季兄,也不急一时,再说小军和海棠新婚夫妇,就这么分别了?我看这样,你可以先返回上海,让小军多留几天。”
季云卿不回复,盯着沙军说道:"你巡捕房已缺差这么多天,留在这里安心吗?”
季云卿自知沙军,不会违拗自已的想法。
“师父,这样吧,再呆一天,后天我们就走!好吗?"
杨啸也不等季云卿回话,上前拉住他的手:”走吧,喝酒去!小军,后天出发,返回上海!”
被杨啸拉着手,季云卿不得跟着他走出了香堂,一时也无话可说。
杨啸命人端上酒菜,和季云卿坐不,对饮起来。
沙军则回到新房里,见海棠正在收拾行李。明天出发去湖南岳阳。
”小军,香堂开得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师父吧?”
海棠边收拾行李边问沙军。
和海棠结婚三天,就要各奔东西,这算什么婚姻啊?回家说给母亲听,她肯定不会承认这桩婚姻的。
这种闪电式的婚姻,两人分开后,算什么呀?夫妻分居两头?还是……?
海棠见沙军闷闷不乐,笑着说道:”怎么,要分开,心里啥不得?闷声不响的。”
沙军再也忍不住,说出了自已心里的想法。
"海棠,我现在问你:我们两人的家,是在这里呢?还是在我上海?我在巡捕房有差使,不可能一直汉口、上海来回跑!你毕业后,可以到上海寻份工作,在上海安家吗?”
杨海棠微微一笑:"毕业后,我当然去上海了,不跟着老公走,怎么,一个人在汉口独守空房?”
听海棠这么说,沙军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把师父在香堂受辱,心里生气的事情告诉了海棠。说明天就返回上海去了。
一个要去湖南岳阳,一个耍返回上海。一对新人,相拥在一起,难舍难分。
”海棠你去湖南参加那个什么特训班,特训什么啊?"
”机会难得,管它特训什么!在这荡乱的年代的,能多学点本事古身上,总会有用的。"
”也弄不懂你们,为什么对政治这么狂热?我对政治,怎么提不起兴趣来?"
海棠见沙军谈起政治,乘机说道:"多看我送给你的那本书,慢慢也会潜移默化,树立自已的信仰。"
俩人畅谈着各自的理想、抱负,直到夜很深了,才上床睡觉。
翌日,沙军和海棠挥泪而别,这几天里,海棠带给他了无限的温柔。
如今两人分开,不知何时再相见?
海棠也带着行李,和父亲告别,去学校集中。
杨啸把季云卿师徒送到。码头:”季兄,常来汉口走走。坐江轮也便当的!小军,你也常来,你的老婆在这里!”
”杨兄,就此别过,感谢在汉口时,热情招待!你也常来上海,我恭候大驾!”
”岳父大人,小婿不在,烦劳多照顾海棠!”
三人互道珍重,在江边码头分手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