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陈亚明八十六岁的母亲,终于走完了自已的人生之路。
陈亚明的老家在浙江宁波,十五岁离开家乡,到上海闯荡世界。先在一家同乡人开的货栈里做学徒。
他曾在家乡私塾里念过几年书,识字不少。
同乡邵老板见陈亚明识文断字,人又伶俐聪明,十分信任他,出门采办货物,都带着他。
时间一长,对经营山货的进出货门道,摸了个一清二楚。
陈亚明十九岁那年,邵老板突发疾病,弥留之际,把唯一的女儿阿芬,托付给了陈亚明,要他照顾好女儿一生。
邵老板一死,陈亚明掌管了货栈,他娶了阿芬,对她疼爱有加,自已一心扑在生意上,由于经营有方,货栈的规模,比邵老板在世时扩大了好好倍。
赚了钱,陈亚明在沿河里买地造了房子。
随后,又把在宁波老家的母亲接到了上海同住。
陈亚明是一个大孝子。
他父亲因病早逝,是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
为了能让自已进私塾念书,母亲省吃俭用,数九天去冰冷的河里,帮人家洗衣服,手指得了严重的关节病,不能弯曲。
陈亚明极尽孝顺,什么事情都随母亲的心愿。
半个月前,操劳辛苦了一生的老人,终于撒手人寰。
陈亚明在母亲的灵台前,把她平时穿戴的耳环手镯,特别是老人一尊爱不释手的翡翠玉观音,供在了灵前。
他亲自跑到西郊,花重金买了两棵树龄,已有数百年上的柏树,雇车运回家里,准备给母亲做一副好棺材。
陈亚明亲自到闸北,找到蜚声上海滩的木匠朱金根。邀请他去家里,做一口棺材,
朱金根五十多岁,矮小干瘦,住在一间平房里。他凭着一手好木匠活,原本可以过上娶妻生子的生活,但挣来的钱,都送到了赌桌上。
一个人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朱金根见来人是一个大老板,乘机说自已已好久没有摸木匠家什了。
陈亚明因为母亲躺在家里,便央求说道:”朱木匠,只要侬肯出手相帮,价钱好说。"
朱金根近期正好输了钱,见对方口气很大,便毫不客气地开了价。
"我的生活你放心,不是我吹牛,上次市长老丈人的寿器,也是请我做的!”
陈亚明知道他的底细,木匠活确实不错,这是有口皆碑的。
要不然,自已也不会到闸北来找他。
"这样吧,朱木匠,一天工钱二百块,怎么样?我准备"七灶”出殡,现在已是"三灶”了,还有几天,行吗?”
朱金根一听每天工钱二百块,心里一喜,上次在市长老丈人家里做棺材,每天给了五十块。便笑着连连答应了。
谈妥工钱,定好时间,朱金根奉承着,把陈亚明送走了。
第二天早上,朱金根带着木匠工具,按地址寻到陈亚明家里。
他见这户人家,确实是一个富户。就那客厅灵台前的祭品,金耳环,金手镯,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光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朱金根在园里干活的时候,脑海里总想着灵台上那几样东西。可是,灵台前白天夜里,有人守着灵。
用了三天时间,朱金根把棺材做好了。
陈亚明检查了一通做好的棺材,手艺确实是一流。木板拼接处,竟看不出丝毫缝隙,像是整块木板做的。
陈亚明一高兴,结账时,多给了朱木匠一百块钱。
看着朱金根欢欢喜喜地离去了。
陈亚明嘘了一口气,只等明天将母亲盛殓了,送去万国公墓安葬。
翌日,按照风俗,陈亚明把母亲盛殓了,安装在了万国公墓。
出殡那天,除了亲属外,和陈亚明有业务关系的几个大客户,也参加了送殡。
送殡结束后,陈亚明在东亚大饭店,招待宴请客人。
他和几个欢喜喝酒的客户,直喝到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才不得不散了。
那几个客人在饭店门口,帮陈亚明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让车夫把他送到家里。
这吋,上海大世界楼顶的自鸣钟,”噹噹噹”连敲了十二响。
车夫咕哝了一句:“都十二点了,吃老酒吃的这么晚?”
拉了昏昏欲睡的陈亚明,沿四川路,朝沿河里跑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车夫便拐进沿河里,石板铺成的道路,颠得黄包车上的陈亚明,叫了起来。
“喂,慢一点,慢一点!太颠了。"
车夫放慢了脚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把黄包车停在了:沿河里八号的门口。
车夫上前扶着陈亚明走下车,说了一句"老板,到你家了,我走了”,便拉着黄包车顺原路,消失在夜色里。
陈亚明被冷风一吹,脑袋稍清楚了些。他捣出大门上的钥匙,上前开门;却发现门没有锁,虚掩着。
在他推开大门的刹那间,脑海里泛起少许疑惑,家人怎么连门也不关上?
他这么想着,人已进了里面。这时,他觉得眼前一道白光一闪,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已架在自已的脖子上。
只听得一个声音低沉地说道:"别叫喊,我们只求财,不伤人!"
陈亚明顿时明白了,遇上劫匪了。他不敢声张,任由一个蒙着脸的劫匪,用绳子把自已捆绑了起来。
随即,劫匪用刀尖抵着他的后背心处,把他押到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走进客厅,陈亚明见家里的人,都被捆绑了起来,蹲在客厅墙角。一名劫匪用一把短枪看守着他们。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陈亚明见儿子可怜兮兮地问自已。他能说什么呢?今天白天刚送走老母亲,晚上就遭了劫匪?
算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求保得家人平安!
”喂,好汉爷,叫你们的老大过来。
一个劫匪跑上二楼,片刻,一个戴着罗宋帽,遮住口鼻眼的劫匪来到陈亚明的面前。
”陈大老板,有何吩咐?说!"
陈亚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好汉爷,值钱的东西随便你们拿,只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劫匪嘿嘿笑着:”好,算你识相,我们也是求财不求命!"
陈亚明呆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劫匪,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外面扛出去。
当一个劫匪来抱客厅里的自鸣钟时,钟敲了三下。时间已经是临晨三点钟了。
陈亚明心里揣摩,劫匪把东西搬到外面,用什么东西运走呢?
猛然间,他想起了自已在掏钥匙的时候,隐约见弄堂不远处,停了三辆黄包车。
他们是把东西装上黄包车,然后运走。
劫匪头目见时间已不早,喝令手下来到客厅,他拿过一人手中的大刀片,拍着陈亚明的面颊。
"陈老板,我们走了,绝不可以去报警!否则,你们一家都别想活了!”
”不报告,不报告,就算我陈某人孝敬各位好汉!”
劫匪夸了一句:"懂事!”
唿哨一声,带人离开了。
陈亚明让儿子用嘴,咬开手上的绑绳。
等全家人都松了绑,抱着一起痛哭起来。
陈亚明喊了一声:"别哭了,去清点清点,还剩下什么东西?"
陈家人逐一翻看清点,值钱的东西,基本上一样也不剩了,估算算,损失总值在十万大洋左右。
连好一点的衣服、皮鞋,也全部卷走了。
好在搁楼隔墙里的保险箱,没有被劫匪发现,里面才是陈家真正的财富:黄金、现金支票、股票。”
陈亚明想:要是劫匪拿家人的性命,逼问自已,那自已肯定会把,藏宝的地方说出来。
看来劫匪见自已爽快,也没有多想。
这几个劫匪,也是刚出道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