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撅嘴徐徐吐出了一串烟圈。
”既然黄、杜两家门徒，不会来我们季家地盘寻食，云卿呐，再等一天，将上海滩翻个遍，实在没有线索，再去汉口不迟。"
沙军插上说道："师娘，再等一天，时间上可要来不及了！”
金宝师娘嘱咐沙军："你明天去巡捕房，向督察要求宽限几天，保证给他找到公文包。洋鬼子也清楚明白：只能依靠华人，才能帮他们找回公文包，他不会不答应的。”
沙军见金宝师娘说的有道理，便推说自已回家准备一下，后天好跟师父一起去武汉。
沙军回到位于四川路的一幢二层小洋房里。
进入铁门后，沙军见母亲拿着一把花剪，正在院子里给花草修剪。
他上前，抢过母亲手中的花剪，嗔怪说道："妈，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修剪花木这些杂活，我会请人来修剪的。你呀，没有事，让阿玲陪着你，去逛逛大商场，看中吃的穿的，就买！"
沙军的母亲五十岁出头，慈眉善目，向后梳理得整齐的短发中，已隐隐夹带着缕缕白发。
她用慈祥的目光望着儿子，笑着说道：”你当妈什么人了？做惯了乡下田里的活，做了几十年，这点活，算个屁！我才不喜欢去逛商场！修剪修剪花草，活络活络筋骨。倒是你，难得见你的面，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沙军见母亲唠叨说起自已来，开口打断她的话：“妈，我要出去几天，你自已一个人在家里，都注意！"
"又是和那个季云卿一起出去，怎么你又和他搅到一起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沙军的父亲是为季云卿争抢地盘，而被斧头帮砍死的。但盘踞在十六铺的斧头帮，也是沙飞鹏拼死赶走的。
父亲沙飞鹏虽然死了。
沙军怕斧头帮余孽知道自已和母亲是沙飞鹏的妻儿，会暗地里下黑手。
自已倒不怕，上海英租界巡捕房华人探长。就是担心母亲，万一暴露了身份，恐怕遭来无妄之灾。
这次跟随师父去武汉，没有三五天回不来。
沙军和母亲回到客厅，他把自已的担心说给母亲听了，叮嘱她天黑后，就不要出门。
”小军，你怎么又跟那个季云卿搅到了一起。跟着他混，最终没有好结果的。”
母亲听说儿子要和季云卿外出，不由想起了丈夫沙飞鹏来，泪水禁不住滚落下来。
”妈，你怎么又落泪了？我是为了一桩案件，才去找他的，以前，我不是好长时间没有去找他。这次，真的没有办法，只有师父他的辈份，才能说的上话。”
沙军见母亲落泪，知道她又想起了父亲。
原本父亲在太湖里当土匪，要不是遇上季云卿，最终也不会惨死在上海，被人砍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追根溯源，母亲把怨气怪在了季云卿身上。
虽说他尽力善待了自已和母亲，一是做给手下门徒看的，好为他效忠卖力拼命。
二是沙飞鹏确实给他争得了巨大财富。这点恩施，就是毛毛雨，润润人心。
这些话都是母亲告诉自已的。她还几次三番说要回无锡老家，吴塘门乡下还有老屋在那里。
”小军，我希望你心里明白，季云卿这个人，听你父亲说过，他做的事情，表面上绝对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信义之人，但为了利益，他会出卖一切。
这一点，真让沙军母亲说中了。日寇占领上海后，汪伪政府在极思斐尔路设立了特务机关，抓捕抗日人土。
季云卿在手下门徒李土群、丁默邨、张啸林等人的拉拢下，是又出钱又出人，成了一名铁杆汉奸，后被军统杀手处决，结束了他亦正亦邪的一生。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小军，我再说一遍，要是这次案件破不了，被巡捕房辞退了，那我们娘俩就回那吴塘门去，打魚种田，比在这里不知安稳多少倍”
沙军听母亲这么说，觉得过这田园生活也不错！
可目前，不是自已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巡捕房十几个华人巡探的去留。
沙军把佣人阿玲叫来，交代了一番，让她好好照看母亲。
这阿玲是母亲老家一个村上的，由她照顾母亲，自已完全放心。
沙军毕竟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对于帮派间的打打杀杀，自是十分厌恶。
若是被巡捕房辞退，自已决不会跟着季云卿，涉足帮派生活。
那时，和母亲离开上海，回到太湖边的老家吴塘门，过那平静安稳的日子。
在家陪着母亲吃过午饭，沙军去了一趟巡捕房。
华莱夫这两天，也不见沙军来汇报案件调查进展，心里十分焦急。
正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子，嘴里骂着送密件的特使亨利，把他搅得寝食不安。
"怎么让这么一个白痴傻瓜来中国送密件？连只随身带的公文包都守不住，真正的白痴傻瓜！害人的白痴傻瓜！"
沙军走到督察办公室门口，听到一向绅土的督察，在里面骂人，且赿骂越凶。
心里不由暗暗发笑。他伸手敲了敲门。
"是谁？！不要来打搅我的清静。”
”清静什么呀？督察先生，是我，沙军！”
华莱夫听得是沙军到来，像是到了救星般，几步蹿到门口，开了门。
"啊，我亲爱的沙探长，终于把你盼来了！快，快说说调查得怎么样了？”
见督察急成这样，沙军却不紧不慢，掏出一只白玉烟嘴的烟斗，从烟袋里摸出烟丝，装入烟斗。
华莱夫见了，忙点燃打火机，凑上前，帮沙军点燃了烟斗。
"沙探长，调查结果究竟怎么样了？”
沙军深抽了一口烟，望着急不可耐的华莱夫：“已经有眉目了，只不过……"
华莱夫追着问道：”只不过什么，哎呀！沙探长，求你赶快说个明白！”
沙军这才把这两天来调查失窃公文包的经过，详细地说给华莱夫听了。
华莱夫一脸失望神色，在办公室里又转起圈子来。
”督察先生，你不用急，明天我和我师父就去武汉，一定能把失窃公文包找回来！到时，我也好交差，你也好交差！”
华莱夫见沙军说的肯定，况且自已又没有办法，只得相信沙军。
”沙探长，离领事馆的限期没有几天了，你可要抓紧哪！到时，你我都得倒霉！"
沙军呵呵一笑，绐了华莱夫一个定心丸：”到时，等我拿着公文包出现在您的办公室里，督察先生，您会给我什么奖励？"
"三根金条两百块美金！”
华莱夫脱口而出，但心里不免又后悔起来：凭什么要给你钱？这是你的职责范围。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还是没有说出来。怕沙军撂挑子。
临往武汉前，季云卿已经把家里的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加上金宝师娘坐镇家里，他带着沙军，放心地上路了。
他让妻子金宝，对外放出风声：说自已回无锡老家省亲了。
而他买了两张内河轮船票，前往长江中游，七省通衢的大埠武汉。
这次外出，季云卿穿一件云绸深咖啡色长衫，黒色礼帽，脚上仍是白袜黑布鞋，手中一根形状奇特的树根手杖。
沙军穿一身灰色西装，一顶黑色鸭舌帽，模样像是季云卿的跟班兼保镖。
一路上，季云卿以老江湖的眼光，观察着乘客中，可否有嫌疑之人。
轮船途经镇江、南京、九江、直到武汉，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师徒俩人走出船舱，踏上了武汉码头。
季云卿打量着码头边上，一家三层楼高的大茶楼，悄声对沙军说：”这得意楼就是汉口青帮的堂口，我们且进去坐上一坐。”
沙军不解地问道：”师父，你來过这里？”
季云卿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武汉青帮老大杨啸，是个酸臭文人，平时喜欢吟诗作对。这得意楼，就取那句……那句'轻风得意马蹄疾'的诗文。小军，为师也不太懂那狗屁诗文。总之，能开在这人来人往的船埠边上，没有后台能开得下去？
沙军点点头，老头子说得一点也不错。
三层楼茶楼，能开在这人来船往的船埠码头边上，没有后台，一天都开不下去！
说着话，师徒俩人走进了茶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