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顺着楼梯,缓步踏上二楼;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定。
这得意楼,楼下卖早面点心,二楼卖茶,三楼住宿。
汉口青帮老头子杨啸,山东人,虽说是文人出身,但却十分讲究义气。
十七岁出来闯世界,凭着一身好功夫,在众多青帮子弟中,脱颖而出,坐上了帮中通字辈的位置。
他坐镇武汉三镇,手下门徒众多。凡是青帮中人,路过或犯事逃亡途经武汉,他总是留宿三天,给以盘缠,然后打发离去。
为了第一时间掌握江湖上的消息轶事。杨啸出重金,在这通衢七省的武汉江边码头旁,造了这座得意楼。
杨啸想自已读了大半辈子书,一事无成,不想加入青帮后,逐步爬上“通”字辈的位置,成了统辖武汉地区的青帮老头子。
得意之余,他便把新建的茶楼取名:得意楼。
和季云卿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茶馆里面的人,都是杨啸的亲信门徒。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即可以得到消息。
季云卿师徒俩人坐定后,他拿起桌上托盘里的三只茶杯,摆了一个品字形,这是青帮中会友的暗示。
摆这种暗示的人,身份起码要在"觉"字辈之上。
跑堂一见桌上的暗示,再打量一下季云卿师徒俩人,知道是外路帮中大人物到了。
他弯腰恭维地问道:”请问先生,是顺水来此地,还是逆水来此地?"
季云卿也不说话,摸出白金烟嘴,插进一根香烟,点燃后,才缓缓地说道:“沉底逆水来到此地。"
跑堂的见了季云卿的白金烟嘴,和自已老头子的白金烟嘴一模一样。
知道眼前的这位,也是一位"通”字辈的人物。又听他说是沉底逆水而来,也就是长江的出海口而来,那就是来自上海的大人物了!
能在这青帮前沿阵地跑堂,肯定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伶俐之人。
他已知晓这两位来自哪里,进茶房挑选了刚到的龙井新茶,冲泡上后,把茶壶放在了,季云卿师徒俩人的桌上。
然后,一溜烟跑去老头子那里禀告了。
杨啸正在书房里练字,见得意楼门徒杨小昌慌张进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师父,刚才茶楼到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年长的,也有一只和你一样的白金烟嘴,说是从沉底逆水而来。”
杨啸闻听一惊,白金烟嘴,是”通”字辈老头子的象征。
从上海而来?听堂倌说了那人的长相,决不是黄金荣、杜月笙,那人就是季云卿了!
杨啸呵呵一笑,明白了:手下门徒在上海得了一只公文包。
听门徒说,那洋鬼子语气傲慢,瞧不起中国人,手下门徒一吋气愤,就教训了那洋鬼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的公文包窃走了。
听闻季云卿的大徒弟和许多门徒,都在洋鬼子的巡捕房里当差,他这次远道而来,定是为那只公文包而来。
"小昌,既然他季云卿能屈身前来,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去把他带到家里来。”
”好哩!”
杨小昌听了师父的吩咐,立即去茶楼,把季云卿师徒俩带到了杨啸的府邸。
这是一间带大院子的古老建筑,院子里亭楼曲廊,假山池塘。树木葱郁。
靠池塘边上的一间房子里,传出一阵纲琴声,季云卿不懂弹的什么乐曲,但沙军懂,房子里的人,弹得是贝多芬的巜命运交响曲》。
从中可以听出,弹琴人的指法不是十分熟练。
杨啸气宇轩昂,穿一件云纺绸长衫,油亮的头发整齐向后梳理着。
两位"通”字辈大佬见了面,彼此是久闻大名,今日一见,给双方的形象都不错。
双方分宾主在客厅里坐定,沙军作为小辈,坐在了议事坐位上。
品茗寒暄了几句,季云卿也不隐瞒,直接了当说了自已的来意。
”小弟此次远赴贵地,只为手下小脚色,在租界巡捕房当差,出了一件难办的案件,出事地点属小脚色管辖地,巡捕房洋鬼子吃老他,要他限期破案。
”到期不破,巡捕房全体华人雇员,就得脱衣服走人。小弟上海家门中,已经全部查过。喔,包括金荣、月笙两位兄弟,手下门徒都跟此案无关。
”眼看期限临近,没有一点线索,不得已,小弟只得亲自出马,一来访友,二来领略长江沿途景色。
"想大哥这里处七省通衢之地,消息灵通,若帮中稍有风吹草动,一定先传入大哥的福耳之中。”
季云卿一番话谦恭的话,杨啸听了觉得很是受用。
叹息一声,天下青帮是一家。
青帮的前身洪帮,始于明未清初,明太祖朱元璋以洪武开国。
清兵入主中原后,一批反清复明志土,以”洪”字名帮,暗示反清复明之意。他们组织帮会,占据山头,多次进行武装起义,但均遭到清廷的残酷镇压。
后来,洪帮化整为零,改洪帮为安清帮,帮中之人,大都是走船的水手和船老大。
为了生存和走水路安全,他们在水手中广收门徒,结成帮会组织。
后来经几代人的传承,人数越来越多,渗入到了其它行业,及一些游手好闲之徒中,良莠不分。
有的地方,甚至发展到变成了欺压百姓的,流氓恶棍组织,即所谓的"白相人”。
到最后,他们把安清帮三字中的安字去了,改称青帮。
青帮门徒都按辈份排列的,帮内规矩森严。
杨啸和季云卿今日一见,都有惺惺相惜之意。
听了季云卿的一番话,他连想也不想,爽快地说道:"东西在小弟这里,既是季大哥的事情,我当原物奉还。是我门下的三个小脚色,路过上海,见那洋人嚣张,出手教训了他!”
沙军站起,双手一抱拳说道:"杨帮主,那个英国佬是首次来上海,他是'狗眼看人低',丢了公文包,急得嘴里都起泡了,”
杨啸呵呵一笑:”活该!季大哥,这位就是你门下大弟子吧?在巡捕房当探长,有前途!”
自从手下门徒从上海窃了一只外国人的公文包后,杨啸就知道事情不会就完,派人把季云卿的背景情况,摸了一个一清二楚。
”季大哥,门下大徒弟在巡捕房当差,日后,万一小弟门下弟子犯事,陷落公门,万望大哥周全!“
季云卿抱拳还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日后,大哥的事情,就是小弟自已的事情。”
”好!小弟请两位在此逗留几日,然后再回上海交差也不迟!”
中午,杨啸设宴招待季云卿师徒,并命几个有头面的大徒弟作陪。
杨啸虽然是文人出身,但声音宏亮,性格十分豪爽,一碗一碗喝着山西汾酒,酒量十分了得。
席间,季云卿几次三番,表示了自已的感谢之意。并说要用重金酬谢杨啸。被他阻止了。
"季大哥,江湖之中,一个义字当先,你怎么如此啰叱,再说谢,我就不将那什么破公文包还给你了!”
季云卿毕竟商人出身,是个小挌局的人,总以利字衡量别人。
他见杨啸如此率真,知道再说客气话,反而惹他不高兴。便收了口,只管喝酒吃菜,和杨啸谈论些江湖青帮轶事,直到欢散。
散席后,杨啸陪季云卿闲聊。
沙军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
屋里,季云卿面落难色,说出了一番令杨啸为难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