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其中一人,竟死在了牢里,按青帮的帮规,季云卿知道自已这次难逃一劫了。
见丈夫一时沮丧懊悔,金宝师娘站出来主事了。
她让沙军去提篮桥西牢调查那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特别叮嘱沙军:”小军,你一定要查明死者,是否受到了刑责殴打,致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沙军去了提篮桥西牢。
他先找到监狱长,冷冷地说道:"你收了钱,人却死了。我师父十分生气!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监狱长知道自已闯祸了,脸上冷汗直冒:"沙、沙探长,我照您的吩咐,好酒好菜好饭伺候着,一点也不敢怠慢啊!他死,是生病死的!不关我监狱里的事啊!”
沙军让他把另外两个人带来。
那两个杨啸门徒,一见沙军,竟跪下号啕大哭起来。
沙军一时莫名其妙,扶起两人说道:”两位兄弟,不要哭,那个龚小三,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们三人在一个牢房,应该清楚。"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满面络腮胡子的人,双眼一弹:"季师伯在汉口拍着胸脯向我们帮主你证,说是到了上海,不会少一根毫毛。可如今,龚小三的命却丧在了上海!"
另外一人也附和说道:”就是,看他季帮主怎么向我们帮主交代?”
从两人的口气中,沙军听出他们对师父充满了怨恨。
”好了,两位兄弟,那龚小三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被狱警折磨而死的?还是他生病而死的?你们总要给我讲清楚吧!”
络腮胡子见沙军语气严厉起吧,便说道:"我和小三是同乡,他从小就有心口痛的毛病,经常突然会发作。被关进西牢里后,我们心里都觉得委屈,心情不好,那天夜里,小三他觉得胸口闷痛,半夜三更,去哪里找药,几分钟后,他就没有了声音,人咽气了。”
沙军点点头,说道:”这么说,龚小三是心脏病发作死亡的?”
另外一人冷冷地接口说道:"虽说是得病而死,可是,要不是跟你们来上海,龚小三他会死在监狱里吗?家里还有妻儿老娘,可怜哦!”
沙军一时无语,想想的确也是:拿到了公文包,回上海交差就可以了。英国佬的意思,只要追回公文包,才不管你偷包的人。
怎么想到还要把人带回上海?师父这么做,是显示自已办事地道,还是在杨啸面前显示自已在上海的神通?
沙军对那两人说道:"事情已发生,我们会给你帮主一个交代的。你们安心在西牢中,再呆二个月,到时,事情就算结束了。
络腮胡子低声咕哝着:”要不是看在帮主面上,你们休想拿回公文包!”
沙军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没错。你们的身手,令洋人都惊愕不已,不晓得手上的公文包,是怎么丢掉的?”
沙军回到季公馆见了师父,把在提篮桥西牢了解的情况,向季云卿禀报一遍。
”师父,那龚小三是心脏病发作而死的。这天灾人祸,谁也料想不到的。”
季云卿几天功夫,由于焦虑过度,原本清廋的脸,显得更加削廋了,一双凹陷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挚的目光,令人生畏。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是我向杨啸恳求,把他们带回上海,以显示我们办事情周到,想不到却惹下了,这等麻烦事情。让我怎么去向杨啸交代啊!”
沙军忙劝慰:”师父,事情已出,多想也没用。到时,我陪师父再赴鄂一趟,向杨啸陈情事实,谅他也会理解的?"
季云卿摇摇头:”你呀,不晓得他杨啸的狠劲,当初他十七岁,从山东到汉口,拜在青帮大字辈郭统生门下,凭着自已的一身功夫,打拼到了今天的地位;坐镇七省通衢的汉口,没有点狠劲,能行吗?”
正说着,季云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沙军:”上次去汉口,在杨啸家里,你不是和他的女儿认识了吗?他杨啸对你也是另眼看待。这次,恐怕只有央求他女儿出面,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听着师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沙军心里有些矛盾。这不是拿自已的情感做筹码吗?
"师父,这件事情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我们还是先去把死者安葬了。"
季云卿一时也想不出好主意,点点头:”好的。你去账上支些钱,去西牢把那个叫龚小三的后事处理了。赤那娘,真悔气!”
沙军去账房支了钱,雇上人,用车拉着棺材,去西牢把龚小三盛敛了,然后运到西郊外一处坟地,埋了。
沙军望着荒郊新隆起的坟堆,幡帐在风中不停地飘荡,不由替龚小三感到一阵悲凉。他的妻儿老母,要是知道他客死异乡,心里不知会多么伤心?
沙军心里细细一捋,觉得这件事情,师父做的过分了:杨啸已把失窃的公文包还给你。
你却还恳求他把三名门徒,让你带回上海;让龚小三枉死在西牢中。成了异乡孤魂。
这时,不知怎么,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看人不能看表面,要看他的骨子里:是奸是忠?是善是恶?
这时,沙军对师父的崇拜、敬畏,犹如沙堆一般,开始出现了松动,慢慢地会崩塌吗?
季云卿在家里,整日沉默不语,心事重重,金宝师娘见丈夫这般模样,也不敢开口多说什么。
整个季公馆笼罩在不安之中。佣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惊搅到老爷子。
沙军心里对师父的崇拜、敬畏出现了松动,也懒得上季公馆去,在巡捕房忙着自已的事情。
他母亲从他嘴里知道了那件事情后,更是加深了对季云卿的成见。
她谆谆告诫儿子,趁早从他身边抽身,再跟着他,肯定会倒大霉的。
沙军心里十分矛盾,若听了母亲的话,自已在巡捕房肯定干不下去了。
但师父的所为,又让人觉得心冷。
他对母亲说道:”妈,我再看看,实在不行,我立刻辞职,跟你回乡下去。"
"好吧,你们年轻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还有几个月,过了年,我和阿玲就走。让你一个人折腾去吧!"
沙军心想:自已还没有告诉你,他季云卿准备拿他的情感当挡箭牌。要是告诉了你这些,你不知会怎么样骂他?
一天,季云卿一个电话打到巡捕房,告诉沙军
说,这么躲着总不是长久之计,汉口的杨啸早晚要晓得上海的事情,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后天,让沙军安排好,跟随他一起赴鄂,面见杨啸请罪。
电话中,他又提起杨啸的女儿杨海棠,让沙军极力拉拢她,出面替师徒俩人美言几句。
"师父,我和杨海棠也只是一面之缘,怎么好意思请她出面,为我们说情开脱。想那杨帮主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这次龚小三发生意外,他会理解的。"
听了沙军的话,季云卿在电话里厉声说道:”你个小赤佬,你懂什么?教训起我来了!不管了,到了汉口,一切由你出面去说吧!"
沙军想不到师父会骂人,这是近几年来的第一次,他是真怕了:自已去汉口后,会被杨啸按青帮帮规:三刀六洞,一刀下去刺个对穿,两个洞,三刀就是六个洞。
”师父,你放心:有什么事情,你就往徒儿身上推,说是我的主意,要三刀六洞,我来承受!”
沙军也是一时激愤,索性把责任搅到了自已身上。省得名动上海滩的青帮,通字辈老头子季云卿师父,缩头缩脑。
电话里没有了声音,沙军估计师父听了自已激愤的话,一时羞愧无言了。
”师父,师父!"
沙军对着话筒喊了两声,不想师父那头,已把电话挂了。
通过这件事情,沙军对季云卿有了新的认识。
他忽然想到了自已的父亲沙飞鹏,一味对季云卿愚忠,为他掠城夺地,最后把自已的性命送掉了。
沙军暗暗告诫自已:我决不能像父亲那样,做一个愚忠的青帮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