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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2

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11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52

阿鱼又带着他们走到后院的另外一端。在这里摆放着十来个笸箩,笸箩里晾晒着许多红色小果,果实有拇指大小,还带着几片穗子。

“这是蒌叶的果实。我们摘完叶子,便会把这些果实带穗一起晒干,碾成碎末,掺入精油之后,拌成酱料。”阿鱼拿起一个小果,递给唐蒙。唐蒙尝了尝,有一种熟悉的辛辣味。

“最后一道工序,把酱料放入罐子,再添加一点点米曲,以酒熟之法焖酿,就成了。”

唐蒙认真地听着阿鱼的解说,心中惊叹不已。

这套厨序,实在是天才一般的设想。蜀中处理蒌叶,往往只用其叶,而舍其果,因为果实太过难吃。而卓长生别出心裁,将蒌叶的果、叶分开处理,叶蒸出油,果捣成酱,再相合一处,各取其精粹,又确保味道出自同源,可谓纯而不杂。

更绝妙的是,蜀枸酱明明是一种调味的酱料,他却别出心裁,引入了酿酒的焖熟之法。怪不得蜀枸酱的汁水,比酱本身还受欢迎,醇厚辛辣,这分明就是果酒啊!而且是经过了蒸催之法与焖酿之法的果酒,比如今流行的米酒、麦酒更加精纯上口。

这法子说出来似乎平平无奇,但唐蒙知道,能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有多难。

有那么一瞬间,唐蒙甚至在脑海里对这套工艺做了买椟还珠式的改造:不要酱,只要那汁水,当成酒来卖。不过这念头稍现即逝,因为阿鱼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若要做出这样的味道,蒌叶须用多龙寨所产,水也要取用这一段牂牁江的江水,米曲亦是附近的野稻,尤其最后在罐子里闷酿的时候,非得在多龙寨不可。卓老师与我试过,叶、水、曲、酿,这四个环节只要有一处离开多龙寨,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阳地的芭蕉阴地的瓜,林子里的生灵,都只在命定的地方生长啊。”

唐蒙一听,登时熄了心思。怪不得阿鱼坦荡无比,人家心定得很,知道离开这地方,味道就不对了,你记住工艺也没什么用。

阿鱼见唐蒙沉默不语,知道他被打击到了,微微一笑。唐蒙收了心思,问阿鱼道:“卓老师在哪里?我想去拜见一下,呃,替他的家人捎来一句话……”

阿鱼一怔:“家人?”唐蒙道:“他的女儿在南越的番禺城里,叫作甘蔗。她特意托我到夜郎来,想见见她的父亲卓长生。”

一听到“甘蔗”这个名字,阿鱼的表情立刻变了。唐蒙索性把自己在番禺遇到甘蔗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诚恳道:“甘蔗日思夜想,就是希望能见到父亲一面,可惜她无法离开南越。我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要做到。”

阿鱼沉默片刻,一挥手,说:“好吧,我带你们去见他。”

于是唐蒙跟着阿鱼离开院子,沿着小院后面的山路一直朝上走。七弯八绕之后,居然走到了那道青崖的顶上。一踏上崖面,整个视野霍然开朗。这时唐蒙才注意到,这道山崖微微倾斜,前端几乎要伸向江面。站在崖尖上,整条牂牁江一览无余。

在崖尖最突出的地方,居然立着一处小小的坟堆,坟前立着一块青石:这青石未经打磨,形状凹凸不平,颇似人形,远远看去如同一位青衫客在凭崖远眺,上面用丹砂歪歪扭扭涂着“长生”二字。

阿鱼走到青石坟前,拍了拍:“卓老师啊,有人来看你了。”唐蒙其实之前已有所预感,可一看到这石碑上的字样,还是忍不住颤声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阿鱼叹了口气,开始讲起卓长生的事情来。

原来十六年前,卓长生被迫离开南越,返回蜀中。家里本来要给他张罗姻亲,安排职事,但他全部拒绝了,一门心思想要再去南越。可惜当时五岭断绝,两国交恶,卓长生挣扎了很久都没有办法,遂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五岭之外,另外寻一条入南越之路。

于是他告别家族,南下夜郎,一头钻进西南群山之中,最终在牂牁江边找到了梭戛港。但当时南越的转运策十分严厉,只允许南越商船往返梭戛港,不得搭载外人。卓长生没办法,索性就在当地定居,一旦南越开放,便可立刻动身。

不过卓长生没有选择在梭戛港附近住,反而跑来多龙这个小寨子里。他略通医道,数次帮寨子熬过瘴疫,在当地颇有声望。村民为了感激他,就主动建了一处中原院落。这个阿鱼,就是卓长生收下的学徒。

多龙寨这里,有整个夜郎最好的蒌叶,所以卓长生决定隐居于此,潜心酿造。可惜人手有限,只有卓长生和阿鱼两个人忙活,每两个月也只得三罐。

阿鱼本以为卓老师是打算做买卖。但每次枸酱成熟之后,他就会请一条渔船,把所有罐子捎去梭戛港,交给之前与卓氏有业务来往的莫毒商铺,请他们运回番禺,自己一点不留。阿鱼问起,卓长生就说自己还有妻女在番禺,这些酱料,是能够让她们娘儿俩生存下去的保障,也是他与她们保持联系的唯一办法。

一晃十几年过去。卓长生隐居在多龙寨里,一直不知疲倦地做着枸酱,几乎没有一日中断。可惜他重返南越的愿望,迟迟不得实现。直到三年前,卓长生从梭戛港的南越商人那里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甘叶犯了大错,投河自尽。他大受刺激,回来之后一病不起,很快就不行了。

“老师在临终前,嘱托我要继续把酱做下去,继续捎给他在番禺城的女儿甘蔗,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阿鱼面露哀伤,“老师的嘱托,我不敢不遵从,所以也收了一个弟子,保证向番禺港的供货不断。”

唐蒙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何甘蔗能收到枸酱,却接不到来自父亲的只言片语。原来……竟是这样一个缘由。

阿鱼长长叹息了一声:“老师自从到了多龙寨之后,我经常见到他站高这个崖边,望着牂牁江发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渴望有机会顺流而下。去番禺城探望自己的妻女。老师去世以后,我把他葬在这里。我们夜郎人认为,人死会后魂魄会化在水里,也许这样一来,老师就能跟随着还水,去到番禺城了。

唐蒙走到青石坟前,站在崖边极目远眺。只见眼前一条壮阔大江汹涌喧腾,浊浪起伏,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蜿蜒东去,不由得感慨万分。卓长生和甘叶这一对异国夫妻,分别死在了江头与江尾,冥冥之中似有某种注定。希望这奔腾的江水,真的能让他们的魂魄重聚吧,让他们的魂魄一起顺着江水去番禺看看甘蔗吧。

他想到这里,俯身从坟上取下一把土,郑重放入身边的一个浅白陶罐中,看着青石上“长生”二字,开口道:“卓兄,你我虽未谋面,渊源实多。这一条你为了与妻女重聚而走的路,因为枸酱被我发现。你寄托在这罐中的思念,我一定会转达给甘蔗,让她知道,她的父亲从未停止过恩念,也从未停止过与她团聚的努力。”

唐蒙深深拜了一拜,转身对由同道:“我们走吧。”

“啊?去哪儿?”由同对这个酱汁颇有些留恋,听说要走,颇有些舍不得。

唐蒙道:“你把我送到梭戛港就可以了。接下来我会找一条船,完成最后一段旅程,我还有最后一个承诺没完成。”由同没明白:“你要回大汉了吗?”

“对,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从南越归国。”唐蒙仰起头来,眼神追寻着牂牁江的滚滚流向。

如今唐蒙在西南夷转了一圈,对地理大势了然于胸。只消顺牂牁江直到珠水,再从番禺北去五岭,即可回归中原,比重走夜郎道方便多了。

正所谓“舆图即人心”,随着舆图不断拓展,人的认知也会发生变化。在唐蒙眼中,夜郎、岭南等地,已不再是一个个分散的点,而是一块块可以嵌入大汉版图边缘的拼图,与中原构成一幅完整的燕几图。

由同琢磨了一阵,一拍大腿:“哎,南越不是有个什么转运策,不许外人入境吗?”

“他们不敢拒绝一位大汉使者,尤其是一位枸酱郎中将。”唐蒙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眼神变得坚毅。

五天后,一条挂着西南亭旗帜的商船驶入番禺港。从商船的船舱窗子看出去,巍峨的番禺城一如既往,并不因城中之人有所改变而变化。

水手抛下石锚,商船晃了几晃,稳稳停靠在码头上。可舱内之人没急着起身,一管毛笔,正在绢帛上稳稳地勾画出最后一笔墨线。

待得笔尖稍抬,可以看到,这条长长的墨线,将西北的长安,西南的益州、夜郎,以及东南的番禺,连接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将沿途的路程远近与险峻之处一一注明。

唐蒙拿起绢帛,吹了吹墨汁,轻叹一声。

这是一封调查文书,也是一封宣布失败的奏报。

蜀中一夜郎-南越这一条路线,唐蒙业已勘察明白。这条夜郎道山高水深、险峻非常,小队商旅可以走,但大军辎重完全无法通行。如果想要把整条路重修拓宽,除非请来夸娥氏的两个儿子,重演愚公移山才行。

也就是说,绕路西南的计划终究是镜花水月,陛下的一番希冀雄心,怕是要落空了。他这个枸酱郎中将辛苦一场,唯一的收获就是枸酱而已-唐蒙对此倒是毫无愧疚之心,他早说过是为了寻访美食,可没骗陛下。

他把绢帛郑重叠好,和一个浅白小陶罐塞在一处,准备下船。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船下的码头响起:“卖酱咧,上好的肉酱鱼酱米酱芥末酱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唐蒙闻声手腕一颤,激动地走上甲板,却看到外面吆喝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敲了敲脑袋,真是关心则乱,甘蔗已经贵为王宫厨官了,不必再在码头卖酱为生。

“贵人买点酱吧。”小姑娘娴熟地仰头喊道。

唐蒙掏出几枚铜钱,换了一罐豆豉酱,开盖嗅了嗅,抬头问道:“你是从白云山下的张记酱园进的货吗?”小姑娘笑道:“客官您真熟悉。这可是绝品了,老张头前些日子寿终,这么咸的豆豉酱没人会做了。”

当年的老人,一个一个接连故去,就连坚守到最后的老张头,也终于弃世而去。从此之后,恐怕南越全境一个正统北人都没了。唐蒙一边感慨,一边下船走出码头。

他有一个大汉使节的身份,码头小吏不敢阻拦,殷勤地安排了一辆牛车。唐蒙坐着牛车,再度进入番禺城,一路晃晃悠悠朝驿馆驶去。番禺城内,各色花木旺盛依旧,墙壁下,小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之前的那场宫廷剧变,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

牛车缓缓走过几个路口,唐蒙忽然开口道:“停车。”车夫连忙停下,唐蒙从车上跳下来,径直走到一处悬着“梅香酌”酒幌的酒肆门口。

“二两梅香酌。”唐蒙走进酒肆,对曲尺柜台里的老板娘喊道。

梅耶正在柜台前发呆,听到吆喝先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正要弯腰沽酒才觉得不对劲,赶忙起身一看客人,一瞬间像被蛇咬中脚趾似的,僵在原地。

唐蒙冲她笑笑;“一年不见,你这生意越发兴旺了啊。”梅耶的表情有些僵硬:“你……你怎么又来南越了?”唐蒙道:“我是奉天子之命,访美食,自然先来这里品一品你的梅香酌。”

按照规矩,汉使回到驿馆之后,必须先觐见南越王。可唐蒙着急要见甘蔗,于是中途下车绕到梅耶的酒肆这里,她应该是番禺城里跟甘蔗最亲近的人了。

“甘蔗现在在哪里?她应该不住在榕树下了吧?我给她带了点东西。”唐蒙拿起一个浅白色的小罐,晃了晃。 可奇怪的是,梅耶没有立刻回答。唐蒙又问了一遍,才抬头发现,对方双手捂住脸颊,泪水扑簌簌从指缝流淌而出,随之还有蚊蚋般的虚弱声音:

“甘蔗她……已经死了。”

梅耶说完,对面半晌没有动静。过了良久,才有一个干瘪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梅耶深吸一口气:“就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她去为王上搜集食材,不小心跌落悬崖,摔死了。南越王很是惋惜,特意下令掩埋遗骸,准许她埋在白云山下。”

“带我去看。”唐蒙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右手紧紧抓着陶罐。

一股凌厉而炽烈的气息,自汉使身上升起,仿佛一团被尘灰盖住的火炭,只要轻轻一颤便会显露真容。梅耶不敢多说什么,急忙收了店铺,带着他离开番禺城,直奔白云山。

白云山中,有一片背阴的僻静小山坡,远离大道,不近水边,又是个断边斜翘的形状,谈不上什么风水宝地。这里无甚大木,只覆了一片浅浅的青草,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无名小花。甘蔗的坟冢,就设在坡上,不过一个方圆两丈的小小土包,唯有坟前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唐蒙定定望着小坟,下巴不受抑制地哆嗦起来,眼前不期然浮现出那个站在海珠石上向自己挥手的黄毛丫头。直到这时,他才分辨出她当时的口型变化:“我相信你,我会一直等你过来。”

念及此,唐蒙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小白陶罐,轻轻放在栀子花边上:“甘蔗,这是你父亲卓长生坟前的土,我帮你把他带来啦,这下你们可以团聚了。”梅耶一怔:“他……他也死了?”唐蒙没理她,盘腿坐下,对着坟冢娓娓说起多龙寨的事情。

梅耶听唐蒙一口气讲完,喃喃道:“甘叶,长生、甘蔗,这一家人太苦了、怎么会这么苦?”

唐蒙伸手抚住坟冢,闭上眼睛,回想着与甘蔗的点点滴滴,他惊讶地发现,每一段回忆里,都藏着一种食物的味道:在码头初见甘蔗时,让他想起嘉鱼的香醇;在白云山下两人和解,勾起壶枣睡菜粥的清香;番禺城里的几番交心,令他口中多了几分裹蒸糕的甘甜……脑海中闪回诸多景象,诸般味道也自舌尖滑过。

“不对!”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提示从坟中涌起,顺着紧贴坟包的手掌,传至脑海。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双眼严厉瞪向梅耶:“你刚才说她是采集食材跌落悬崖?”

梅耶道:“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唐蒙面色越发不善:“采集食材,不是有专人负责吗?她一个宫廷厨官,为何要亲自动手?是取什么食材?”梅耶嗫嚅道:“我打听过,据宫厨的人说,甘蔗是去揭阳海边采集燕窝时,不小心摔死的。”

唐蒙眉头一皱:“燕窝?”

之前在南越王宫,他差点就吃到了这种南越特有的食材,也听南越王讲过来历。梅耶以为他不熟悉,解释道:“采集燕窝,需要从崖头缒下绳子去,十分危险,时常会有人坠死。”

唐蒙先是仰天惨笑了数声,然后厉声道:“可是,甘蔗她恐高啊!她连一人高的墙头都不敢爬,怎么可能去崖间采燕窝!”梅耶“啊”了一声,脸色渐渐变了:“难道说,甘蔗之死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

唐蒙冷笑道:“甘蔗与汉使、南越王关系都很密切,所以动手之人必须做个遮掩,才不会被事后追究。亏得他们想出采燕窝这个理由,只可借不知甘蔗的脾性,露出破绽-否则,否则我还怎么替她报仇?!”

唐蒙几乎说不下去,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梅耶发愣:“可……可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厨娘,谁会下这样的毒手?”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入唐蒙的脑海。

吕嘉。

赵佗之死,被枣核所遮掩;任延寿之死,被毒蛇所遮掩;甘叶之死,被自杀假象所遮掩。这个人最擅长用一桩寻常意外,来遮掩真实手段。

不过唐蒙心中疑惑丝毫未减。橙氏已败,吕嘉独揽大权,何至于要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姑娘下手?

唐蒙望向甘蔗的坟头,希望她在天有灵,能给些提示。一阵山风吹过,吹得坟前那朵栀子花微微向右侧倾去,那边正是唐蒙刚搁下的小白陶罐。

他一瞬间怔住了。

凡是有关美食之事,唐蒙向来记得极牢,事无巨细,皆铭刻于心。他猛然想起,当日在番禺港外烹制嘉鱼时,黄同说过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当时他们正打算烹制第三条嘉鱼,黄同叫来甘蔗,买她的枸酱,然后解释了一句:“这番禺城里除了吕府,也只有她家才有这种酱。”

这一句话落入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更多的话语,次第从记忆中复响。

“我们莫毒商铺捎带两罐给客人,再留一罐贡给东家。”

“谁是莫毒的东家,谁就是真凶!”

“我阿公用来盛蜀枸酱的陶罐,颜色偏白,和南越本地产的质地不同。我家里攒了很多,一个都舍不得丢弃。”

万千线索飞旋,逐渐汇成一年前独舍内的情景。

当时橙宇大势已去,却还在负隅顽抗。这时甘蔗站出来,提出了一个致命证据:谁家庖厨里有白陶罐,谁就是真凶。然后橙宇顺势嚷嚷了一句:“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们吕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全场最惊恐的人,恐怕正是吕嘉!

他是莫毒商铺的真正东家,吕府的庖厨里肯定堆满了白陶罐。万一南越王真的为示公平,两府皆搜,真相便大白于世了。所以吕嘉当时抢先出头,故意用言语挑衅橙宇,诱其发病,好歹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

事后吕嘉肯定第一时间处理掉了庖厨里的小白罐,但整个计划里仍有一处隐患-甘蔗。她暂时还不曾把吕氏与莫毒商铺联系起来,但万一她觉察到吕府曾用过枸酱烹鱼,便可能会推想出真相。甘蔗不是汉使,不用顾全大局,她只会再次把事情掀开来。

这件事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但吕嘉不会赌。

他已经杀死了任延寿、甘叶、齐厨子、橙水和莫毒商铺上下十几口人,并不介意再灭一次口。一俟汉使离开南越,他就迫不及待开始动手。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不许我带甘蔗北归!原来从那时起,吕嘉就已起了杀心,推荐她做厨官,只是为了把她绊在南越而已。”

唐蒙痛苦地一下下捶着坟包,捶到鲜血迸出,不停地痛骂着自己的愚蠢。他明明返程时就知道吕嘉是幕后主使,怎么就没想到甘蔗可能会被灭口呢?

海珠石上的少女身影,从眼前的世界逐渐褪色。无穷的悔意,如白云山一样倾压下来,让唐蒙的胃剧烈痉挛起来。他痛苦地蜷曲着身子,却无法抵消内心的痛楚。

梅耶俯下身子,把那朵栀子花微微扶正,轻轻问道:“你……要怎么办?”

唐蒙的动作骤然停住了。是啊,我该怎么办?

身为大汉使者,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厨官,去斩杀南越丞相。即便是天子,也不会批准这种鲁莽行为,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无法保护甘蔗,却可以轻易杀掉她,何等讽刺。

梅耶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男人总说大局为重,当年卓长生百般纠结,到底还是舍弃甘叶离开;如今的唐蒙,比之当年的卓长生也没什么不同。她早就预见到了结局。

可在下一个瞬间,梅耶眼前开始飘起雪来。

她并没见过雪,只听人说过,那是一片片白色的碎片。此刻在眼前飞舞的,正是纯白色的无数细碎。莫非这就是雪?岭南怎么会下雪?

梅耶再度凝神观望,才发现这不是雪,而是碎帛。只见唐蒙站在坟前,从怀里取出写给大汉天子的那份宣布失败的奏表,一块块撕了个粉碎,每撕一把就扬到天上,看它飘旋着落在坟头。

撕完绢帛之后,唐蒙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如今变成一团凝实的桑炭,无烟无焰,却炽热无比,一身的疏懒尽数被蒸发。

他摘下坟前那朵栀子花,对着天空,郑重起誓道:

“甘蔗你在天有灵,且看着我。人人都说,要以大局为重,要以大局为重,那就让我用大局,来为你报仇吧!”

尾声

二十三年后。

大汉伏波将军路博德缓缓走到江畔,隔着宽阔珠水,望向远处那一座巍峨的番禺城。

那高大的城墙与从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但城中主人,却已变换了数次。

赵昧已死去很多年,曾在长安寄住十多年的赵婴齐回到南越即位,没过几年也弃世而去。如今在位的,是赵婴齐年仅七岁的幼子。唯一不变的,唯有丞相吕嘉。这位元老重臣依旧牢牢把持着南越朝政大权,甚至连丞相前的“右”字都去掉了,成为独一无二的权臣。

但这种权势,在大局面前已变得毫无意义。

去年天子派遣使者前往南越,商讨内附之事。不料在吕嘉刻意煽动之下,整个番禺城陷入癫狂,竟至攻杀了汉使,与大汉彻底决裂。天子闻之大怒,调遣数路大军,与南越开战。

吕嘉故技重施,封闭五岭关隘,以为可以耗到汉军撤退,一如既往。可这一次他没料到,一支庞大的汉军从遥远的益州出发,借道夜郎国,顺牂牁江一路东下,突然出现在珠水上游。

几十年来,南越人早已习惯,汉军不可能逾越五岭。这一支奇兵的出现,给南越军队造成了极大的士气打击。一夕之间,军心大乱,从未陷落过的五岭防线顿时崩溃。然后汉军主力趁机越过山岭,第一次杀入南越腹心地带。

如今伏波将军路博德的大军,已进抵珠水北岸,与番禺城隔江而望。到了这地步,即使是路博德自己,都无法阻止南越国的覆亡了。

“唐校尉。”路博德忽然喊起一个人。

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胖子应声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个胥余果,果壳已开,一支苇管插在其中:“路将军,先喝些汁水去去暑气,等下再吃点裹蒸糕。”

路博德接过胥余果,却不急着啜饮:“珠水上游的水军,何时可到?”唐校尉略加沉思,很快答道:“南越在珠水没有防备,大军顺水而下,算算该是今日会到。”

路博德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就先不急着攻城。等诸路聚齐,一举攻拔则可。

他索性寻了块石头坐下,捧起胥余果啜了几口,确实口感甜美,滋味上佳。他喝得舒服了,斜着眼睛看向番禺:“这南越国上下,也忒托大了。珠水不设防也就罢了,你看那番禺城的城门,居然连个瓮城都无,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兵临城下吗?”

唐校尉恭谨道:“南越偏安一隅太久,对于国境之外的事情向来不关心。大汉这些年的种种布局,他们茫然无知,只盯着五岭天险,浑然不知形势大变,焉有不败之理。”

一说起南越国,此人就浑身升腾起一股犀利肃杀之气。路博德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胖子一头沧桑白发,身材虽说臃肿,却有一种凝实锤炼过的坚韧,唯有腮帮子肥嘟嘟的两团肉,撑得面颊几乎没有皱纹。

路博德很敬重他,因为这个叫唐蒙的人,干成了一件普天之下没人能做到的奇迹。

多年之前,他给天子上书,请求开拓夜郎道,打通西南。当时朝野反对声极大,认为这种工程根本不可能完成。但唐蒙以惊人的顽固说服了天子,主动请缨,亲赴蜀中主持修路。

这一修,就是足足二十二年时间。

当竣工的消息传到长安,整个朝野都被唐蒙所震惊了。要知道,那不是坦荡平阔的中原,而是瘴气弥漫、峰峦层叠的西南山区。换了常人,恐怕待上一个月都要崩溃,而唐蒙逢山铺路,遇水架桥,硬是在崇山峻岭之间,开辟出一条直通夜郎的大道,其过程之艰苦卓绝,令长安每一个人包括天子在内,都满怀惊叹与疑惑:唐蒙对这条路,为何怀有如此强烈,乃至于超乎理性的执念?

唐蒙从来没有解释过理由。他只是对天子谦卑地表示,当汉军抵达番禺城之时,希望自己能够在场,亲眼见证其陷落。

英雄的心愿,没有人会忍心拒绝。

“番禺城旦夕可破,你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可以先提出来。”路博德掂了掂胥余果,神态轻松。

唐蒙摇摇头:“只要将军能成功入城,擒获吕嘉,便足够了。”路博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吕嘉乃是南越祸乱之根源,陛下指名要抓的人。就算你不说,我也志在必得。别的要求呢?”

“城中有一个卖梅香酌的酒肆,若其尚在,还望不要侵扰。”

路博德听来听去,怎么他都是为别人安排:“你自己呢?就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唐蒙沉默片刻,拿起一根树枝,在脚下的江滩划拉了一阵。路博德一看,这居然画的是一张舆图,上面番禺城、番禺港的位置清晰可见,就连附近白云山的范围也都标出来了。

“好精准的手艺。”路博德双眼一亮。

唐蒙在白云山中画了一个小圈,恭敬道:“待番禺城归降之后。这一片区域,请将军约束麾下,不要采樵割草,留个清净便可,蒙别无他求。”路博德问:“这是什么地方?可有标志?”唐蒙淡淡一笑:“只有一处故人的坟冢,这么多年,也不知在不在。”

路博德眉头一挑,感觉这背后有事。不过唐蒙无意解释,起身走到江边,负手轻声道:“昔日有人要我以大局为重,今日我便以大局还报之,也算是践诺了。”

他讲话时,眼睛看向番禺城头,不知是对谁在讲。路博德吩咐手下记下来,又道:“等到吕嘉受擒,番禺城降,你打算如何?”唐蒙笑道:“等到岭南平定,在下打算辞官。”

“哦?”路博德颇觉意外。好不容易平定南越,正是论功行赏之时,这家伙怎么反而要跑了?

唐蒙缓缓抬起头,苍老疲惫的面孔面向天空:“在下本是番阳一个碌碌无为的县丞,苟且偷生而已,风云际会之下,被推至这个位子,实在是德不配位。这些年在西南修路,自觉筋骨劳损,心神消磨。如今总算熬到南越归附中原,我也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了。”

路博德颇有同感地点点头。西南修路可谓艰苦卓绝,换了他,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你不做官,那去哪里?”

“我打算去牂牁江边,梭戛港旁有个小寨子。如果路将军有机会路过,我招待你吃酸汤白条鱼。我有个独家秘方,滋味妙绝,天下别的地方都吃不到。只消加些枸酱…….”

唐蒙一说起这个,神情忽地变得兴奋起来。可惜路博德忽然起身,因为西方有哨旗摇动。

他们同时起身,举目望去,只见珠水上游一片帆樯如云,如大潮奔涌,朝着番禺城倾压而来,仿佛连天地都随之震动起来。

南越的最后时刻,即将到来。

唐蒙意态平静,从怀里掏出一朵花来。这是一朵刚刚自路旁采下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胖手一松,小花便旋了几圈,落入珠江,很快便融入碧绿色的江水之中。

全文完

后记

本文的源起,是《史记》的《西南夷列传》里的一段记载: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南越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牁,牂牁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牁江,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也。”……上乃拜蒙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蜀筰关人,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牁江……及至南越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

因为一种食物而被灭国,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例。

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其实不是唐蒙这位美食侦探的经历,而是它所展现出的地理认知。

大家读文的时候,也许会替主角们着急-明明那么明显的地理关系,你怎么会想不到?是不是人设太弱智了?请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今人不必俯瞰地图,脑海中自然会浮现出中国疆域的形状,这是属于现代人的观念。但这种地理观,并非与生俱来,也不是一瞬间形成的,而是经历了相当长的历史时期才能演化而来的。

在唐蒙的时代,张骞尚未凿通西域,南越尚未归附,东海之外茫然无知,西南也只能笼统地以诸夷来概括。在那个时代的西汉人眼中,中原之外的广大地区被重重迷雾所笼罩。若要把这些地图点亮,需要有勇气、有谋略以及有着超越时代的地理直觉。张骞有一次去大夏国,发现当地有蜀地产的布匹,问他们说哪里买的?当地商人说,这是从身毒(古印度)买的。张骞立刻意识到,说不定存在一条大汉通往身毒国的商路啊!他赶紧汇报给天子。天子派遣了使者前往西南寻找身毒国,可惜滇王得知之后,把这些使者强行留在昆明,这次探索无疾而终。但是整个西南地区的地理大势,在中原王朝眼中,又变得清晰了一些。

正是有唐蒙、张骞这样的人不断探索,才把“茫然无知”变成“显而易见”,开启了汉文化向外拓展的大潮,乃至形成今日之版图。地理认知改变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最后说说本文的主角枸酱。

在《史记》的各处记载中,此物一直写作“枸酱”,而到了西晋年间成书的《南方草木状》,又将之写成“蒟酱”。至于它的真身到底为何,历来众说纷纭,从古至今猜想至少有十几种:蒟蒻、蒌叶、筚茇、竹茶、扶留藤、枸杞、魔芋、红籽树、枳棋、海椒、生姜等等,并无定论。

本文既然是小说,便选取了其中一种可能性,敷衍成文,并非定论,望读者察知。至于真实历史如何,只能寄希望于有朝一日发现唐蒙墓葬,而且唐蒙把自己这一件功绩留下详细记录陪葬,我们后世之人才能有机会一探究竟了。 书中涉及的南越国各种风土、掌故、用具、建筑风格等,皆有考古佐证。比如赵佗在独舍种下的那几棵枣树,即来源于南越王宫水井里出土的两枚竹简。上面赫然写着“壶枣一木”字样,足见赵佗思念家乡之心。大家有机会去广州的话,可以去南越王博物院看看。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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