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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仙霞岭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此时此刻,郑成功正随军驻扎于仙霞岭。仙霞岭耸立于闽浙边境,是连接两省的必经之路。武夷山脉盘踞其西南,盛产茶叶。盐和茶是在唐朝末期被课以重税的立国之本。官府在武夷山周边设立六大关隘,以杜绝茶叶走私。“仙霞关”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关。

明军副元帅郑彩的营帐便设在仙霞关内。论辈分,郑彩是郑成功的表兄,元帅郑鸿逵则是郑成功叔父。郑氏一族掌管着驻守在仙霞岭的明军。郑成功担任军中御营都督,持有御赐的尚方宝剑,这是隆武帝对其信赖的证明。不仅如此,郑成功还获得了隆武帝赐予的另一殊荣:仪同驸马。越是深受皇恩,地位超然,郑成功就越是忧心忡忡。

出征之前,郑成功返回安平和阔别十五年的生母相见,还没来得及叙尽母子之情,便被隆武帝一道圣旨召回了前线。也许是因为漂洋过海,多喜的身体略有抱恙。就算她在平户经常和唐人打交道,习惯了汉语和汉人风俗,但突然背井离乡来到安平城,还是没法彻底融入当地的生活。加之丈夫郑芝龙在福州,安平的郑家全部交由颜氏打理,阔别十五年的骨肉福松在军中赴险,这让初来乍到的日本妇人自然是闷闷不乐。即便如此,在郑成功临行之时,多喜还是强装笑颜道:“这安平城怎是平户那穷乡僻壤可比的?此处应有尽有,一日三餐都比平户料理可口。”郑成功岂能不知道母亲的心思。母亲那僵硬的笑容,让他感到更加愧疚。故而,他离开前恳请好友林统云:“我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还望你多多关照家母,陪她用日语说说话,邀她去无尘庵散散心……”

北方的战局则更让郑成功忧愁:驻守在仙霞岭的明军虽号称有数万之众,实则不过数千人马而已。郑芝龙确实拥兵二十余万,但仅派遣数千人镇守最前线的仙霞岭。这就表明了他根本没有和清军决一死战之意。郑家军虽是郑芝龙凭海贸之财供养的部曲,但眼下已编入官军下,不再由郑家出资维持。

福建多寺庙。按照各朝的税制,寺院名下的田产可免纳赋税。故此,有许多大户将私田归于寺院名下逃税。郑芝龙向隆武帝进言:“此非常时期,理应暂停寺院田产免税制度,以解燃眉之急。”隆武帝应允。法令一出,朝廷赋税暴增。这巨额的税金便成了郑家军的军资。单是仙霞岭一处,官府便索要了是实际所需十倍以上的军资。“如此虚耗国力,究竟能否一战?”郑成功巡视了各军营的状况,忧虑更甚。

清军由豫亲王多铎统率,其麾下各路皆有汉人将领坐镇。这支清军可谓是清兵精锐。南昌沦陷后,清军的下一个目标是浙江。驻守仙霞岭的明军只是暂时逃过一劫罢了。从江西南部前往湖南必经的吉安城也岌岌可危。吉安一旦陷落,清军便可长驱直下,轻取赣州,使福建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镇守吉安的兵部尚书杨廷麟听闻天子要驾临汀州,便亲自南下相迎,浑然不知隆武帝被困在了汀州。杨廷麟临行前将吉安托付兵部右侍郎万元吉代理。这万元吉素有对下严苛的恶名。

“眼下,只能盼吉安能撑住了……”郑成功叹道。

这日,郑彩突然造访关隘。郑成功暗道不妙。这表兄不爱爬山,若现身关隘,必有要事。

“有坏消息?”郑成功问道。

“你倒未卜先知……”郑彩愁云满面。

“吉安告急?”郑成功再猜。

“说中了一半……”

“到底什么情况?苦战不敌吗?”郑成功急了。

“万元吉不战而退。”

“一矢未发?”郑成功难以置信道。

“哼,吉安城内没自相残杀,就该烧高香了。”乱世之中,“人和”最为重要。尤其是矛盾重重的吉安城,更需要一名处事通达的将领居中协调。然而这万元吉偏偏就是处事严苛、不晓通融之人,使得各军的矛盾逐渐激化。

“仙霞岭守军皆是我郑家将士,必能御敌。”

“我这趟上山,便是要通知你,我军要撤出仙霞岭。”

“撤军?这是为何?”郑成功急得跳了起来。仙霞岭是福建门户,撤兵不就等同于对敌军开门相迎吗?

“你问错了人,问你家老爷子去,是他下令前线部队撤回安平的。”

“父亲他……”

“理由是闽海上有匪患蠢蠢欲动,要回去镇一镇。”

“一派胡言!”郑成功激愤道。福建邻海就是郑家的后花园,郑家经营数十年,根本没人敢惹是生非。所谓海上有敌患,根本就是托词!

“这道军令绝不能遵从。我等必须死守仙霞岭!海上匪患何足虑,以我郑家水师随时能清理,但北边之敌一旦入境,后果不堪设想!”郑成功激愤得浑身颤抖。他早已知晓父亲暗中通敌,但这撤退军令摆在眼前,他是万万不能接受。

“死守?”郑彩冷冰冰地瞥了表弟一眼。

“此处是福建门户。门户不守,还能守何处?”

“对,你说的都对,确实要守……但我问你,粮草在何处?撤退命令一出,粮草自断。而今仙霞岭所存粮草只能维持三日,你凭什么守?”

“凭什么……”郑成功语塞。

“你不要紧吧?”郑彩关切地问道。他怕郑成功太过激愤,失去理智。

“无妨、无妨……如此明了的事,可笑我自以为深谙兵法,却看不透。没粮草供给,谈何死守!”郑成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与悲凉。

郑成功反对父亲投降,只道父亲是企图“脚踏两条船”,但现在看来要舍弃大明这条残舟了。若如此,岂不是要父子兵戎相见了?

“撤退必定要路过延平。这叫我如何和陛下解释?”郑彩扶额摇头,仿佛头痛欲裂一般。

“大元帅还在关外驻防。他可收到军令了?”郑成功问道。郑鸿逵跨过了仙霞岭,眼下正在北面布防。

“我已派人传令。事不宜迟,我军应及早撤退,别挡了大元帅军的退路。如此也好,我郑家军本就是水师,在这深山老林里作战,还真不知有几分胜算。”郑彩之言在理。郑家水师不擅陆战,与其在陆上损兵折将,倒不如退防至安平主场迎敌。

此时,甘辉前来禀报道:“后方来报,林统云在枫岭关等候将军。”

“统云来了?”郑成功脸上的愁云散开了些,“他来此所为何事?”

“据说是奉了程鸥波先生的吩咐,来此处取景作画……大战在即,竟还有心舞文弄墨,这些文人画匠……哼!”甘辉嗤笑道。

“统云或许能……”郑成功忽然心生一计。

他和父亲郑芝龙不会有明刀暗箭之争,反而会有军权之争:郑家军终将是归于父,还是归于子?眼下郑家军确实是由郑芝龙掌控,但又能掌控多久?若把郑家军比作棋盘上的棋子,要吞下它,就需要动用另外的棋子。这另外的棋子从何而来?郑成功心里已有了目标——日本,他度过幼年时光的地方。郑家对日贸易频繁,对日本的状况了如指掌。

日本久历战乱,直到三十年前“大阪夏之阵”[1]给动乱画上了句号。然而无论是社会体制还是人心,都没能摆脱百年战乱的阴影,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和平。一言蔽之,现在的日本虽然没有战争,但拥有军队、有武器这些战乱的遗产——和平年代的多余之物。郑成功得知好友前来造访,脑中灵光一闪:既如此,为什么不向日本借兵?林统云便是现成的使者!

甘辉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意下如何?是否要将他带到此处?”

“不必,我去枫岭关,家父……大帅下令撤兵了。”郑成功斟酌再三,答道。枫岭关在撤退路线上,可顺道前往。

“撤兵?不战而退,可不像大帅的习惯。”甘辉语气平平,似乎一点都不诧异。他跟随郑芝龙多年,对这道军令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军令如山,只能遵从了。”

“属下护送将军去枫岭关。”

“不必,我独往即可。”

“山路崎岖难走,一人独行多有不便。将军尽管放心,抵达枫岭关后我等自然散去。将军尽可和林公子密议出使日本之事。”

“你,你怎知……”郑成功瞠目结舌。他只当甘辉是一介武夫,不承想对方竟能把自己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

“平日小瞧了你……”郑成功苦笑道。

“将军不愧是郑大帅之子,就连筹谋的方向,都这般相似。”

听了甘辉这话,郑成功只觉得背脊发凉。这难道便是父子间的心有灵犀?甘辉侍奉郑芝龙的时间远超他追随郑成功的时间,甚至在郑成功求学的这几年,二人根本没见过几次面。即便如此,甘辉还是凭借多年侍奉郑芝龙的经验,轻易地猜到郑成功的想法。

“父亲他也想和日本……”郑成功问道。

“不是想,大帅恐怕已采取行动了。”

终究还是迟了!郑成功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他转念一想,父亲的最终目的和自己背道而驰,做法想必不会相同,迟一步应该没有大碍。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必再顾虑父亲的谋略,要凭自己的感觉筹谋!就算父亲已派了使节,两人不相干。但若使者撞在一起就不好收场了。

郑成功在心里推测:父亲十之八九会通过长崎奉行,或平户松浦藩,向江户的幕府请求援军。无论是通过何等途经,只要着力点是幕府,那么迟早会碰面。郑成功突然想起近来从林统云那里听说的,眼下萨摩藩是近乎独立于幕府掌控之外的一股势力。这正是他想要寻找的可以依赖的目标!

他豁然开朗,笑道:“哈哈,筹谋相似不假,但具体计划就未必了。”

看见郑成功这幅表情,甘辉道:“许久没见到将军这般心情愉悦了。”

不久后,最新战报传来。可谓是噩耗连连,越是心存期盼,便越是失望,全军上下都对噩耗麻木了。

“万吉元撤出吉安后去了赣州,眼下已被追踪而来的清军包围,失陷只是迟早……”传令官有气无力地汇报。

“知晓了。退下歇息吧。对了,我马上会转移去枫岭关。若有新战报,有劳送去那里。”郑成功言罢,站起身来。

甘辉笑道:“好一个筹谋相似,做法不同!这血气方刚的气势,的确是与沉稳的令尊不同……有趣、有趣!属下一定要随将军去枫岭关。”

“何谓山,高乎险乎。这才是山!”林统云从迈入枫岭地界的那刻起,嘴里的赞叹就没停歇过。他在画卷中见识过无数的中国山水,只道这世上哪有如此夸张扭曲的景致,如今亲眼所见,方知画上皆是现实。

林统云顿时领会了程鸥波为何如此叮嘱:“不可携带纸笔入山。”此情此景,与其描绘在纸上,不如铭记在心间。若是此时有纸笔,自己怕是已画得忘乎所以,无闲暇去用心领会。只有静静地眺望,用心欣赏,方能人景合一。恍惚间,用心去感受枫岭,激活了昔日回忆。林统云感觉回到了长崎、平户。林统云暗暗心惊,自己竟能将长崎、平户的景致记得如此清晰细致。“如今的我,必能将祖国的美景完美无缺地呈现在画笔下!倘若他日能返乡……唉,但这已成奢望。”林统云正自怨自艾,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有人在用日语唤着自己的日语名字。

“统太郎,别来无恙。”

“福松,你来了……就你一人?”林统云也以乳名唤对方。

“我让部下在山下等待。近来军务缠身,如此你我二人叙旧的机会真是难得。”

“这么说,你现在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别说半日了,连片刻闲暇都偷不到。但越是如此,和你独处就越显得难得。”

“这话倒不假。”林统云点头。

“怎样,此处风景如何?”郑成功随口问道。

“超乎所想,见所未见。”林统云赞叹道。

“程先生常说‘识景如识人’。你阅景无数,不妨试试能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郑成功言罢,走到了好友面前。

“你要我给你相面吗?”

“就是相面。往事就不提了,你给我相一相前程?”

“前程……你将坐上福建郑家的家主之位。”

“这不必相,除我还有谁能继承家主。”

“未必吧?若是往日的南安郑家,下任家主自然是你。但是如今的郑家富甲天下,你若没有几分手腕,自会被取而代之。”

“这倒是。”郑成功点了点头。

“再者,你并非是正妻所出的嫡子,又有日本血统……你就敢笃定,没有居心叵测者以此做文章?”林统云在泉州、安平接触郑家有些时日了,这些疑虑源于他的亲身体会。

“照你的说法,我是片刻都不容疏忽了。”郑成功叹气道。

“毕竟你是郑家人……”

“你说得对,日本血统……在郑家,这便是我不得不防的软肋。”

“正因有此天生的软肋,你不得不付出更多,牺牲更多!我和你感同身受……你要向世人证明,你是郑家人,是大明人,是汉人!你要让世人看见,你心中的亡国之恨已冲破了云霄!”林统云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说出这番豪情壮语。

“听君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道尽了我这数年的忧虑和热忱。”郑成功豁达地笑道。

“与君共勉!我要做举世瞩目的画师。而你要做好自己,做好国姓爷郑成功!”林统云言罢,只觉得满腔滚烫的热血!他坚信,好友此刻和自己一样。

“要成就这理想,有一事望统云不吝相助。”郑成功转入了正题。

“朋友有托,我自有求必应。”

“无论是什么请求吗?”郑成功确认道。林统云果断地点了点头。

得此保证,郑成功才开口:“我想请你出使日本。”

“日本?出使日本何处?”

“萨摩!”郑成功将这二字念得铿锵有力。林统云瞬间领悟了好友的用意。郑成功想赢得郑家的承认,便不能借势于郑家。这般想来,他派自己出使萨摩的目的,便不言自明了。

这便要返乡了吗?林统云默默点头,却怎样也掩盖不了脸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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