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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梦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7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黄粱一梦,终有尽时……”郑芝龙在议事厅,面对召集而来的各路将领,感慨道。

隆武帝的死讯已传到安平城。郑芝龙所谓的“黄粱一梦”除了指隆武帝对复兴明室的期望落空,还有另一层深意——郑家挟天子以号令天下的野望就此破灭。对此哀叹,座下将领无人敢应。

郑芝龙虽是领袖,但下达重大决议之前,还是得获得各路将领的支持。他今日召集众人,便是要商讨降清一事。大家都隐约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准确来说,郑家上下的这种氛围并非今日才有,而是自隆武帝入闽登基这一年来,徐徐改变的。莫非是因为突然从草莽匪类一跃而成朝廷大臣,让这伙海盗失去了本心?但只要看到郑芝龙,这种说法便可不攻自破。他本是一介边疆陪臣,如今竟能一朝拜将封侯,这确实令人雀跃;但他们所侍奉的不过是一个流亡的皇室,若无郑家相助,便毫无作为可言。故而在座的将领不可能因此失了理智,顶多也就是得意忘形些。那么这种古怪的忠君报国的氛围,究竟是何人带来的?

“是他……”郑芝龙脑海里浮现出郑成功的面庞。郑成功就坐在他转头可见的不远处。但他眼下不想和自己的儿子四目相对。郑芝龙见在座无人回应他的黄粱一梦,猜到至少有半数将领不愿降清。他还是头一回体验到此等离心离德的感觉。往常,他的一字一句在家族中都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就是郑氏一族唯一的王。

“看来,我郑家又多了一位王。”郑芝龙心想。

这位新王就是他的儿子郑成功。是其凭借自身品格,俘获了在座将领的心。郑芝龙在心中怒骂,这孽障何时开始处心积虑地拉拢我的部下的!但像他这样功利、理性的人,绝不会感情用事,在如此一触即发的诡异氛围之下,轻言“投降”之类的。

郑芝龙字斟句酌道:“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清军已势不可挡。”此言是客观事实,在座将领无可辩驳。但若再添上一句“不妨降清”,怕是要惹来众怒。“鸿逵在归途中偶遇陛下,乃是上天降大任于我郑家。我等听天命,尽人事,辅佐陛下登基,力图复兴明室。但苍天弄人,如今陛下不幸驾崩,今后的天命如何是好,还请诸位集思广益,不吝赐教。”

郑芝龙说话素来直接,今日却破天荒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在座将领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认真侧耳倾听。郑成功心里十分明白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果不其然,短暂的沉默后,郑芝龙再度开口:“而今我郑家面前只剩两条去路——降清,抑或再择明君,誓死抗清。究竟何为我郑家之天命,芝龙昨夜辗转反侧,不得其解。”郑芝龙仰天长叹。

议事厅的门大开着,以便各地的消息能随时通传。郑芝龙话音刚落,一名信使匆忙闯入,语气慌乱:“报!惠安失守!”郑芝龙闻言,叹道:“诸位都听见了,清军现已兵临城下。惠安失守,不过一日之内,最迟不出两日,泉州必将沦陷。到那时,安平城岂能独善其身?容我郑家斟酌的时间不多了,应及早应对。芝龙拙见,既在二者之间难以抉择,何不二者并举?”郑芝龙言罢,再度环视众人。他只匆匆扫了儿子郑成功一眼,深知自己的心思已让儿子看透。

“那这‘二者并举’,究竟要怎样做?”郑鸿逵起身问道。此人满面虬髯,气性鲁莽,早对堂兄的拐弯抹角厌烦了。别看他一副贼匪模样,却是一名十足的好汉。

“问得好……”郑芝龙正要说明,郑成功忽然起身抢白道:“依父帅之意,若要二者并举,则必须将我郑家一分为二。”

“这只是权宜……”郑芝龙刚想解释,郑成功再次插话道:“此事关乎郑家生死存亡,手段不可拘于常理。但若要分家,成功必选择留下抗争!至于诸位将领的选择,只要不凭抓阄决定,一切都可。”

“原来是这般意思。那末将也选择留下,好男儿岂能投降?”郑鸿逵直言不讳道。

这死小子,倒让他抢先了一步!

郑成功凭借自身的人格魅力,在安平城的低层士卒里营造了一股忠君报国的氛围,郑芝龙对此格外看不上。这股氛围看似势不可挡,但只要有一根“针”,便能将其戳破。如郑成功所料,郑芝龙准备的“针”便是抓阄。

谁人不知这天下的形势?谁人不惜命?抓阄抽签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一个合情合理的投降说辞。此举一出,最起码会有三成人“被迫”降清。这帮人虽称不上理直气壮,但总归问心无愧。只要凿开一个缺口,郑芝龙敢断言,自愿投降者必然蜂拥而至。然而郑芝龙还没来得及亮出法宝,就被儿子挡了回去……

郑成功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脸,逼问道:“不知父帅有何打算?”

“既然我儿坚持留守抵抗,那留给为父的便只有冒天下之骂名的降清一途。”郑成功立即应答道:“父帅切不可孤身赴福州,至少要有三百……不,五百名士卒随行,确保周全。还请父帅挑选信得过的人。”

郑成功用三百先行试探,见郑芝龙面色不善,立马改口加了两百。如此一来,在旁人眼里,五百倒成了最大限度。

气杀我也!郑芝龙在腹中怒吼。他处心积虑地设下一道道机关,循循善诱,意图一举戳破这虚假的勤王气氛,却没想到居然被儿子一一化解。

他本想带上起码五千兵马投清。据洪承畴的密信所言,北京清廷那边已经开出价码,愿给他福建、广州、广西三省。郑芝龙岂会天真到轻信敌寇之言。但郑家的水军的确厉害,而清军又不擅水战,以三省为代价,换郑家不战而降,清廷何乐而不为。倘若郑芝龙手里没了这支军队,清军根本不会开出这般优厚的条件。故而,郑芝龙在筹备投降的同时,还必须倾力壮大自己的实力。“得郑芝龙,便可平福建”,这是郑芝龙处心积虑想灌输给清廷的,也是他的筹码。然而,若他此次投降不能带去一些彰显实力的见面礼,只怕清廷会对自己的出价产生犹豫。

实际上,郑芝龙为了避战,早将主力部队调遣去了金门和厦门,如今只有为数不多的陆军驻守安平城。

这时,信使如同看准时机一般再次闯入,喊道:“报!清军已过万安桥,包围泉州!”安平距泉州只有一日之遥,若清军进入泉州,最快明日便能兵临安平城下了。“时不我待!还请父帅立刻挑选五百亲信,走水路赴福州!”郑成功似在下达军令。此言一出,诸位将领便知郑家已悄然易主。

安平城直通外海,甚至可以说海入城池。载着郑芝龙及其五百名士卒的船舶刚启航不久。此时,一艘满载生丝的对日商船停靠在岩壁边。码头上,郑成功紧握着友人林统云的手,用日语说道:“统太郎,我郑家的命运,便托付予你了!”

“挚友之托,怎敢不尽力!”一身汉服的林统云说道。

“劳你这般长途跋涉,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并非如此,我又何尝不想回到日本,再睹家乡风景。”

“一路顺风……”郑成功听见船夫高喊启航,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林统云此行假扮大明商人,跟随他一同返日的还有一人——无尘庵的莽汉铁塔。他正站在甲板上,向码头挥舞着蒲扇般的手掌,眼里只有立在仓库屋檐下的程家小姐淑媛。

淑媛以及无尘庵的住客们,包括借宿的铁桥道人等,全部在清军围城泉州之前来到安平避难。林统云心中涌起一丝离别之苦,尤其是对那屋檐下的少女。与大明后会有期,又或者应该说与无尘庵……林统云忽地反应过来,让自己依依惜别的竟不是大明,而是小小的无尘庵。大明已名存实亡。商船渐行渐远。

多喜姨到哪里去了,怎不见她来送别?想到这里,林统云下意识地望向郑成功的方向,但好友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林统云在心里不由得埋怨了一句。就算忙碌,连目送挚友远行的空闲都没有吗?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如今郑成功肩负着郑家的前途命运,怕是一刻都不敢耽搁,安排撤退事宜去了。林统云对挚友又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情感。早年,林统云对福松只有钦佩之情,觉得此人七岁便离开娘亲,离开生他养他的日本,是何等的了不起。以至于每当他感到孤寂、无助时,都会呼唤“福松”以勉励自己。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生出了一种想要拍拍对方肩膀、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亲近之情。

唉,可苦了多喜姨……林统云脑海里浮现出那位苦命母亲的脸。掐指算来,多喜姨到大明还不足一年,在这异国他乡,想必她过得如履薄冰。今日郑芝龙启程赴福州,带走了颜夫人及其子,多喜则被留在了安平。林统云多少能猜到多喜的心思。她十有八九是不敢看到返日的船舶,怕自己会难忍思乡之苦。船舶驶出水门,隐约能看见金门岛的轮廓。

郑成功的确军务繁重,但毕竟是给挚友送别,又有要事相托,他何尝不想挥手目送对方出水门。然而商船刚离港,甘辉便神色慌张地来到郑成功身边,耳语道:“多喜夫人自尽了,还请速归。”这短短两句犹如业火,郑成功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下一刻,他已着了魔似的朝家里狂奔。

“为何!为何!为何!”

他想哀号,想流泪,但这噩耗来得太过突然,他还反应不及,心里乱成一团。多喜的厢房在郑府的最深处,留在家中的女眷已聚集在门外,只有郑成功的发妻守在母亲床边。

见此情形,郑成功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一家之主,万不可自乱分寸。”他一步步迈向母亲的床榻。此时,纱帐已被系在两侧,但仍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来到床前,郑成功也没能看见母亲的面容。他跪在床边,朝帐子里望去,这一望无情地击碎了郑成功最后一丝理智。

多喜面覆白布,身盖白被,但白被靠近脖颈的边缘,有渗出的血迹——她是用匕首自刎而亡的。恍惚间,郑成功仿佛看见那抹血红正渐渐扩散开来。

“母亲走得……很安详。”妻子轻轻地移开多喜面上的白布:死去的母亲神情安详,宛如安睡,但这份安详之下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痛苦?

郑成功心碎欲裂,在心底发出呐喊,几乎要震碎五脏六腑。他想释放,但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这样做。他耗尽浑身气力,强保一丝神志。悲伤刹那间占据了他的心神,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效仿身旁沉着冷静的发妻。

妻子见丈夫游离于崩溃的边缘,在其耳边提醒道:“族人都在关注您的一举一动,切勿失态。”此言犹如腊月寒风,让郑成功遍体冰凉。发妻的提醒让他在丧母之痛的煎熬中将混乱如麻的思绪汇聚成了悲恸。

一声哀号突破了咽喉的最后一道防线,下一刻,郑成功趴在母亲的遗体上放声痛哭。泪水打湿了他死死攥住的那块沾染了血色的尸衾。不知过去多久,他已泪尽声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

发妻董氏在一旁低声称赞道:“夫君方才的哀哭痛彻心扉,很是得当,想必族人无不因之动容。”

照汉家习俗,子女遭父母丧,必须放声痛哭,名曰“哀哭”。哀哭得好,就会得到世人的称赞。

方才郑成功的痛哭纯粹出于真情实感,没半分做作,发妻却称赞其哀哭得当,这份冷静让郑成功心生一丝畏惧。郑成功突然意识到,发妻董氏确实是一位贤内助。母亲自刎得突然,多亏了董氏沉着应对,宅内才能像这样有条不紊。

“她还是这般沉稳……”

郑成功素来对这位年长自己一岁的发妻又敬佩,又有一丝排斥。董氏确实是能独当一面的正房妻子,但郑成功反而越发思念那名和自己有过露水情缘、单纯懵懂的艺伎少珠。临别前,郑成功将她托付给了好友陈方策,如今南京失守,也不知她是危是安……

听闻夫君叹息,董氏知其情绪稳定了,便轻咳道:“母亲留有一封遗书,但上面是不可解的异邦文字。”言罢,她将一张纸递给郑成功。这是多喜从家乡日本带来的纸,粗糙的纸面上只有寥寥几行以平假名竖行写就的文字:“吾儿福松,母亲不愿拖累你,先行一步了。吾儿如此有出息,母亲此生无憾,只祈求吾儿能不悔初心,做一名顶天立地的武士。”

郑芝龙一行从闽江逆流而上,在福州城附近登陆。此时,福州已在清军统帅博洛的掌控之下。清军方面早已对郑芝龙这次的投诚有所准备。“大耳”林一祥四处奔走,为郑芝龙扫清了许多阻碍。郑芝龙无数次在心里叮嘱自己:故作倨傲,堂堂应对。

占领泉州的清军之所以没一鼓作气进军南安,还得归功于郑芝龙的暗中调停:“贵国与我尚在交涉中,这样贸然出兵,是不想谈了吗?”清军不敢相逼太甚,便中途折返,退回了泉州。与此同时,郑芝龙的降表已通过隆武政权的兵部尚书郭必昌之手呈给了清军。清廷承诺给郑芝龙广东、广西、福建三省,至于是三省总督还是三省藩王,不过是名义的问题,可以之后再做商讨。

清军统帅博洛遣使者在河畔相迎,来的都是高级官员,郑芝龙大悦。一行人进入福州城后,便被引到了营帐,接风的宴席已经摆好了。博洛亲自到营帐门口迎接。他紧握郑芝龙的双手,热情地说道:“终于盼到了郑将军!有郑将军相投,乃是我朝创建以来的最大幸事!”

“岂敢,若无殿下引荐,郑某何来今日?”郑芝龙笑盈盈地客套道。他是一军之帅,更是巨富商贾,对这些客套话早已信手拈来。博洛挽住郑芝龙的胳膊,催促道:“不提这些,郑将军长途跋涉必然乏了,我略设了薄宴给您接风洗尘。这几日且一醉方休,公事稍后再谈也不迟!”

郑芝龙素来海量,更何况既是谈判,免不了要相互试探,微醺之下反而方便行事。但这酒宴一开便是三天三夜,郑芝龙再海量,也喝得烂醉如泥。酒醒之时,郑芝龙已在轿中颠簸了。

他忙问轿外的清军将校:“这是往哪里去?”

“回禀将军,我们正在前往京师。”

“我随行的五百名士卒现在何处?”郑芝龙暗道不妙。

“属下不知,或许还在福州?”

郑芝龙挑选的五百人全是百里挑一的勇猛之士,李业师、周继武更是郑军中数一数二的将领。只要有此二人相随,郑芝龙哪怕是龙潭虎穴都敢闯。

“只剩我一人……”郑芝龙如坠冰窟,脑子里回响起儿子郑成功的那句劝诫:虎不离山,鱼不脱渊。虎在山中可战无不胜,离山却难逃猎户陷阱。鱼在渊中肆意遨游,出渊便躲不过渔夫之网。

“万事休矣。”郑芝龙悔不当初。不过,他长年在海上生活,遭遇了无数次九死一生,养成了苦中作乐的性子,越是绝境,便越乐观。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刚重拾镇定,轿子忽然停了下来,一行人要原地休憩一下。清军将校恭敬地问郑芝龙:“前路还长,将军是否要出轿歇息片刻?”

“正有此意。”郑芝龙下轿后先是回身看了看自己乘的轿子——只见这轿子装潢华贵,侧面刻有精美的牡丹纹饰,显然是高官要人的规格。他如释重负:最起码,自己不是囚犯。

这时,博洛笑着走了过来:“噢?芝龙兄酒醒了?”

郑芝龙问道:“殿下,莫要戏弄芝龙,怎么一觉醒来,就在上京途中了。”

“芝龙兄言重了。摄政王忽然下令召见,芝龙兄又一觉不醒,本帅只能出此下策。若有得罪,还请海涵!”

“敢问是否已传信安平?”郑芝龙问道。

“事出紧急,不曾传信。不必传信,贵府迟早会知晓。”博洛答道。

“殿下,”郑芝龙忽然态度一转,语气严肃道,“清廷行事这般不讲道理,只怕免不了在犬子那里吃些苦头。”

尽管清军压境,郑成功仍有条不紊地在安平城中筹办了两场葬礼。首先是隆武帝的葬礼。清军处死隆武帝后,不可能大发善心,将遗体送还给安平,郑成功只能以御赐的衣裳祭奠。其次自然是母亲多喜的葬礼。

第一场葬礼在安平城内的文庙操办。那日,郑成功换了一身文人的儒服。他跪拜在祭坛前,高声念悼词:“成功当年是儒生,如今为孤臣。儒生读史书、习礼制,志以文章侍君。孤臣执干戈、率兵将,以武功复国。今日在此向孔圣人和先帝禀报,成功将脱去儒服,换上戎装!”左右将早已准备好的柴堆点燃。郑成功注视着越烧越旺的火焰,泪水从赤红的双目中夺眶而出。半晌,他毅然褪下儒服,将其投入火中。一旁的桌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御林军的锁子甲与头盔,他当着众人的面,换上了沉重的盔甲。

这一连串的举动有逢场作戏之嫌,但郑成功不得不为。原因有二,其一,震军威。虽是做戏,但不失为一种手段。其二,和孔孟之道诀别。儒家最重孝道,父母之命即便是错的,子女也不能反抗。郑芝龙降清,郑成功却决意抗清,这便违逆了孝道。既如此,弃儒从军便是!郑成功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儒服、换军装,就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者,郑家将领只来了不到一半。万众一心,谈何容易。郑芝龙离去,郑家群龙无首,更难以指望众将领团结一致了。虽说郑成功身为长子,继承其父之位毫无争议,但他毕竟只有二十三岁,究竟能否扛起重任还有待商榷,而且他还有一半日本血统,这点在家族中仍颇受争议。

“怎么不见郑联?”郑成功问道。人群中不见郑彩、郑联两兄弟的身影。兄长郑彩前几日率军去了厦门,没回来出席葬礼并无古怪。但其弟郑联昨日还在安平城中。

归宅后,郑成功迫不及待地问甘辉:“郑联在何处,怎的没现身?”

“郑联将军今早去了厦门。”甘辉答道。

“厦门?我都没来得及拜访他……”

“或许正是因少主没登门拜访,他才赌气离去的。”

郑氏一门中,郑联最看不惯郑成功掌权。郑联酒品不好,每每喝醉时都会大放厥词:日本囝仔如何有资格坐我郑家家主之位?但凡是郑成功的决策,郑联不论对错全盘反对。郑成功不承认浙江政权,不愿援助被追杀到海上的鲁王。而郑家却有奉鲁王为帝的呼声,领头的就是郑联。

“看来,厦门岛要迎来监国鲁王了……”郑成功仰天长叹。

“恕卑职直言,郑家水师有九成听命于鸿逵将军。”

“这么说,我只是光杆将军?”

“今早聚集在文庙的将士,还是忠于将军的。”

“大概有几人?”

“末将未细数,大概有百余人。”

“区区百人吗……”

“将军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人数不多,但这百人皆是难得的将才,何愁不能招兵买马?”

“但安平城内已无可用之兵……”

在郑家,即便生出再多龃龉嫌隙,同族之谊始终不会动摇。眼下形势虽不至于同室操戈,但一些明争暗斗还是躲不了的。

“安平无兵可征,便去别处征兵。”甘辉笑道。

“何处还能征兵?”郑成功连忙问道。

“不必征,接管现成的军队即可。”

“现成的?何处有这般便宜的事?”

“不远,南澳。”甘辉胸有成竹地答道。

南澳位于闽粤交界的海湾,略靠近粤,俗称“南港”。海湾里侧是汕头,外侧有南澳岛。这南澳岛不偏不倚坐落在北回归线。此处西边是广东,东边是厦门,故成为两地间的周转之所。郑芝龙早年在南澳建基地,屯驻了数千兵马。眼下此处是东南沿海重要的商贸站点。因此处距安平过远,郑芝龙不得不驻重兵防范。

“你点醒我了,南澳还有精兵强将!”郑成功顿感豁然开朗。

“不仅如此,数日前,南澳遣使来报,说守将岳进病故,请求安平再派良将去驻防。”

“这么说,南澳的部队正愁群龙无首?”

“是的,如此良机不能放过。”

“传令,即刻准备出航南澳!”郑成功果断下令道。

不出甘辉所料,以施琅、施显兄弟为首的九十余人愿意随行。他们皆是葬礼当日现身文庙的人。这些人正是日后新郑氏政权的开朝根基。

郑成功进驻南澳的消息一经传开,大明的良臣、干将争相投奔,其中不乏曾樱、卢若腾等当代俊杰。十二月初一,郑成功开坛祭奠明室先祖,并发布《誓师檄文》。檄文中,他自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朱成功”。所谓“罪臣”,指的是他没能保护隆武帝。据《粤游见闻》所载,郑成功麾下的战船都竖有“杀父报国”的旗帜。此说法在“百善孝为先”的中原社会可谓荒谬,故后世通常认为这是讹传,应是“救父报国”才对。毕竟,其父郑芝龙那时正身陷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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