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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岛中秋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兵力不足……”郑成功自言自语道。

“这话你成天挂在嘴边,半年过去了,你的烦恼却是一点没变。”林统云调侃道。他迄今已三度往返琉球。郑成功一行眼下正在潮阳城。林统云从琉球采购的军资仍囤积在鼓浪屿,去年攻打漳浦、潮州时都未曾动用。此时是明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1650)。

“那我还能烦恼什么?”郑成功笑道。林统云不由感慨,眼前的好友已是独当一面的好男儿了。二十有七的郑成功每提及兵力不足,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浅笑,好似胸有成竹。去年攻下潮州后,郑军得了整整一万石的粮草。阵前督战的郑成功仍是一脸严肃,但林统云从一开始便看透,郑成功在逢场作戏。

“你心里已有计较?”林统云问道。

“精兵强将并不难得。攻南京,主力必为水师。一支水师操练多年后才可上阵。当然,接管现成的不失为良策。”郑成功言罢,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现成的水师部队,无外乎是厦门、金门两岛。郑鸿逵已投入侄儿帐下,郑彩、郑联兄弟吞并了金门。

“你似乎对这两地觊觎已久。”

“物归原主罢了。”郑成功理所当然道,“收复这两处,我才算继承了父亲的家主之位。”四年前,郑芝龙降清,那时郑成功不过二十三,尚无当家做主的能力。

“如此看来,时机成熟了?”

“确实不远了。”

“终于要动用那些撒手锏了?”林统云很希望自己费心所得的军资能派上用场。然而郑成功仍是摇头否认。

“我说过了,一日不攻南京,便一日不动用。”

“厦门可不弱于南京。”

“我本就无意强攻。”郑成功答道。

如此看来,好友是打算智取厦门了,林统云不由有些期待。

“务必让我见识一番。”

“带你随军便是。”郑成功露齿一笑。

八月初,甘辉、施琅、洪政、杜辉四将各掌一艘战舰从潮阳起航,朝东北方向驶去。每艘战舰搭载精兵百余名。郑成功和甘辉同船。数日后,四艘战舰逼近厦门岛。这片海域曾经倭寇猖獗。明朝中叶,朝廷将泉州府的中、左两卫所移驻厦门岛,以抵御倭患,世人称之为“中左所”。郑成功占据厦门岛后,将其更名为“思明州”。“思明”,即思念明朝。另外,由于厦门岛的轮廓神似一只白鹭,文人骚客为其取了个雅名——鹭岛。

战舰从潮阳出发后,郑成功和各将在船上连日商议。他们的目的是和平接管厦门岛上的精兵强将。林统云曾赴鼓浪屿点货,顺道在厦门、金门两岛逗留了数日。据其观察,郑氏兄弟在厦门岛上不得人心。郑彩还算收敛,郑联可是臭名昭著,近来更是沉溺酒色,惹得怨声载道。郑成功在甲板上眺望海平线,叹道:“我这两位兄弟,自小便是这秉性,总是有些嗜好缠身……应该说,我郑氏一族都有这毛病。”

不同于郑芝龙嗜财,郑彩嗜花草,尤爱奇花异草,其弟郑联则爱美酒佳人。厦门城东有一座山,名为“万石岭”,因山上怪石嶙峋,故得此名。郑联命人在山间凿出一个蜿蜒却宽敞的岩洞,洞内冬暖夏凉,堪比仙境;他又命人在洞中筑起一座豪宅,在此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比起嗜酒色,还是爱花鸟更风雅些。”郑成功苦笑道。他抬首仰望高空,不由地思考自己所嗜何物。义无反顾,这算不算是一种嗜好?明日便是中秋了,中秋是一年中极其重要的节日。在船舱内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翌日一早,郑成功登陆厦门,身边只有林统云随行。此时,郑彩已率军前往大陆打游击、掠资源,郑联则留守岛上,却每日沉溺于饮酒作乐。

“潮州事罢,成功回闽休整数日,顺道拜访。”成功向军营的守门将士禀明了来意。

“将军来得不巧,定远侯尚在歇息……”将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我便在此等候。难得上岸,还是得问候兄长的。”郑成功兀自在营帐内就座。

“但定远侯不知何时能醒……”

“日上三竿自然会醒,难不成还能睡上一整日?”

“这、这不好说……”凭将校这含糊的语气,想来他们的主帅是成日都泡在温柔乡里了。

“罢了,我在岛上随处转转,待堂兄醒来便是。”郑成功站起身。

将校如释重负道:“定远侯不知何时会醒,将军在此等候着实气闷,出去散散心也好。今日是中秋,想来大帅也不会久卧不起。不妨这样,我派人给将军做向导如何?”

“如此甚好!我儿时常来此处游玩,虽不至于迷路,但事隔多年,有一向导带路也好。”就这样,郑、林二人跟随向导离开军营。若郑成功的计划无误,今日恰逢中秋,郑联必然会设宴挽留堂弟。今日且仔细侦查岛上的驻防情况,明日欢送宴上,再下令突袭也不迟。林统云从出门起便静静地跟在郑成功身后,他忽然低声道:“你的步子似乎有些乱?”

“是吗,我昨晚一夜未眠,怕是乏了。”郑成功言罢停下了脚步,平稳气息后再次迈出步子。两人用日语交流,不必担心对话被带路的向导听了去。郑成功之所以彻夜未眠,是因为昨夜众将在船上商议后达成了共识——杀郑联。

郑联虽是郑家旁支,但身子里也流淌着郑家的血脉,若可能,郑成功还是想和平接管厦门的,但其叔父郑芝鹏却坚持要取郑联的性命,理由很简单:“若不杀郑联,厦门之兵心仍向旧主,我等何以掌权?”

郑成功自幼便对这位叔父生不起亲近之意。郑芝鹏将郑家人冷血的一面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可以说,他嗜好这冷血的性子。成大事者,不可拘于温情!这是郑芝鹏的口头禅。实际上,他和郑彩、郑联兄弟俩素有嫌隙,打心底瞧不起他们这种爱花草、好酒色的纨绔子弟。

郑成功虽不喜这位叔父,却还是选择了妥协:“叔父这般坚持,我无话可说。”

若郑成功拒绝,最起码还是能保住郑联的性命,但他妥协了。大概他内心深处也是想斩草除根:纵然我取了厦门,但只要郑联一日不死,就有叛变之可能。

郑成功因厌恶自身的冷血,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唐太宗李世民被颂为明军,但他手上也沾染着亲兄弟的血。他企图说服自己,但越是如此,心里便越难受。

“你到底还是犹豫了。”林统云打破了沉默。

郑成功尽力驱除杂念,摇了摇头:“我意已定,不再彷徨。”

“那便好……”林统云叹道。

带路的士卒根本听不懂这古怪的语言,忍不住回头问道:“二位大人说的可是北京官话?”

“不是,是来自更东边的语言。”林统云苦笑道。

厦门位于亚热带,即便正值中秋,也依然酷暑难耐。岛上的士卒不着厚重的甲胄,而是如庄稼汉般身披清凉的竹皮,头戴斗笠。越往南边走,斗笠便越深,几乎要把整个头都盖住。向导头戴的斗笠把脸遮去了大半,他转头时,两人勉强能瞥见其斑白的胡须。此人显然上了年纪。

“数万兵不假,可其中不乏难上战场的老兵,需要整顿一下了。”郑成功皱眉道。

“如此说来,又要有上千人要苦于生计了。”林统云同情道。

“吃不上军粮罢了,这老兵总不至于连锄头都挥不动吧?”郑成功看着老兵微弓的脊背道。

“真到兵戎相见的那刻,不知有多少将士要替郑联将军殉死。”林统云道。

“说不准,但其数必不多。”郑成功胸有成竹道。

郑成功的日语是回安平后请先生教的,所以没有他幼年时的平户口音。

“如此说来,能尽量避免流血?”

“我自有免刀兵之计。”郑成功略加思量,“只不过,现场不能留有活口,免不了会伤几条无辜性命。”

“这计谋就不能避人耳目吗,非要伤及无辜?”

“我正有此意。我们不妨在夜深人静时动手。我计划将答谢宴设在虎溪岩,宾客归途必会路过半山塘,我们可以在此处埋伏,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两人一路密谋,登上了城东的山道。

这时,远方传来马蹄声,一人一骑飞奔到两人跟前,原来是方才那守门将校。

“定远侯醒了,正在山上恭候二位。”他汇报道。

定远侯郑联,建国公郑彩,兄弟二人皆奉于鲁王监国政权,这爵位也是鲁王所赐。

“甚好,我等速速回去拜见。”两人急忙赶回万石岭的郑联营帐。

郑联在山洞中起居。说是山洞,却穷奢极欲。洞内有溪流、泉涌,洞穴入口的岩壁上刻有“小桃源”。两人步入洞内,只见睡眼惺忪的郑联衣冠不整,正在洗面梳头,丝毫没有万军之将的威严。他看见二人,笑道:“害堂弟久候,愚兄昨晚宴客,睡得迟了。”

郑成功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郑联随意地坐下,大大咧咧道:“不必拘礼,你我虽不侍一主,却是一族同胞。来人呀,上酒!此时此刻,就饮酒叙旧。”

“堂兄,近来可好?”郑成功问道。

郑联随手将梳子丢在地上,豁达道:“愚兄好得很,你郑彩堂兄却他娘的光彩不再……不提他了,马上便是正午,我这就让下人准备宴席。贤弟难得来一趟,可得不醉不归。”

这时,一妇人从里屋探出头来,媚笑道:“老爷,有客人吗?”妇人满面脂粉狼藉,显然昨夜未卸妆便睡下了。

“南澳的堂弟来访。”郑联对妇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莫非是那大名鼎鼎的国姓爷?”

“正是他。”郑联冷声道。

“传说国姓爷是人中龙凤,神仙一般的好男儿,奴家仰慕已久……啊,传闻诚不欺我。”妇人醉醺醺的,步伐不稳地接近郑成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试图去碰郑成功的手臂。郑成功下意识闪躲,妇人扑了个空,扶着一旁的房柱勉强站稳,笑道:“国姓爷还惧我这小女子?”

郑联笑骂道:“你休要戏耍我堂弟,堂堂国姓爷岂能看得上你这种庸脂俗粉。快让厨房准备宴席,我要和堂弟痛饮八百杯。”

“奴家这便去”妇人笑嘻嘻地离去了。

“她醉得不轻,堂弟莫要和她一般见识。倒是堂弟你,美男子之名天下皆闻啊!”郑联放肆地大笑。

一旁的将校皱了皱眉头,不满于看到自己侍奉的主人如此不成体统。但郑联仿佛没有丝毫的顾忌。这醉酒妇人确实让郑成功心生不快,再看郑联的态度,哪里有待客之道。但他又暗暗窃喜:郑联越是荒唐,便越对大局有利。毕竟他明日便要弑兄了,这兄长越是大奸大恶,就越能令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宴席很快便备好了。席上,郑成功只觉浑身不自在,他和这位堂兄根本没有共同话题:二人各侍其主,自然不能谈论天下大势,郑成功又不想谈论酒色之道,就只好谈打仗。谈论胜仗又有吹嘘之嫌,所以郑成功只能反省自己的失败。

“想不到,堂堂国姓爷竟是衰军之将!”郑联嘲笑得丝毫不加掩饰。

“只恨心有余而力不足,望兄长借兵给成功。”郑成功恳求道。

“国姓爷有求,岂能拒绝,但今日是中秋良辰,只饮美酒,不谈战事!”郑联正在酒兴上,故意岔开了话题。

郑联此人只在乎自己畅快,根本不懂察言观色,亏得郑成功为言行不露破绽操碎了心,如今看来,完全是杞人忧天。

“此刻皓月当空,请国姓爷到洞外赏月。”酒过三巡后,郑成功拗不过郑联幕僚的邀请,到户外仰望月空,不由赞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美景,不愧是‘小桃源’!”心中的愁苦纠结也因眼前的美景而被暂且放下,正如漂浮在海面上的月影随波涛而逝。这一晚,郑成功在宴席间隙三度外出赏月,反观郑联却只顾在洞内闷头饮酒,哪里有在吃赏月宴的模样。

“阿森,你实话告诉愚兄……”郑联喝得烂醉,竟唤起了郑成功的本名,“你到底喜好怎样的女子?是环肥,还是燕瘦?别说不好女色之类的屁话,男人谁不喜美女?愚兄我不挑剔,只要是妇人,便来之不拒!红玉,这点你最明白!”言罢,他朝怀中的美妇脸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死冤家,什么叫来者不拒?奴家可不是红玉,侯爷连怀中人都认错,真是伤透奴家的心!”妇人装模作样地挣了挣身子。

“无所谓,管你是谁……阿森,你还没回答我,你究竟喜爱怎样的女子?只要你一句话,愚兄立刻替你寻来!”郑联已经醉得昏了头,手舞足蹈,不知所云,嘴角冒出令人作呕的白沫。

终于,只闻“哐啷”一声巨响,郑联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幕僚赶忙上前照料,转眼间便将烂醉的主人送回里屋歇息。幕僚处理得如此麻利,可见这一幕每日都在上演。郑成功起身离席,向在座的厦门高官致谢道:“多谢诸位设宴招待成功,明日设宴还礼,地点定在虎溪岩,不知诸位是否方便?”

“国姓爷自便就是。”幕僚长答复道。

“成功此番带了潮州名厨随行。潮州菜品天下闻名,还请诸位期待。”郑成功再行谢礼,后告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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