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城地处岛屿西南隅,其人口算上郑家将士及其家眷,也不过十万人上下。
此刻,在城内一处不算宽阔的空地上,百来号人聚集于此,正在举办某种仪式。人群正中央设有一处高台,一名女子站在高台上,高举双手,仰望天空。
女子身穿长袍,白底红边,其长度远超过当地服饰,下摆一直延伸到台下。半晌,女子忽然一声高喊打破沉默:“妈祖娘娘,指引您的子民!”她的音量由低到高,语气中包含让人无法亵渎的威严,再加上这怪异的闽南语调,使现场的氛围骤然间也变得怪异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高呼打断了台下群众的喃喃自语,女子未再说话,而是将脑袋猛地后仰,眼看就要失衡倒地,却又奋力将身子向前甩回,披散的长发拍打在肩头,沙沙作响。
“妈祖娘娘有启示……我等是夜空繁星,逆天而行之星,将在今夜于半山塘消逝。”女子说话时仍是那神秘莫测的语气。
这时,一名身裹黑袍的人上台,对群众提议道:“我等何不请问妈祖娘娘,逆天而行之星是哪一颗?”
“正是,正是!”台下群众纷纷复议。
老人代表群众道:“妈祖娘娘可否告知谁是那颗流星?无论娘娘答复如何,皆是天意,台下诸位可有怨言?”
群众纷纷表示绝无怨言。女子见状,高呼道:“即将消逝之星,乃是定远侯!”她的音调低沉且绵长,有些断断续续的。
这答复如一记惊雷,让台下炸开了锅。
“这女人到底在胡说什么?”一名头裹绿布的男子挤出人群,登上高台,单手便把上前阻拦的黑袍老者推倒,怒气冲冲道,“你这妖妇,休用妖言惑众!定远侯逆天而行,即将消逝?混账,看官府怎么处置你!”
摔倒在地的老者抱住男子的腿,讨饶道:“好汉饶命!圣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狡辩!自己说的话岂能不知?”男人咬牙切齿道。再看那女子,仿佛被摄了魂魄一般,两眼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真不知,真不知呀!”黑衣老者不敢放手,哀求道,“方才那番话是妈祖娘娘显灵,圣女只是代妈祖娘娘开口……”
“一派胡言!”男人一脚将老者踹开,“妈祖娘娘显灵?光天化日下,岂容你等妖言惑众?还有,什么叫定远侯之星将逝?你等竟敢咒骂定远侯,那就上了公堂再求饶吧!”
男子言罢,恶狠狠地瞪向“妖妇”,只见那妇人由始至终一动未动,空洞的双眸眨都不眨一下。她生得面容姣好,年纪约莫三十,不算年轻。
“妖妇,随我去官府!”
男子伸手按住妇人的肩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粗,竟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只见男子拼命地挣扎,却再不能挪动半分,仿佛中了邪一般脸憋得通红,口冒白沫。他奋力将手挣脱出来,无力地瘫倒在地。
“不听老人言!被妈祖娘娘附身的圣女岂是凡人能触碰的?你们别愣着了,快带这人去找郎中啊!”老者蹲在男子身边,催促道。
“俺带他去!”一名后生自告奋勇道,“喂,你们几个别看着,快来搭把手,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现在怂了?”
后生一声号令,三四个同伴随其上台,将男子扛起。
“让路、让路!”后生在人潮里破开一条道,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扛着绿帽男子离去了。
“竟能让这般魁梧大汉口吐白沫,这圣女果真了得。”
“哪里是那妇人了得,是妈祖娘娘神通广大。”
“那倒霉蛋是当兵的?”
“瞧他一口一个‘定远侯’,不是那酒鬼将军的手下,还能是什么?”
“嘘!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怕甚?有妈祖娘娘替俺做主。”
台下群众还在对方才奇妙的一幕议论纷纷,浑然未察觉台上那圣女已悄悄离场。
厦门岛上的地形本就复杂,郑家兄弟上岛后随心所欲地建造军营,更是让岛上的道路如迷宫一般。女子窜进某条巷子后,便失了踪影。
众人口中的“妈祖”是南海居民们普遍信仰的“菩萨娘娘”,尤其是海民及其家属,对这位菩萨更是崇拜至极。海民出海前,都要供奉“妈祖”,船上还要悬挂一面“妈祖旗”。即便是郑家水师也不可免俗。“妈祖”是福建地域的叫法,广东地域更习惯称之为“天后”。
据传,曾有一名福建海商坐船经由珠江河口时遭遇暴风雨。绝望之下,他在心中默念“妈祖”,风暴竟然骤停。逃出生天后,商人为感激“妈祖”的救命之恩,在对岸给其建祠供奉。当地人称祠堂为“妈阁庙”。
在中国南部,尤其是诸如厦门这种岛屿,“妈祖”信仰是不可撼动的,因为人们的生存、生计都与海洋息息相关。
这位圣女前些日子才开始在厦门出没,没人知晓她的底细。这座弹丸小岛上,尽是熟面孔,若是本地人,不可能不认识。
“你们说,定远侯之星真要陨落了?若真陨落了,那酒鬼将军会如何?”
“据说,世人的命运都系在一颗专属于自己的星上……说难听些,星都陨落了,人能好到哪里去?”
“死了!”
“嘘,你要不要命了?”
“那狗屁将军死了才皆大欢喜呢。你瞧瞧我们隔壁的黄大叔,女儿被掠了去,哪日不是以泪洗面?”
“但话说回来了,那圣女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今晚就有说法了。”
“哎哟喂,天色不早,回家等好戏去!”
众看戏的闲汉作鸟兽散,转眼的工夫,台下便只剩一人。
林统云陷入深思,他早知郑联臭名昭著,当地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奇怪的是,那“圣女”是如何得知郑联将在半山塘殒命的?更奇怪的是,林统云还认得这妇人。若不出意外,妇人也留意到了台下的林统云。
林统云本想追上去,但还是作罢了。虎溪岩的宴席马上要开始了,他得在场。
“潮州菜!久闻其名,今夜有口福了!”郑联早早就到场了。还未开席,他便已醉眼迷蒙。
郑成功此前一直驻扎在潮州地域。潮州地处闽粤交界处,风俗、语言融合了两省的特色,菜色亦然。郑联吃了一辈子闽菜,风味略异的潮州菜对他还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的。
昨日郑成功上门赴宴,只带了林统云一人随行,郑联不用防备。而今日是郑成功设宴,大厨及随行侍从必须登岸,大概有百余人。要设宴待客,这人数还算合理,不至于令人警觉。百余人或扛扁担,或拉马车,怎么看都是伙夫杂役,实则却是以一挡百的勇士。
郑联也想出些人手,被郑成功拒绝了。
“愚弟这边能备足人手。唯独美女,还得有劳堂兄准备。”
不出所料,郑联专程带了数名美女前来赴宴。
“瞧瞧,哥哥特意给你挑了上等货色!”
“堂兄的美意,成功心领了。”郑成功苦笑道。
“客气什么!人生苦短,你再清心寡欲几年,再怎样的绝色你也都有心无力了。美酒亦然,美酒亦然!”郑联一入席,立马举起了酒杯。
“大人的酒瘾这般大,不先吃些佳肴?”其中一名美女嘴上这么说,还是给郑联斟满了。
“如何不急,本将军今晚可就要‘陨落’了,不趁今宵玩够本,还待何时?”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郑成功的表情不由地僵了僵,林统云还没来得及将早间的“妈祖”闹剧告知于他。
莫非是走漏了风声?郑成功被逼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立刻便否定了这个疑虑。郑成功打小便和这位堂兄生活在一起,对其秉性可谓了如指掌,他绝不是那种自知身处险境,还能够泰然自若之人。那么问题便来了,他何出“陨落”之言?
“没了酒色,将军还叫将军吗?”女子捧着酒壶笑道。
“本将军可没说笑,今儿早间,有神人预言了。”郑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谁如此大胆,敢诅咒堂兄?”郑成功皱眉道。
“就是一神棍婆娘妖言惑众罢了。都说‘月明出鬼怪’,今儿可是中秋满月,冒出些‘妖魔鬼怪’,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咒骂了,理应捉来细细审问。”
“招惹这种神棍,反倒晦气。听说,倒是有一明理的汉子上前去理论,但还是让那臭婆娘给逃了!”
郑联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说起来,在族人中,他是最不信神佛的。所谓魂灵鬼怪、预言星象,他一向嗤之以鼻。
林统云没来得及向郑成功汇报此事,同样的,郑联的下属似乎也没将此事的详情,尤其是男子吃瘪的桥段告知他们的主人。若是得知那上台理论的男子当场遭了报应,就算郑联再不信神佛,也难免会留个心眼。
“将军说的这事,奴家也听说了些。”斟酒的女子插嘴道。在那个百无聊赖的时代,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是让人欲罢不能。
那之后怎样了?这些稀有的谈资,总会被听众刨根问底,榨干最后一丝悬念。但斟酒美女即便知晓详情,也不可能在把这话放在席上炫耀,触金主的霉头。纵观厦门全岛,恐怕只有郑联一人不知早间“妈祖”奇闻的全貌。
“据传,那神婆说世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上星,本将军的天上星马上就要陨落了!”郑联捧腹大笑,丝毫不见顾虑的模样。
“无稽之谈!她有说在何处陨落吗?”林统云明知故问道。
“好像是什么仙洞?不对,是城外的‘醉仙岩’……也不对,怪了,说是哪来着……理它做甚,胡言乱语罢了。”郑联豁达地一挥手。他应该听说了“半山塘”这个地名,只不过全然忘了。
若郑联记得此处,林统云便不得不劝说郑成功更改动手的地点;万不得已,他甚至会劝郑成功中止这次行动。但显然,郑联根本没留心此事,所以计划还能照常进行。但反过来想,若郑成功得知“妈祖”的预言,他必然会坚定信心,将计划贯彻到底。
转眼间,开宴之时已至,此次宴席免去了冗长的开宴、闭宴辞,程序从简。琳琅满目的潮州佳肴,让耽于酒肉之乐的郑联食指大动。
自郑芝龙投奔明廷起,郑家渐渐地开始讲究礼法。族人纷纷加官晋爵、开衙建府,再不能像海贼那般放荡不羁。但这“开化”却是因人而异,郑彩、郑联这对兄弟便是两个极端,郑彩爱花草,有雅士风骨,郑联则嗜酒色,淫逸奢靡。
郑联无论是设宴做主,还是入席做宾,都保留海贼的“风范”,否则他浑身不舒坦。就算是装模作样地准备了银箸,他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据野史记载,只有“杯盘狼藉”,郑联才能安心进食。
郑成功今日备宴,借用的是玉屏寺的后厨。这个后厨建得颇具规模,用以操持每年一次的布施饿鬼,而平日僧侣做斋饭只需要一小块地方。此时,后厨房里人头攒动。但只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人群中,真正在忙碌的不到三成。其余的七成则一脸麻木,或装模作样地挥舞锅铲,或将锅碗瓢盆敲得叮当响,显然是在滥竽充数。
待宴会接近尾声,后厨慢慢冷清下来,人也越来越少了。这看似理所应当,但人数减得着实突然了些。除了正儿八经的大厨,刺客们已经离开,准备去做正事了。
“酒足饭饱,不亦乐乎!”郑联畅快无比地伸了伸懒腰。
“粗茶淡饭,怠慢堂兄了。”郑成功谦虚道。
“堂弟这话便折煞哥哥了,对了,哥哥府里就缺一称心的潮州大厨,不知堂弟是否愿意割爱?”
“这有何难?弟弟明日便遣帐下手艺最高超的大厨去哥哥府上侍奉!”郑成功心里苦笑,他的确要遣人去“侍奉”这位堂兄,只不过,这些人手中的刀不是用来切菜的,而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那哥哥就拭目以待了。天色已晚,我们差不多该返回了。”郑联醉醺醺道,浑然不知自己的“陨落”时刻即将到来。
郑联此行赴宴,随行人员包括美女不过二十余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没有丝毫戒备。虎溪岩距万石岩不过一公里,郑联执意要散步醒酒,打发女人们先行乘轿离去,自己只带了十数人,提着灯笼在山道上慢悠悠地步行。
“把灯笼灭了,别损了本将军赏月的雅兴!”郑联仰望金黄的满月,心情大好。
“将军说得是,这白夜如昼,无须灯火。”随从奉承道。
“扔了扔了,难得这般大好的月色,几盏破灯笼当真煞风景!”郑联言罢,作势要扔灯笼,本就昏暗的灯火更是摇曳不可见,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将军当心脚下,这附近道路崎岖不平……”随从们不禁捏了把冷汗。不提醒还好,这一提醒,郑联更较起劲来,骂道:“混账!这万石、虎溪、仙洞是本将军的后花园,别说是摸黑了,就是闭上眼又有何妨?”言罢,他将灯笼奋力一投。但毕竟酒醉无力,黄色灯笼只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落在了不远处的山道旁。眨眼间,灯笼所落处竟冒出火苗,且越烧越旺。
“烧起来才好,这狗屁世道,都化作灰烬吧!”郑联疯癫大笑,满嘴尽是醉言醉语,不知所云。
“将军当心,前方有陡坡。”随从提醒道。
“本将军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要你提醒?”郑联非但不听,反而小跑起来。
“哎呀,记起了、记起了!半山塘,那神婆说的就是这里!怎样,你等看不看得见本将军?本将军是不是‘陨落’了?”郑联忽然兴奋地问身后的随从。
“属下仍看得见将军……”随从只能如实作答。
就在此时,路边的巨石后边传来一声叫喊:“侯爷不必着急,马上便要陨落了!”
“何、何人在此?”郑联愕然道。
“即将陨落之人,问有何用?”一名黑衣男子从容地从岩石阴影处现身,他浑身上下融于黑夜,唯独那白头巾甚是耀眼。男子的右膝处隐约可见瘆人的冷光,想必是出鞘的利刃。
“你、你……”郑联使劲地揉了揉通红的双目,他甚至没法辨认眼前的男子是幻觉还是现实。
“有刺客!”随从立刻意识到情形不妙,转眼间就将郑联团团护住。然而这些随从今晚也喝得七荤八素。郑联一看,这群手下两脚发软,站都站不稳,这才暗道不妙,酒也醒了七八分。
刺客可远不止眼前男子一人,不知何时起,郑联一行人已被数十名持刀壮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皆是黑衣裤、白头巾,显然是为了避免误伤到自己人。
“全部斩杀,一个不留!”某个刺客发号施令道,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似乎胜券在握,唯独顾虑没能斩草除根,可见刺客势大,绝不止现身的这数十人。郑联好歹是一军之将,哪怕再醉酒,这种细节还是可以察觉到的。
“郑森小儿设计害我!”郑联咬牙切齿道。他立刻便猜出了幕后主使,但为时已晚。
“啊!”只闻一声惨叫,防守方的左阵瞬间崩溃,紧接着是前方、后方,打斗声、惨叫声响彻夜空。密密麻麻的白光逐渐朝郑联逼近,预示了他的“陨落”。
郑联甚至都没有拔刀。拔了又如何?再者,他整日沉溺酒色,不知多久没拔过刀了。忽而眼前刀光一闪,郑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乳臭小儿!你竟敢……”
“乳臭小儿”指的自然是郑成功,郑联一直以来总是故意以乳名森叫郑成功,在背地里则暗骂其“乳臭小儿”,可见他根本没把堂弟当回事。
郑成功是郑家长男,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不仅如此,他还是隆武帝钦点的“国姓爷”,可谓集万千恩宠于一身,郑联早就对此心存嫉妒,并刻意轻蔑对方,以掩盖其嫉妒之情。“乳臭小儿”“死小鬼”,似乎用了蔑称,就能高对方一头。
其实,郑彩在出征前夕曾特意叮嘱过他这个不靠谱的弟弟:“这些日子,国姓爷的舰队总在厦门海域游荡,我此次出征在外,你得万分谨慎。”
郑联不屑一顾道:“兄长,你太过高看那乳臭小儿了,还是说你被他那‘国姓爷’的虚衔给唬住了?”
郑彩见弟弟不听劝,只好无奈启程。他曾任明军总兵,和郑成功一同北上江南抗敌,对这位家族后辈的统兵能力颇为赞许。即便兄长百般叮嘱,郑联见其上船后,还是暗地里嗤笑道:“我这兄长真是越活越回去,竟让一个虚名给唬住了。”
头上吃了一刀,郑联瘫软在一旁的巨石上,痛苦地喘息着。鲜血覆面,流进双眼,他只能勉强看见白头巾在眼前晃动。郑联自知要命丧于此,刚想认命地闭上眼睛,肩头又一阵剧痛袭来,下一瞬间,恐惧、痛楚,仿佛一切都消失了……定远侯郑联,就此殒命半山塘。
“一个不留,全部斩杀!”刺客头子不断重复着那道命令。
半山塘上血雨腥风,虎溪岩这头却宴会正酣。郑成功在席上如坐针毡,无数杯酒水下肚,却不觉醉意,反倒太阳穴如打鼓般震动,绷紧的神经似乎随时会爆发。
林统云给好友的空杯斟满酒,提醒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今往后,将会有更多苦楚纠缠在前,切不可纠结于一时。”
郑成功点头,面露微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强颜欢笑。
“统云,陪我喝两杯。”郑成功看似释然地举起酒杯。
明永历四年(1650)八月十七的黎明,中秋刚过的厦门岛仍然酷暑难当。郑成功将岛上所有部将紧急召集到郑氏兄弟的帅帐。部将们被搅扰了清梦,满脸的不明所以。
郑成功站在帅位上,双目通红,眼角隐有泪痕,默不作声。部将们见他如此悲愤,便知事关重大。偌大的帅帐挤满了人,却沉默得令人窒息。终于,郑成功开口了,但并非是一句话,而是一声惨绝的恸哭……他捶胸顿足,竭尽全力向在场的人倾诉自己的悲痛。
“诸位!”郑成功强忍住泪水,以前所未有的激昂语气吼道:“成功的堂兄……定远侯,昨夜在半山塘遇刺身故了!”
众人哗然。
半山塘,真是半山塘?
比起首领遇刺,众将似乎更在意别处。他们几乎都听说了昨日的“妈祖”奇闻。难道那神婆的预言是真的?
众人的释然竟大过了悲愤,这正是郑成功想看到的,他继续道:“谋害定远侯的元凶眼下还未查清,但十之八九是鞑子所为。定远侯是我郑成功的同族堂兄,弑兄之仇不共戴天!传令下去,提供凶手线索者,赏赐千金!”
沉寂的帐内再度沸腾,众将议论纷纷。郑成功本以为在场者中会有郑联之心腹,将矛头指向自己,不承想根本没有此类声音。看来,没人相信堂堂国姓爷会谋害自己的同族……
“定远侯已故,诸位往后有何打算?”郑成功环顾了一圈众人,“是否愿辅佐成功北伐,痛击鞑子,为定远侯报仇?”
刹那间,骚乱化作整齐划一的高亢回应:“属下愿追随国姓爷鞍前马后!”在场众将之中,总该有那么一两个人对国姓爷心存疑窦,但即便真有这样心思缜密之人,必然也会有所顾忌:国姓爷敢下这手“险棋”,八成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且不说厦门岛,至少这大本营怕已是对方的囊中之物。若此时不降,恐怕不能站着走出营帐。
鼓浪屿军和厦门军本是同根生,或许在领导阶层看来,侍奉永历帝还是效力鲁王,是重于性命的“皇室正统”之争,但在士卒们眼里,都不过是同胞间的派系之别罢了,追随哪一边并没什么区别。
随着这声高亢整齐的回应,郑成功就此兵不血刃地接管了郑氏兄弟的部队。确定城内形势已经稳定,郑成功下令解除了对厦门城的包围。早在昨夜行动之前,郑成功的精锐部队便暗中上了岸,埋伏在岛屿各处。
解除包围也必须秘密进行,否则会惹来不必要的争议。郑联麾下有陈俸、吴豪、杨朝栋、王胜等多名水师名将,再加上国姓爷的军队,这支郑军逐渐称霸了南方沿海。单论水师,除了主力楼船五镇、水师五镇,另外还有正规军十镇,合计二十镇,也就是雄师二十万。
郑成功遣洪政召回在海上漂泊的郑彩。遭此挫折,年迈的郑彩已无心争权,只希望同花草做伴,了却残生。两军合并之初,难免会生些龃龉。因而,郑成功故意在厦门多逗留了些时日,将郑联风光大葬后,每日设宴待客,意在调解各方矛盾。
“定远侯遇害,诸位将军是否心有不甘?”郑成功颇为在意这点。郑联就算再不得人心,好歹也是一军主帅。主帅遇害,其麾下这些将士未免太过镇静了。
“再不甘又能如何,这是天意所向,是上天要定远侯陨落半山塘,非我等凡人可怨。”陈俸豁达道。
“传闻中的预言,我也有所耳闻。”郑成功道。
“那位自称‘妈祖’显灵的圣女如今可春风得意了。”
“此话怎讲?”林统云不禁追问道。
“花重金请她占卜的人从城东都快排到城西了。”陈俸苦笑道。
“那妇人若真有这般神通广大,我倒想请她卜上一卦了。”一旁的吴蒙附和道。
“我倒是想,但她现在已经不在厦门了。”
“走了?去哪里了?”
“据说去了泉州。”毕竟是郑联的旧部,对岛上的情报还是相当了解的。不仅如此,他们对大陆的形势也有所掌控。
“是泉州城吗?”
“据说在城外的‘无尘庵’附近,有人在那地界看见了那俩人。”
“怎就成了两个人了?”
“还有她姘头。你猜怎么的,那男的在我军队里奉过职。”
听到“无尘庵”,林统云心头一紧。画家程鸥波,还有其千金淑媛,这件事莫非和他们有关联?还有……姐姐阿兰为何会现身厦门,并化身“圣女”,留下那神奇的预言。
这一切奇妙的巧合令林统云百思不得其解。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惊天预言的“圣女”不是别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阿兰。当时高台上的阿兰看似昏昏沉沉的,实则已察觉到台下的弟弟林统云。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林统云看得真切。
姐姐阿兰分明去了台湾,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厦门?距日本一别已过去五载,林统云本想追上前去相认,但大事在前,他不敢耽搁。看当时阿兰的反应,似乎也在有意回避自己。
阿兰在这时预言郑联将亡,想必是有意协助郑成功的刺杀计划。若是如此,林统云没必要去刨根问底。
“据说,这姘头当时也在场,就是台上同她一伙的黑衣人。”
“噢,我听说那是一老头?”
“假扮的。”
“何以见得?”
“听他的声音。衣装、样貌可伪装,声音却作不得假。凑巧那厮开口就是难听的乡音,让人过耳不忘。”
“真就如此笃定?”
“千真万确。若有假,你又该如何解释这兵为何忽然从营里消失了,此时又现身于泉州?”
“是哪支部队的?”
“万石岩那边的。据说上了年纪,不能上前线,平时就给宾客引引路。”
郑联的旧部话音刚落,林统云忍不住插嘴道:“莫非就是那日给国姓爷引路的向导?”
“正是。国姓爷初至那日,定远侯不是宿醉未下榻吗?就是那向导,带国姓爷在周边闲逛了一圈。”
“竟是他……”林统云似乎捉住了一些头绪。
还记得那日他和郑成功一面闲逛,一面用日语商议刺杀事宜,最后决定将刺杀地点设在半山塘。但那引路的老兵应该不懂日语,他还好奇地问两人说的是不是北京官话。正因如此,两人才会肆无忌惮地在这老兵身边商讨机密。
那老兵骗了我们,他懂日语!
林统云恍然大悟,若那老兵懂日语,将刺杀计划听了去,再凭此和阿兰合谋演了一出好戏,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林统云绞尽脑汁地回忆那老兵的长相,但脑海中始终只有那顶遮住脸的大斗笠。如今想来,那人是在故意掩藏自己的样貌。忽然回头问话也显得十分不自然,他绝对是有意为之,目的是让两人放松警惕。至于这“难听的乡音”,莫非……
阿兰的姘头懂日语……
林统云脑海里冒出一个人……
吉井多闻!
“那士卒姓闻,单名一个吉字,这姓氏倒不多见。据说,他还是个热心肠,时不时给士卒治病开方,好像真懂些医术,比江湖郎中强多了。”
吴豪之言证实了林统云自己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