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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失算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郑成功杀兄夺岛的这一年(1650),天下形势迎来了新一轮的动荡。

清廷方面,政权支柱、摄政王多尔衮身故。其兄弟、在南征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豫亲王多铎也在前一年离世。

多尔衮三十九岁英年早逝,年仅十三岁的顺治帝开始亲政。顺治帝名福临,年幼入主北京,浸淫汉家文化多年,思想上已被彻底汉化。重人伦礼制的他,对满洲族那种所谓夷狄的游牧风俗早就心存厌恶。

清王朝是满族政权,一直以来都有满蒙通婚的习俗,君王的后宫多由蒙古女子组成。蒙古人比满洲旗人更遵从游牧习俗。

年幼的顺治帝陷入一种矛盾,在外朝,他带头学习汉家的礼义廉耻,但入了自家后宫,却不得不做一些“寡廉鲜耻”之事。

按照塞外游牧民族的婚配传统,父亲去世,其妻妾(生母除外)为儿子所有;哥哥去世,弟弟则把嫂子据为己有。先帝皇太极驾崩时,其弟多尔衮便继承了其后宫,其中就有顺治帝的生母。

在塞外民族看来,这是一种风俗,但以顺治帝的汉家伦理观来看,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天子生母,堂堂一国皇太后,竟要再嫁、委身于他人,纵观华夏千年历史,可有先例?面对汉人帝师的质问,顺治帝只能痛苦地摇头:“闻所未闻……”

多尔衮一死,顺治帝如释重负。况且他年已十三,可以正式拉开亲政的序幕了。

李成栋倒戈后,广州重回明朝版图。同年十一月,广州守将杜永和私通清军,卖城求荣,广州再度被清军攻陷。进攻广州的清军主帅是尚可喜,另一方面,清将孔有德攻陷桂林,永历帝再次逃至南宁,南方的抗清局势急转直下。

在此危亡局势下,郑成功不可能在厦门独善其身。南宁的永历帝下旨命他率军收复广州。郑成功将厦门托付予叔父郑芝莞,而后率军出征广东。厦门的郑成功早已是清廷的眼中钉,得知其出征广东,便立刻命福建巡抚张学圣、总兵马得功进攻厦门。

显然,清廷根本不惧怕守卫厦门的郑芝莞。若郑成功能用人得当,清军怎敢贸然突袭?在这点上,郑成功的确失策了。

郑芝莞有所有郑家人的通病,有所嗜好。他年轻时秉性严谨,因此郑成功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然而人性并非一成不变,郑芝莞的变化来得迟了些罢了。他嗜好的东西和郑联的相似,酒色罢了。只不过他年老体衰,比起女色,更嗜酒。郑芝莞这嗜酒的毛病是中年之后才染上的,郑成功对此一无所知。

左右近侍怕郑芝莞喝酒误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国姓爷将厦门重地托付予将军,将军需慎之又慎,沿岸的防务,将军是否安排妥当了?”

郑芝莞嗤笑道:“厦门自有重兵把守,尔等何惧?”

“清军虎视眈眈,谨慎些总是妥当,万一……”

“什么万一?尔等的意思,清军放着大陆的沃土不取,反倒盯上了我们这个偏僻小岛?清军不擅水战,我厦门岛虽和大陆相近,却仍有一海相隔,我就不信清军能插翅渡海!”郑芝莞哈哈大笑,在他看来,有闲工夫在此杞人忧天,还不如去痛饮几杯。

虽是偏僻小岛,但清军一直视厦门为眼中钉,恨不能去之而后快。但凡有点大局观,都能看透这道理,但要跟郑芝莞这样的酒鬼讲理,属实是强人所难了。

清军对厦门采取了奇袭策略,但从结果来看着实小题大做了。清军总兵马得功仅派了数十骑上岛打探消息,谁知岛上的军民见有敌军上岛,竟然惊慌失措地作鸟兽散。

见此情景,清军斥候倒是惊疑不定了。他们已做好苦战的准备,不承想,数十人的斥候部队就将成百上千的敌军吓得慌不择路。守将郑芝莞是何等无能,清军有了深刻体会。

“什么!清军上岛了?”郑芝莞收到第一通敌袭情报后,还半信半疑,只当是误报。但随着第二通、第三通接踵而至,他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开始慌了。

身为守军主帅,面对敌袭,本应从容指挥应战。但郑芝莞的第一反应却令人汗颜。

“来人,速速将金银等贵重物品搬上船!备船,快去备船!我成日叮嘱尔等做好准备,防的便是这种情况!”就这样,全军在其号令下,只顾搬运财宝,哪里还顾得上备战。

“清军上岛了,快逃到山里去!”

厦门岛的军民瞬间乱成一锅粥。再怎样无敌的精兵,遇上此等庸帅,都会沦为乌合之众。此时的厦门便是最好的范例。

郑成功之家眷全在厦门岛上,其中就有他的发妻董氏。

“夫人快逃,鞑子打上岛来了!”董氏没有丝毫拖沓,将夫君母亲的灵位塞进怀里,抱起年幼的儿子郑经,便朝海边跑去。

厦门港口有几艘大船准备起航,士卒们正忙于将物资搬入船舱,若有避难的庶民靠近,便会遭棍棒驱逐。

“那可是四镇之战船?”董夫人指着大船问道。

“正是。”家丁林礼答道。

“甚好,上船去。”董夫人在家丁的护送下靠近战船,对船上的人喊道,“我是国姓爷夫人董氏,请将军让我们上船。”

“夫人请移驾他船,属下已为家眷准备了其他船。”答复的不是别人,正是四镇主帅郑芝莞。

“为何不能上这艘船?”董夫人狐疑道。

“此为战船,女眷不便上船。”郑芝莞狡辩道。

“我是主帅国姓爷之妻,上战船有何不便?”

“不可,战船危险,还望夫人换一条船。”郑芝莞百般拒绝,只因船舱内尽是岛上财宝,他想据为己有。若国姓爷夫人上了船,察觉自己的企图,恐生变数。

“我身为国姓爷之妻,怎会害怕?”董夫人正气道。她已看透夫君叔父的宵小之心,否则哪里有不允许主帅家眷上自家战船的道理?

清军这场大胜来得突然,巡抚张学圣亲自从大陆赶赴厦门岛。张学圣为人沉着冷静,他上岛后立马登上了全岛最高的山,睥睨整片岛屿,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厦门就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要守住此处,必须有相当的水上雄师,而清军缺少的正是水师部队。张学圣作为主帅,是真不愿摊上这烫手山芋。占领厦门确实是大功一件,但若失陷,主帅必定要担责。若可能,还是避而远之为妙。此岛是个易攻难守的无底洞,守之反而会损兵折将,还是先行撤退,另做打算。

张学圣打定了主意,便立刻召集了带上岛的兵马,退回泉州,只留马得功率五百骑继续留在岛上,搜罗举世闻名的郑家财富。即便已知郑芝莞携财宝出逃,他还是不死心,贪婪地搜刮着岛上残余的一切值钱之物。

这贪婪的本性,让他贻误了撤退时机。就在他忙着寻找郑家宝藏的同时,驻守揭阳的郑鸿达率援军赶到了厦门。清军只顾关注国姓爷部队的走向,浑然忘了不远处还有个郑鸿达。于是乎,马得功被围困在厦门城内,和大陆部队断了联系。

郑鸿达包围厦门,远在南澳的郑成功也收到了厦门急报,率施琅、陈勋等一干部将回援厦门。

马得功知晓郑鸿达的软肋,想以此要挟,换取生机。他本是郑鸿达当年在长江沿岸驻防时的麾下将校,对其底细了如指掌。他知道,郑鸿达的家眷全隐居在安平。

马得功给郑鸿达发去密函:“鸿达兄长贵安。小弟知兄长之家眷隐姓埋名于安平。若小弟在厦门遭遇不测,小弟在大陆之同僚定会将兄长家眷之情报汇报朝廷。小弟罪该万死,但兄长家眷无辜,不应受牵连。小弟在此起誓,若能逃过此劫,必然保兄长家眷无虞。还望兄长三思而后行!”

一根筋的郑鸿达信以为真,大呼不妙,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马得功这般庸将,放他一条生路又有何妨?那厮的能力平平无奇,我早有领教,不足为虑。

就这样,郑鸿达到头来还是决定助马得功潜逃。与此同时,郑成功麾下的施琅已率先头部队上岛,加入围城。郑鸿达还不至于蠢到公然放跑敌将。他给城内送去了一份义正词严的战书:余在东门列阵,念在昔日情谊,只望和将军堂堂正正交锋!

此言暗藏玄机:眼下,郑成功的部队已登陆,郑鸿达要放跑敌将,绝不能“堂堂正正”。他强调这四个字,恰恰是在暗示马得功暗中投靠自己。

马得功会意,于是趁夜深人静,暗访郑鸿达大营,在其庇护下躲藏了数日。郑鸿达准备了一艘渔船,密送马得功返回大陆。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藏匿、备船等工作牵连者众多,不可能做到一一封口。

四月初一,郑成功率主力部队抵达厦门,但这时已马得功已潜逃三日了。极度的愤怒和不甘让郑成功情绪激动,虽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情况不太正常。

“懊恼归懊恼,还需保持一分冷静。”林统云苦劝道。

“气杀我也,谈何冷静?”郑成功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抽搐着。

郑成功咬着牙,满布血丝的双眼涌出豆大的泪珠。

“冷静!愤怒于事无补!”林统云的语气重了几分。

“你叫我如何冷静!我这眼泪,是为了曾樱……”郑成功哽咽道。

此次厦门失陷,曾樱自尽殉城。曾樱并不属郑家势力,此人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典型的明朝精英官僚。此人先后在南京朝廷任工部侍郎,福州朝廷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隆武政权覆灭后,他追随郑成功。由于年迈,难以从军,此次便留在了厦门。

清军上岛时,曾樱急忙赶赴郑家主宅,却没见到郑家主母董氏。先前已提过,董氏强行登上郑芝莞的战船,离开了厦门。

但曾樱并不知情,还道郑成功的妻儿被清军虏了去。

成功此番出征前,请曾老多多关照自己的妻儿。

郑成功对曾樱委以重任,不过是卖年迈的曾樱一个面子。这份“体贴”对暮年英雄而言,可谓是一种悲凉。

曾樱可不当这是场面话,他认为自己辜负了国姓爷的托付,无颜苟活,竟回自家府邸自缢了。郑成功得知曾樱自尽,心中愧疚难忍,当场恸哭。即便时隔多年,他每每想起冤死的曾樱,都会暗自抹泪。

若对曾樱之死是“悲恸”,那郑成功对临阵脱逃的郑芝莞则是“愤恨”。郑芝莞辜负了他的信任不说,还企图侵吞郑家财产。不仅如此,此人还将国姓爷的妻儿拒之船外,所幸董氏坚持上了船,若非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郑家珍藏的数十万两黄金以及粮仓内积存的数万石粮草,皆被清军掠夺一空。好在林统云从琉球采购的武器弹药仍储藏在鼓浪屿,逃过了此劫。遭殃的不只是郑家,众将的府邸无不遭到洗劫。危难关头,郑芝莞仅顾自身利益,即便是国姓爷叔父,也不可饶恕。

另一名叔父郑鸿达私放敌将马得功,更是罪无可恕。郑鸿达自知此事隐瞒不了多久,写了一份认罪书,向郑成功自首坦白了:叔父此举罪无可恕,却情非得已,只因那马得功以我一家老小做要挟……

郑成功对此解释可以理解,决定不再追究,却无法原谅,于是命令手下:定国公若造访,便和他说,本帅不想见他!

郑芝莞在海上避难了数日,得知郑成功回防,清军撤退,竟恬不知耻地重回厦门。他自知罪孽深重,却自恃郑家宗亲,笃定郑成功不敢处置自己。

四月初十,郑成功召开军法会议,公开审判罪将。他肆意宣泄自己的怒火,诸将噤若寒蝉。有人求他从宽处置,他怒斥:“你给郑芝莞说情,莫不是想给自己今后临阵脱逃铺路?”

此言一出,再没人敢置喙。郑成功下达了最终判决:以尚方宝剑,斩罪将郑芝莞!

尚方宝剑是天子赐予心腹之臣的信物,象征着天子的信任,和“斩奸佞”的责任。

“老夫何罪至死,何罪至死啊!”郑芝莞连连喊冤,但已于事无补。他当场被处斩,船上的财宝全部没收充公。

郑芝莞的首级被曝尸三日,才准许入土。守城失职的阮引、何德各领了五十杖刑。《闽海纪要》有曰:诸将股栗。

同时,据《台湾外纪》记载,郑成功布告全军:

本藩铁面无情,尔诸勋臣镇将,各宜努力。苟不能进怯敌,本藩自有国法在;虽期服之亲,亦难宥之。

此布告一出,再加之郑芝莞已服刑,全军上下无不震惊于首领的“铁面无情”。处置完罪将后,郑成功造访曾樱府,郑重悼念这位忠直的老人。

郑鸿达心中有愧,为表自责之意,主动让出金门岛,退到了对岸的白沙。白沙等沿岸部分区域仍是郑家的势力范围。郑鸿达将麾下兵马尽数交给郑成功,再无起兵造反之力。他想以此打消郑成功的疑虑,让其消气。

此番清军偷袭厦门,郑成功因其失策和用人不当,也难辞其咎。但他补救得当,以“铁面无情”的做派让全军重振了士气。据《闽海纪要》记载:“兵势复振。”

同年,在北京清廷,有人告发已故的摄政王多尔衮曾密谋造反,其派系下的官吏遭朝廷肃清。

皇太极临死前,将年幼的顺治帝托付予亲弟多尔衮和堂弟济尔哈朗。但事实上,多尔衮一人成功将统治权攥在手中,他在世期间,比他年长的济尔哈朗根本没有话语权。眼下,济尔哈朗终于荣升郑亲王,为报复多尔衮对自己多年的打压,捏造了其谋反的罪证。

就这样,已入土的多尔衮惨遭追夺封典、毁墓掘尸,但世人都知其冤枉。直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他才得以平反。

清廷内虽经历了惨烈的派系更替,但凭借多尔衮生前打牢的根基,还没到政权不稳的地步。再者,顺治帝已到了亲政的年纪,能稳住朝局。

被困南宁的永历帝,以及初占厦门的郑成功最终还是没能把握住这次清廷动荡的良机,只因这动荡根本没有走出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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