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少爷……”一声温柔的呼唤将郑成功拉出梦乡,眼前是一如往常的厦门帅帐。
在厦门岛上,身边的将士们尊称他为“国姓爷”或“延平王”,一族的叔父们则爱称他为“贤侄”,唯独没人唤他的字“大木”。方才在梦中呼唤他的少女显然不是岛上之人。
是少珠……
那张少女的娇颜在郑成功眼前忽闪而过。这名曾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南京旧院艺伎,如今不知是生是死。郑成功临别南京前,将她托付给了同窗陈方策,俩人自那时起便断了联系。他多次叮嘱“大耳”林一祥沿途打探少珠的消息,但自从南京福王政权覆灭,少珠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了踪迹。
郑成功早已放弃,只当这红颜知己早已香消玉殒。今日又为何忽然想起她。或许是北伐在即,不日便要攻打南京,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南京的人与事了吧?若如此,梦中人为何是少珠,而非朝夕相处的同窗陈方策……郑成功不禁苦笑,笑自己见色忘友。
但不得不承认,想起少珠,那段流连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年少往事也一一浮上脑海。曾几何时,明王朝虽已迟暮,但北边京师天子仍在,南边又有家族雄霸一方,青年郑成功无忧无虑,可尽情在古都享受青春岁月。
仿佛还在昨日,却一去不复返……
而今郑成功已三十过半。伤感来得突然,难以抑制。这强忍了十数年的伤感一朝得以释放,就是这样势不可挡。
郑成功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打开门窗,让正午的阳光一股脑涌入营帐。午休是南方生活习俗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郑军军纪规定,正午后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士卒们通常会在午膳后稍做休憩。
“国姓爷醒了?”窗外有人问道。
郑成功探出脑袋,笑道:“永华,你一直守在外面吗?”
说话的是新任免的参军陈永华,他此刻正岿然不动地在帅帐外站岗。
“是!”年轻人声音激昂地答道。
“去歇会儿罢,不必硬撑。”
“劳国姓爷关心,属下无恙。午后的‘铁人’演练已准备妥当,国姓爷是否现在去检阅?”陈永华问道。
“也好,让他们列阵罢。”郑成功点头。
所谓“铁人”,就是身披钢铁甲胄的重甲部队——头带铁面,身穿铁臂、铁裙,只露眼耳口鼻,以铁索固定,无法褪下。
起初,“铁人”的双耳也是被完全封死的,但如此一来,他们很难听清号令,因此覆耳的铁板上后来都被钻了一个小孔。然而“铁人”的听力仍会受阻,所以“铁人”只能耳听战鼓,眼见令旗,以此为准采取行动。
当时是冷兵器的时代,“铁人”可谓刀枪不入,即便是火铳,也无法伤它分毫。
林统云从日本采买的钢铁甲胄,就是“铁人”部队的创建基石。
据载,参与北伐的“铁人”部队约有八千到一万人。仅凭购买日本产的甲胄,难以供给这么多人,所以其余的铁甲乃是工官冯澄世仿照日本甲胄加工而成的。
“铁人”的选拔极其严苛——必须身扛军营里的某只千斤石狮,绕营一周。铁甲刀枪不入,大大降低了战死的概率。故而,郑家士卒无不期盼入选“铁人”,但合格者百人中不过三、四,竞争格外激烈。
1658年三月,即永历十二年,顺治十五年,被郑家奉为正统的永历帝跋山涉水逃去了云南。正是这一年,郑成功终于熬到了时机成熟之日!
“铁人”部队迄今有过几次小规模的作战经验,虽说只是练兵,但尚无败绩。正因如此,郑成功才会狠下血本,将部队扩建到万人。
同年三月,厦门岛有了独自的演武厅,“铁人”部队的操练更是一日不落。
“遵命,属下这便去通知左虎卫!”陈永华言罢,按操练时的要求右转,正要离去。
“左虎卫”的猛将陈魁是“铁人”部队的总指挥。
郑成功苦笑,朝着那精壮的年轻背影严厉道:“永华,从今起你每日要准时午休,这是军令!”
陈永华的步子顿了顿,大声回复道:“属下遵命!”
“军令不可违,明日看你表现!”
陈永华回头,露齿笑道:“属下谢国姓爷关心。”
“你是哪年生人?”
“回国姓爷,属下是崇祯六年生的。”
“崇祯六年吗……”郑成功陷入回忆。崇祯六年,那是他从日本回到家乡安平镇的第三个年头。眼前的青年比他小了十岁。
“青春年少呀……”郑成功感慨道。过去的十几年,年轻一直是郑成功深恶痛绝的“软肋”,仿佛无论身在何处,自己永远是人群中的小辈。没办法,谁让他在弱冠之年,便坐上了郑家统领之位。
每每事与愿违,郑成功总会习惯性地归咎于自己的年轻,归咎于自己资历浅、难服众。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破天荒地对年轻心生艳羡。
陈永华皱眉,不服气道:“属下今年已二十有五。”
“是否满意参军一职?”
“恪尽职守,唯恐失职,岂敢不满!”
“尽力干吧,你前途不可限量。”郑成功激励道。
“遵命!”陈永华言罢离去。其步伐仍走得一板一眼,但郑成功能从中感受到对方有几分欢欣。
陈永华是举人陈鼎之子。永历二年(1648),郑成功夺回同安,任命当地举人陈鼎为县教谕。然而好景不长,清军再次攻陷同安后,陈鼎拒降,在城内的明伦堂自尽。文官不同于武将,通常会择木而栖,宁死不降者寥寥,陈鼎就是其中之一。
父亲殉国,十五岁的陈永华携母投奔郑成功,开始在储贤馆学习。储贤馆是郑军创建的特别学府。有资格入馆者皆是忠节烈士的遗族。
储贤馆的学生享有各种特权,例如,无论参加什么考试,都可跳过初试,直接入围。但即便没有这种特权,陈永华仍能凭其杰出的才能出人头地——二十五岁的参将,这在郑军中是绝无仅有的。
郑成功目送陈永华离去,眼中是止不住的欣赏。
这日午后,郑成功来到演武厅,检阅“铁人”部队的操练。刀枪不入的“铁人”如同坚不可摧的“活战车”。正如战车前行需要助力,“铁人”部队的身后,普通士卒方阵紧紧跟随。战车上配备军械,铁人亦如此,其中最常见的便是云南斩马刀。此兵器外形似日本倭刀,刀刃极长,攻击方式并非挥砍,而是横扫,专攻骑兵马脚,故名“斩马刀”。“铁人”部队冲锋在阵前,必须和敌方骑兵正面交锋,没有比斩马刀更适合的兵器了。还有一些“铁人”持巨斧,只为一击使敌人毙命。
今日的演戏,主要是操练红白战旗的号令。先前提过,铁人以铁块覆耳,虽留有细孔,却仍难以辨音,只能凭红白令旗行动。
演练结束后,紧接着便是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北伐之事就此论定。郑成功先将后方留守工作安排妥当:“金门、厦门守军由前都督黄廷调遣,兵官洪旭、户官郑泰辅佐!”
此次会议并非商讨,而是郑成功单方面的军令传达。黄廷、洪旭是郑芝龙提拔的元老,可以放心地委以后方重任。郑泰则是郑军的“大管家”,从军资调配到赋税征收,甚至海外贸易,都有他活跃的身影。有他在后方支持,前方战事方可无资源之忧。
郑成功环顾众将,叹息道:“若定国公健在,留守后方的重任非其莫属。”
先前提过,郑成功的叔父、定国公郑鸿达因厦门失守而心怀愧疚,自愿交出麾下兵马,引退至对岸的白沙。自那之后,他回到金门开衙建府,安享了数年的晚年生活,于去年三月身故。就在前不久,郑成功刚给他操办了周年忌日。
“定国公早年曾兵临长江,何等英姿飒爽。若他九泉下得知我郑军将再度北伐,必然雀跃欢呼……”
众将沉浸于国姓爷慷慨激昂的演讲,没人敢插嘴。大战前夕,此类激励必不可少,士气是否高昂,有时能够左右战局。
随着郑成功的话语,众人不由地思念起那位大胡子老将。郑军中无人不敬重郑鸿达。这老将性子急躁,稍不顺心便喘着粗气,破口大骂,胡虬微微颤抖。
万众一心,这是统率千军万马的绝对前提。郑成功很清楚这道理,见自己的引导有了成效,他从怀里取出提前备好的方案。
北伐大军的整编计划如下:
第一军由中提督甘辉担任主帅,其麾下左虎卫陈魁率五千“铁人”以及一万护卫兵,一名“铁人”之左右各分配一名护卫兵。另率普通士卒一万、兵船四十艘、快船十艘。
第二军由右提督马信统领,麾下有兵马两万、兵船五十艘、快船十艘。
第三军由后提督万礼统领,战力和第二军相同。
第四军是大本营部队,国姓爷郑成功亲自坐镇,麾下有兵马四万、兵船一百二十艘。
郑成功高声宣读军队部署,台下鸦雀无声,演武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有人似在颤抖,十之八九是因为感到振奋。
“第四军之规模仅为暂定,具体视实际情况再做调配。”
郑成功将部署计划收起,继续道:“全员整备,五月中旬发兵!”
仅余两个月……
众将心里犯难,却无人敢提出异议。郑成功缓缓坐下,沉声问道:“各位将军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半晌,台下仍是沉默,郑成功加重了语气:“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这回,有个年轻的声音答复道:“属下拙见,两个月是否太长?”
发言者不是别人,正是参将陈永华。郑成功闻言,饶有兴致道:“噢,愿闻其详。”
“大帅宣布北伐,全军振奋,正是出征良机。若耽搁两个月,全军将士恐不能维持这样的劲头,届时贸然出兵,恐有不妥。”陈永华回复道。
“依你之见,何时出征为妥?”
“至少,再提前一个月……”
“如此大规模的远征,筹备过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本帅事先请教过郑泰等户官,依其计算,此次北伐的筹备再迅速,也要两个月。须知欲速则不达。”
“此言在理,难就难在,怎样维持我军士气两个月不减……”陈永华双目发光,似乎想发表己见,又顾忌身份。他刚上任参军,第一次列席如此重要的会议,难免紧张。
郑成功朗声大笑,想缓解对方的顾虑:“你说该如何维持,莫非要以战备战吗?”
“不失为可行之法……”陈永华窘迫地低下头,他还没想出具体的策略。
郑成功笑罢,忽地神色一顿。以战备战,还真可行!正如陈永华所言,要维持军队士气在两月内不减谈何容易,但其间若有战事,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郑成功心里有了计较,立刻道:“甚好,那便以战备战,传令下去,克日攻打南洋!”
“南洋?”诸将无不诧异,台下一片哗然。
在郑军眼里,以根据地厦门、金门为界,以北是“北洋”,以南便是“南洋”。计划于两个月后进行的北伐,伐的便是北洋。北伐在即,竟要反向入侵南洋,这让众将如何不迟疑?
福建海域确实是郑家地盘,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其他势力。然而还是有一股反抗势力,总是趁郑家防守空虚时进犯,而后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头目名叫许龙。
郑军为何会容忍许龙的势力至今呢?一来,许龙势力只是趁乱摸些便宜,无甚大害。二来,许龙的老巢在地势复杂的厦门南面海域,不易强攻;倒不是说它固若金汤,只不过必须施以重兵。贼寇罢了,犯不上兴师动众。故而,郑军一直没把许龙之患放在眼里,任其危害一方。
从前有二十万雄师坐镇金厦,许龙自然不敢来自寻死路。但若大军出征北伐,后方空虚,许龙岂不是要兴风作浪?既如此,何不趁此机会,将其斩草除根?一来能确保后方安全,二来能维持士气,可谓一举两得。
“进军南洋,歼灭许龙一伙。”郑芝龙说道。
“噢,这倒可行。”
“好计策,一石二鸟!”
众将释然。若换在平时,出兵讨伐许龙或许劳民伤财,但此时,这的确是一道妙计。
“不仅如此,本帅要亲自上阵指挥!”郑成功再次语出惊人。
众将面面相觑。出兵征讨倒罢了,主帅亲征就有些小题大做了。
郑成功的语气不容置疑,众将不敢反对。反正是一场必胜之战,既如此便让做他吧。
在郑家的文献中,这名游荡于南面的贼首被写成“许隆”,只因要避讳郑芝龙的“龙”。郑成功亲征许龙,世人对此难以理解。有一句谚语恰如其分:“杀鸡焉用牛刀。”
但在郑成功看来,此次剿匪就是北伐前的“血祭”,如此重大的仪式,主帅必须亲临。
郑军中,就属左武卫对许龙老巢的地形最了解,在其指引下,郑成功率领麾下左虎卫陈魁、右护卫陈鹏部队南下剿匪,甚至还带上了部分“铁人”。
许龙的营寨地处某海湾深处,外深里浅,易守难攻,且水下礁石密集,若非对地形十分熟悉,没有船舶敢闯入。然而林胜偏偏对此处的地形和气象了如指掌,他慎重地建议道:“我军不可冒进,待到涨潮,再一举突破即可。”
反观许龙一伙,仗着有利地势,根本没作防备:“国姓爷又不糊涂,怎会劳民伤财来讨伐我们这几个‘虾兵蟹将’?”
没过几日,郑军便趁涨潮,在林胜的指引下,围了许龙的营寨。
“怎、怎会这样!”得知郑军兵临城下,许龙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有心思应战,仓皇逃命去了。
郑成功将寨中的金银辎重全部“笑纳”,还不忘下令一把火将营寨化作灰烬。凭此一役,郑军至少可以确保许龙势力在北伐期间不会作乱。
趁这场小凯旋,郑军还顺道跑了一趟清军占领的沿岸,四处“征饷”,收获颇丰。在突袭汕头东北方的澄海县时,清军守将刘进忠和副将高进威自知无胜算,没做抵抗便开城投降了。
就这样,这场北伐前的“血祭”,在没有流多少鲜血的情况下落幕了。提振士气这一初衷可谓圆满达成,郑成功心满意足地凯旋厦门。全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天下半壁势在必得。
“南京乃是我大明副都,皇宫、府衙一应俱全。我军此次北伐,志在先夺南京,后取北京,驱除鞑子,恢复大明江山!今日在思明一别,我等就要久居南京,准备继续北上。思明的家乡父老,成功就此告别,望各自珍重!”
郑成功在出征前夕,召集了厦门当地的乡绅权贵,说了这段道别之语。这可不是寻常的道别,郑家一族此番全员出动,已是决心和厦门永别了。
北伐军十七万五千人的粮食供给可是个大工程,伙夫中不乏女性。这些随军妇女同样需要人管束,郑成功便带上了正妻董氏,以及六名侧室。林统云携妻淑媛登上了第四军的战船。
临近出发,后冲卫主将华栋病故,在澄海降伏的刘进忠顶替了其位置。
郑成功和厦门的父老乡情告别后,宣布禁例若干:
奸淫妇女者枭首,大小将领连罪。
破坏民宅者枭首,大小将领连罪。
强抓壮丁服役者枭首,大小将领连罪。
杀耕牛者枭首,大小将领连罪。
一言以蔽之,不拿平民一针一线,不碰平民一草一木。真可谓军纪严明。
各船奉命将“禁条”高高悬挂,每日自省。针对不识字的士卒,各船的文书要为他们详细解释清楚。
“此次出征,国姓爷志在必得,这叫全军怎能不气势如虹!”登船前,淑媛看着意气风发的军队,由衷感叹道。
从厦门港列阵至围头湾,放眼望去全是郑家的船队。第一阵甘辉麾下的兵船已扬帆启航。出征当天是五月十三,万里晴空,海面波光熠熠,可谓是天助郑军。
“国姓爷有自信是好的,但若自信过剩,恐生隐患……”林统云担忧道。
“这是何意?”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了……如此志在必得,若遭遇变数,只怕会一蹶不振。”
郑成功为了此次北伐已倾尽所有。长达七年的隐忍蛰伏,就是在等待这一日的到来。出征就在眼前,这叫性子本就敏感的国姓爷怎能自持?然而无论是方才的道别之语,还是之后颁布“四大戒”,郑成功都显得格外镇静,不缓不急。
年轻的陈永华见状,在一旁干着急:如此清汤寡水的演说,怎能提振士气?
而熟知好友性情的林统云却看得明明白白:郑成功只是表面上冷静,心里则焦灼万分。这团火焰热烈到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只能强装镇静,避免失态。
这份镇静,让郑成功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一切话语仿佛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和心中的烈焰背道而驰。此刻,郑成功孤身躲在船舱之中,双手抱头,哪里还有方才豪言壮语的模样。
林统云悄悄推开了舱门,说道:“去躺一会儿罢,或许会好些。”
郑成功闻声一震,立马变回寻常模样,见来者是林统云后,如释重负道:“统云,好在是你,若让他人得知主帅如此软弱……”
“这是人之常情,被看见又何妨?是你太过在意了。”
“换作他人,自然无妨,但我是一军主帅,若示人以软弱,会影响全军士气。”
“既迈出这一步,就已无回头之路。你感觉到了吗,船已离港了。与其在此抱头苦恼,不如舒坦地睡上一觉。”
“那便依你之言……”郑成功言罢,朝一旁的床榻走去,途中却又犹豫了。
“试想,主帅满脸紧迫,这让全军如何能安心迎战?”林统云继续劝道。
郑成功坐在床沿上,却没有躺下,叹道:“你说得对,但我心中有烦恼,如何能入眠……”
“我陪你小酌几杯?”林统云邀道。
“借酒消愁吗?好主意!”说到酒,郑成功恢复了几分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