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八日,北伐军抵达沙关。
沙关即如今的沙埕,是地处闽浙边境的小城。船队在此处遭遇暴风雨,不得不上岸整顿十来日。彼时已步入六月,船队必须提前准备淡水食物。
船队离开闽海,先后攻夺浙江南部的平阳、瑞安,两城守将不战而降,远征军轻而易举地入手了可供七个月的口粮。
船队从瑞安一路北上,进入温州湾,攻打位于瓯江河口的温州城。
温州是青田石、黄杨木等雕刻材料的产地,故温州是中国首屈一指的工匠圣地。产于瓯江上游地域的木材全部集散于温州。
温州是典型的江南富庶之地,若能攻陷此处,收获的粮草必然超乎想象。如此要地,清军自然派精兵猛将镇守。远征军想尽了办法,还是久攻不下。
正如先前在沙关遭暴风雨阻拦,此次北伐,郑军似乎并没有受到气候的眷顾。这日,郑军正猛攻城池,天突降暴雨,一记落雷打在攻城阵中,劈死了两人。
“苍天!”郑成功的面色骤然铁青。
在古代的中国,“天打雷劈”可是天谴的象征。郑成功率复辟之师北上,志在挽救日暮的大明,照理说应该感化苍天才对,但此刻郑家军竟遭遇了“天谴”?
“不应如此,不应如此啊!”郑成功哀号道。
“什么不应如此?”林统云皱眉道。
早在出征之时,国姓爷的神经便一刻也没放松过,林统云尽其所能地安抚劝导,却都是徒劳无功。
郑成功痛苦道:“我本以为从此北伐是顺上天之意,谁承想,竟遭到了‘天谴’!”
“这并非天谴,而是警示。”林统云佯装轻松地笑道。
“警示?什么警示?”
“苍天在警示我军,不要在此处耗损兵力了。”
苍天的警示,这么说来,上天反倒在恩宠我军……国姓爷释然,略加思量,决定道:“停止攻打温州,进军舟山!”
七月初二,船队抵达舟山。钱塘江注入的杭州湾之外,便是星星点点的舟山群岛,有大小岛屿四百余座,其中大多是无人荒岛。最大的舟山岛,面积约有五百二十三平方公里,可匹敌日本的淡路岛。
此处曾是监国鲁王朱以海的根据地。清军灭鲁王政权后占据此处,其后又被郑成功攻夺,如今此处仍然战乱不休。舟山和郑家大本营厦门相距甚远,防备薄弱,但清军不擅海战,又不敢贸然对此处出手。
舟山岛南岸有定海县,远征军的干部暂且在此处登陆歇息,重整旗鼓,再拟北伐方针。
“我提议,趁此机会再做一次演练。”郑成功在作战会议上提议道。
最近的几场苦役,让他对郑军的实战能力心生不安。郑家水师的战术储备确实是多变难防,但眼下却不能妄用,因为这些战术皆是施琅所创。如今施琅投敌,再高超的战术,也是自寻死路。
当务之急是创造全新的战术,但这谈何容易。事到如今,无论郑军在排军布阵上如何创新,顶多就是对施琅战术的革新改造。以此对阵施琅,简直是班门弄斧。
在北上前往舟山的途中,郑成功无时不刻不在构思该如何创新战法,所幸略有所悟,但就这样上阵使用未免太过草率,还是得“临阵磨枪”,先演练一番。
舟山群岛一旁的海面极为辽阔,时至今日仍是中国最大的渔区之一,群岛更是遍地渔港。浩浩荡荡的郑家船队在此稍做停泊丝毫不成问题。再者,舟山虽是岛屿,却盛产稻米。由于稻米产量过剩,此处自古便盛行酿造。鱼和酒是舟山群岛的立根之本,此地乃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故而十七万五千人在此逗留,不必担心粮草供给。
就这样,郑军在舟山停留了约一个月。在这期间,他们争分夺秒地操练。国姓爷继承了郑家血统里的执拗,容不得新战术的操练有丝毫瑕疵,需反复练习上百次,直到满意为止。但这一月的停留,还有气候的原因。
郑家军七月初二抵达舟山,八月初九清晨启航离去。这一个月里,海面上风浪不息,直至八月初九才消停下来,开云见日。引港都督立刻提议道:“鸡鸣之时出发,午后可抵羊山!”
从舟山群岛进入长江,船队需横贯杭州湾。别看杭州湾只是一个海湾,贯穿它的距离相当于从大阪到冈山。在抵达长江之前,必须有停泊岸休整,羊山便是最近的停泊处。
“话说这羊山,是否因产羊而得名?”郑成功好奇道。
李顺细心解释道:“此‘羊’是海洋的‘洋’去三点而得,当地人把那片海域称作‘王盘洋’。”
“噢,这解释有些牵强……”
“还有另一说法。据说,羊山岛附近有一猴山岛,前者的山顶有羊群栖息,后者的山顶则有猿猴群居。但属下曾登过这所谓的羊山,并未看见传说中的羊群。”
“你竟专程上岸考证了一番?”
“并非是专程,羊山岛上有优质水源,过往的船舶都会上岸采水。”
“原来如此。我等此番去羊山,是否也是为了补给饮用水?”
“正是,长江流域已沦陷,清军戒备森严,难以上岸补给淡水。羊山的入海处堪比巨湖,又能容纳数百艘船通过,十分便捷。”
船舶逐渐远离舟山定海,郑成功仰望初升的半轮明日,感叹道:“所幸天助我军,气候好转。”
“若船队顺利抵达羊山,无论军务如何紧急,还望大帅务必先行一事。”
“何事如此要紧?”郑成功奇道。
“山中源泉旁有一座娘娘庙,大帅务必祭祀娘娘,以求风调雨顺。”
江浙一带的“娘娘”不仅保佑孩童、驱除瘟疫,还和福建的“妈祖”一样,护佑出海者一帆风顺。郑成功不屑道:“我还道是何事如此紧急,原来是迷信。”
“途经羊山的船舶皆要如此,这是当地的惯例。”李顺解释道。
“也好,整治淫祠邪教本就是我郑军之责!”郑成功的表情隐隐有些不善。李顺是直来直去的海上男儿,根本没察觉到这点。在他看来,身为远征元帅的国姓爷向娘娘祈求风调雨顺,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怎可能拒绝?
即便郑成功已口出“淫祠邪教”之词,迟钝的李顺还是没明白其用意,继续说明道:“祭祀娘娘切不可敲锣鸣炮,只要击鼓,将纸钱撒入大海即可。”
郑成功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撇,问道:“为何不可鸣炮鸣锣?”
“这是有说法的……”李顺兴致勃勃地解释道,“传说,羊山附近的海域有一只独眼蛟龙,沉睡于海底,若不慎将其惊醒,定会引起滔天巨浪。那一带的暴风雨,全由蛟龙掌控。”
郑成功语带嘲讽道:“蛟龙潜海,引来波澜倒能理解。暴风雨从何而来?”
“风雨雷电自古以来都是蛟龙操控。”李顺严肃道,似乎深信此说法。
“我活了半辈子,还未见过目睹蛟龙之人。李顺,莫非你遇见过?”
“没见过……”
“既没见过,何以笃定世间有蛟龙?”
这质问非常尖刻,李顺立马拉下脸来,坚定道:“属下坚信!”
“我在问你凭何坚信?”
“据属下所知,有许多人死于蛟龙之手,属下的堂兄便是其一。他在浮头湾遭遇蛟龙袭击,丢了性命。”
“如此说来,你该庆幸蛟龙没找上你。”
郑成功这话已极尽揶揄之能,李顺仍没有察觉,认真道:“只因我处事谨慎,没有冒犯蛟龙之举。”
“既如此,我也不得不谨慎点了。传令下去,士卒登岸后不得鸣锣鸣炮!”
“大帅英明!”
郑成功又问道:“话说回来,锣炮不能鸣,鼓怎么就能敲?”
“蛟龙喜爱鼓声,不会介意。”
“还有这说法,那我就命全军击鼓进羊山,但仅限于此了。”
“大帅此言何意?”
“击鼓禁锣已是极限,投撒纸钱绝不可能,军中也没有这类物件。”
纸钱、金箔等物是烧予黄泉死者的,远征的队伍怎么可能随身携带这种不祥之物。再者,郑成功对迷信深恶痛绝,就算换成往常,他也不会容许士卒有烧纸等迷信之举。
“冥币而已,羊山的城镇可以购得。”李顺不放弃道。
郑成功摇头,不容置疑道:“禁烧纸钱,乃是军律!”
李顺还想争取,但国姓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祭祀娘娘庙也没得商量,船队已高举妈祖旗,不必再劳烦其他娘娘!”
闽船都会在船尾处悬挂一张细长的旗帜,以此祭祀“妈祖”。眼下,这却成了郑成功拒绝祭祀娘娘的理由。
“但这样……”李顺仍在纠结。有道是“行船走水三分险”,凭海而生者通常都会信神佛,李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得罪了‘妈祖’娘娘,其后果可比独眼蛟龙兴风作浪更恐怖。”
李顺不仅迷信,还是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听郑成功这么一说,他还真就这么想了。
“你看看眼前这片‘王盘洋’,不是风平浪静吗?有何顾虑?”
船队拂晓出发,到了晌午,已能看见若隐若现于海平面处的羊山。郑成功派小船给各兵船递去帅令:各船从此刻起严禁鸣炮敲锣,并一起击鼓!
“这样便妥当了?独眼蛟龙可在海底安眠了吧。”郑成功问李顺道。
“妥当。”李顺心满意足道。
郑成功轻笑,对副官道:“开始击鼓!”
郑家舰队在喧天的鼓声中抵达羊山,郑成功吩咐传令官道:“命各船主将上岸,在娘娘庙会合,召开军事会议!”
又开军事会议,有完没完了……传令官心里有些埋怨。全军在舟山海域操演了一个月,每日有数次会议。而今好不容易启航,才走了一日,又开会……他不知,在这短短一日的航行中,郑成功又心生新的战术灵感,但有些掌舵上的技术细节无法确认,故而急匆匆地开会,想要请教部将们。
且不说这些灵光一闪的战术能否实现,郑成功想要的是麾下诸将也能将这些战术融会贯通。迄今为止,郑家水师的战术方针都是郑成功的“一言堂”。郑成功自然能运用自如,但诸将就未必了。而郑成功希望的是,即便没有主帅发号施令,诸将也可以随机应变。
郑成功能认识到这一点,可谓成长。北伐不同于在闽海沿岸的小打小闹。争夺天下之战,稍有不慎,便不得翻身。
“国姓爷,你脸色似乎不太好。”董氏担忧地问道。
“昨夜没睡安稳。”郑成功自知脸色异常。他昨晚彻夜思考战术,几乎没有歇息。
“看你眼眶黢黑,别是着了寒,今日是否歇息一日?”董氏比丈夫年长几岁,对郑成功可以说是亦妻亦姐。眼下仿佛是母亲在埋怨孩子不爱惜身体。
听似母亲之言,却无母亲之情……郑成功不喜欢这种感觉,冷漠道:“我是全军主帅,岂可因身体抱恙,贻误军事会议?再者,今日的会议事关重大,关乎我的新战术是否能成,区区风寒,何足挂齿?”言罢,郑成功将文献资料整理好,放入盒中,着手做登陆准备。
“既如此,我便不阻拦,但请带我一同上岸,好有照应。”董氏坚决道。她素日寡言,但若开口便是板上钉钉,一步都不肯退让。
郑成功无奈,只能应允。他能号令千军万马,却唯独对发妻董氏无可奈何。郑成功未到弱冠之年便娶妻生子,当年尤为中意温良恭顺的江南女子。成亲之后,董氏不介意夫君纳妾。在那时,男人一般都会有一两个妾。再者,纳妾给家族开枝散叶是一种“孝行”。
成亲后的郑成功先后纳了十多名妾室,他选择妾室的标准毫无例外——言听计从,唯唯诺诺。此次北伐,他带了六名妾室,此举等同于在向麾下将士表决心:此次势必占领南京,在此地安家!
“我带你去便是了。”郑成功拗不过妻子。
“是!”董氏的语气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唉,我连日在外奔波,还想你能在后方住持大局……”
“一切要以国姓爷的身子为重,我必须陪同。至于留守后方的重任,交予统云先生便是。”
“交予统云自然妥当,但他毕竟是男子,怕有不便之处。”
“统云先生的夫人淑媛也在船上,有她协助,没有不便。”
“也是……”郑成功苦笑。
换作平日的军事会议,郑成功都会请林统云出席,给自己担任文书。若涉及武器、粮草,更少不了请教林统云的意见。今日郑成功纯粹想探讨战术上有关航行的问题,所以并未强求林统云列席。
“统云,你听见了吗?只能拜托你了。”郑成功对身旁的林统云道。
“半日而已,我当尽力而为。”林统云笑道。
郑成功准备妥当,下船登岸,回望身后的海面,嘀咕道:“如此平静的海面,难得一见。”
江浙沿岸素有“浙江潮”的说法。二十世纪初,清朝末年,留日的中国学生在日本创建革命刊物,刊名便是《浙江潮》。“浙江潮”涨潮之时,海水会逆流进钱塘江,和顺流的江水碰撞,激起的飞浪高至数米,乃世界闻名的海上奇观。
八月十六是大潮之日,来自远方舟山的海潮以撼天动地之势向河口袭来,景象格外壮观,至今仍吸引无数游客慕名前来。
从杭州湾到外海这一片海域绝对和“平静”二字无缘,甚至连纵横于闽海的郑家水师都无法迅速适应。眼下天气晴朗,郑成功刚如释重负,谁知一众干部刚上岸,海面上便有了异常,天色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军事会议上,李顺无心议事,不时瞅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李顺,你做什么?有没有仔细听我说话?”郑成功不悦道。
“大帅,外头的天色,似乎有些古怪……”李顺担忧道。
“混账,天有阴晴,有什么古怪的?”郑成功怒斥道。
就在这时,只闻窗外“当”的一声巨响……竟是铜锣之音!李顺当即一跃而起,敲锣鸣炮会惹怒海底蛟龙,大难将至,叫他如何不慌张?
郑成功也随声跳起,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出于震怒。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公然违抗军令!
郑成功先前已明令禁止各船敲锣鸣炮,以郑家水师成熟的传令系统,不可能出现遗漏。如此想来,方才敲锣的人不就是在明知故犯!
郑成功朝门外的卫兵吼道:“来人,去查清敲锣之人,将他绑过来!”
然而门外卫兵还未回应,一声惊雷突然炸响!这可不寻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怎的一转眼便雷霆大作。此时为八月中上旬相交之时,虽已是秋历,气候却仍是盛夏。
从方才起,阵阵妖风把窗外的枝叶吹得沙沙躁动,怪不得李顺会坐立不安。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但夏日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众人大多对此习以为常。然而眼下的状况却有些不同寻常。铜锣声一响,紧接着雷霆大作,阴云密布,似乎昼夜颠倒了一般,这让人不得不多想。
雷鸣暂缓,却仍可听见远处的铜锣声,可见铜锣声从方才便没停过。郑成功愤怒道:“混账,究竟是谁……”
这时,窗外又降下一道指粗的闪电,撼天动地的响雷紧随其后,两者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在场者无不惊骇——迅雷电闪!
从天而降的霹雳仿佛要将天地撕成两半,雷鸣间是狂风的嘶吼。如此情形下,哪里还听得见铜锣声……除了雷鸣、风吼,天地间又多了一种慑人的咆哮。
“是海啸!”甘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室内而今已伸手不见五指,据《从征实录》记载,当时“昏黑,对面亦不相见”。
“愣着做甚!还不快来人点烛火!”这暴躁的嗓音,一听便知是“铁人”将军,左虎卫陈魁。
“是、是!”在场的勤务兵已吓得六神无主。
半晌仍不见光亮,陈魁怒吼:“磨蹭什么,快点蜡烛呀!”
“马上便好,还请稍候。”勤务兵惶恐地答复道。想来也是,这大白天的,没人会特意准备烛灯。
“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李顺神神道道地低语,被郑成功听见了,郑成功质问道:“你说什么报应?”
“我们没拜娘娘庙,所以……”李顺颤抖道。
“混账话!”郑成功怒斥道。在他看来,所谓的神佛,根本就是奸恶之徒蛊惑愚民的生财之道。在厦、泉两地,制纸币者大多家财万贯。
随着又一声暴雷,甘辉冷静道:“诸位莫慌,浙江沿海的气候一贯多变。”仿佛是在抗议,接踵而至的响雷似乎比先前更加震耳欲聋。一瞬间,闪电仿佛要将娘娘庙吞噬,将庙内照得雪亮,很是诡异。
“还没找到烛火吗?”陈魁的怒吼就没断绝过。
“找到了!咦,还有纸钱……”勤务兵在娘娘庙的祭坛周边摸黑寻找。既是庙宇,自然会备有祭祀用的烛火,只不过仅凭闪电的光亮,难免费些时间。再加之陈魁动不动就怒斥,勤务兵们都被吓得乱了手脚,花了更多工夫才找到。
室内有了光亮,国姓爷恢复了一分镇定,警觉道:“不妙,船那边……”
娘娘庙在陆地上,即便外头搅得天翻地覆又有何惧?但海上的船舶又能经受多少风浪。再说,船上还有女眷。
又是一道闪电,郑成功趁机环顾在场众人,瞬间心里凉了半截……大事不妙!他为了商议新战术的可行性,将各船的掌舵好手都召集到了此处。此刻,船上没剩多少老练的掌舵者,如何应付得了风浪?
羊山岸边停泊着大小战船三百余艘,每艘船上都有数百将士留守,若出意外,必然损失惨重。郑成功哪里还顾得上危险,喊道:“全员归船!”
当务之急是船舶的安全,让各船掌舵好手归位。但如此风浪下,要乘摆渡小舟回兵船,谈何容易。
羊山的沿岸并没有像样的码头,船队只能漂浮在离海岸较远在海面上,靠小舟摆渡上岸。摆渡小舟可经受不住太大的风浪。
正如郑成功所担忧的,战船上的混乱远超娘娘庙众人的想象。船只像怒涛中的浮叶般漂浮着都算好的了。此刻的兵船已濒临沉没,加之船长及掌舵好手都缺席,更加剧了船上人的惶恐之情。
林统云及国姓爷家眷乘坐的自然是旗舰。这艘旗舰专门为北伐建造,乃是适用于长江作战的“沙船”型,船底平坦,在内河移动如履平地。即便是现代的海战,若战场在内河,船底薄且平坦的炮舰仍被视为主力。
然而旗舰眼下并非位于长江之上,而是在羊山的杭州湾外,和身处外海无异。寻常的郑家战船底部尖且深,以此能在外海的波涛中保持稳定。专门用于内河的旗舰便不一样了,在外洋上的稳定性差了很多。
林统云频繁往返于日、琉两地,也多次遭遇恶劣气候,但此刻这异于寻常的摇晃,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事不妙!
缓慢且大幅的摇晃比频繁的震动要危险百倍。摇晃的幅度过大,很有可能会翻船。船舱里的孩童本能地感知到危机,开始号啕大哭。郑成功的妾室们再无法保持镇静,接二连三地惨叫起来。
“请各位夫人镇静、镇静!”林统云把嗓子都吼哑了,但雷声隆隆,他的嘶吼显得无济于事。据《从征实录》记载:“只闻呼死呼救、拆裂冲击、悲惨之声。”
哀号声响彻船里船外,一片混乱。妇人死死抱住船柱不肯撒手,上了年纪的阿婆则瘫软在楼梯上,这些阿婆大多是照顾郑家家眷的仆役。但无论是站是坐,只要船一摇晃,都会狼狈地滚成一团。
郑成功的长子,十六岁的郑经继承了些父亲的统帅威严,他用绳索将自己捆在船柱上,免于翻滚在地。不仅如此,他手握短匕,若船真的翻了,他便割断绳索逃脱。
“大家看我!像我这般捆住自己!”郑经竭力提醒众人,但外有风浪、雷鸣,身边还有绝望的哭喊,任一样都能掩盖他的吼声。即便没有这些阻碍,失去理智的众人也听不进他的话。
此刻,船舱内已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关上舱门,又将所有窗户钉死,如此可以防止海水渗入,却也阻绝了所有光源。窒息的黑暗进一步侵蚀了舱内妇孺的理智。
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林统云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他虽身负照顾郑家女眷的重任,但如此情形,已非他一人之力能挽救。只能各自考虑各自的生路了。
他刚闭上眼,忽觉有亮光涌进。他睁开眼,原来是有人打开了船舱。尽管外面黑云压境,宛如黑夜,但还是比封闭的船舱多了丝微光。这一缕微光,将林统云的求生欲再度点燃。
然而从开启的舱门涌入的不仅是光明,还有汹涌的海水。甲板上有水手朝舱内吼道:“出舱!出舱!想活命的话快出舱!”
林统云瞬间意识到最糟的事态即将来临。他正欲开口提醒众人,妻子的喊声却提前响起:“各位夫人,快随我逃到舱外去,这艘船马上就要翻了,我们只能自救!眼下不是谦让的时候,跟上我才有活路!”
淑媛言罢,率先爬上阶梯,浑然不顾涌入的海水如瀑布般砸在身体上。林统云见状,立刻紧随其后。若登上甲板,十有八九会被甩入海中,但这样总比随船下沉多了几分生还的可能。
两人正奋力爬阶梯,外面雷光一闪,林统云趁机回头望向舱内,正巧看见郑经在用短匕首切割绳索,但下一瞬黑暗再度袭来。
“相公,用这个!”淑媛的喊声从甲板上传来。
林统云早已成淋成落汤鸡。船正摇晃着朝另一个方向摆过去。淑媛话音刚落,林统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肩上,他伸手一摸——是一根粗绳!
“另一头已经系在桅杆上了,很牢靠!”淑媛喊道。
“甚好!”林统云立刻领会了妻子的用意。他将绳索抛入船舱中,有此物相助,即便是弱女子也能爬上甲板。言语间,郑经已率先抓住了绳索。
林统云见船舱内的人会意后,奋力爬上甲板,只见妻子淑媛正无助地抱紧一根桅杆。
“此处距陆地不远,我等必然能获救!”他高声吼道,不知是在激励妻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甲板上狂风怒号,若不赶紧抱住某物,怕是顷刻间便会被吹入海中。林统云艰难地匍匐到妻子所处的桅杆旁。所幸桅杆上捆满了大小绳索,不用愁没有着手之处。林统云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似乎被某物缠住了,动弹不得。
“莫慌,是我!”原来是紧随着二人爬出船舱的郑经,他同样匍匐在地,只不过紧紧地抓住了林统云的脚。
郑经回头喊道:“切不可站立,学我这样匍匐!”
空中电光闪过,照亮了甲板,已有数人随郑经爬上甲板,其中甚至还有死死抱着婴孩的女眷。郑经抓着林统云的脚,一点点挪到了桅杆处。就在这时,林统云忽觉全身浮空,让人眩晕的失重感随之袭来。
生死就在此刻了!
林统云身体紧绷。船体被卷上了浪尖,若就此落下,必然逃不过翻船的厄运。闪电照亮了周边海域,已有船舶颠覆,仅余船底死气沉沉地裸露在海面上。
忽然,船体直线下落!
“相公!”
林统云循声抱住妻子,随着一声巨响,夫妻俩双双被抛入大海。肆虐的狂澜将两人强行分开。
淑媛会水!
这是林统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他不由对已故的程鸥波先生心生感激。
在那个年代,哪里有良家女子会水,深居简出的女眷更没有下水的机会,除非是海边捕鱼之家的女子。在这种环境下,鸥波先生冒着禁忌,教授了女儿游泳。“无尘庵”附近的“福春池”就非常适合用来学习游泳。
女子学水有何不妥,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多亏了鸥波先生有远见,给了女儿生还之机。
“切勿逆着浪游,尽力漂浮于水面!”林统云竭力吼道。他不知淑媛是否能听见,若对方听不到,就当是提醒自己吧。
“知道了!”远远传来淑媛的回应,“相公勿忧,我捉住了一块浮木,暂时性命无虞!相公如何了?”
“我也捉住浮木了,莫担心!”统云撒了个小谎,好让妻子安心。
林统云生长于沿海的平户,在水中能如履平地。他深知一点——区区凡人,绝不能抗衡海洋之力。
还好现在是七月……
林统云尽量往好处想。若此时是冬季,即便是水中达人,亦难抵刺骨的海水。
“天空逐渐放晴了!”淑媛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近许多,她和林统云一样,尽量鼓励自己。
“是啊,我们一定能获救!”或许是心理作用,眼前的事物似乎渐渐清晰,不似方才那般摇晃不清。
“相公,淑媛今生今世不悔嫁于你!”淑媛忽然不顾场合地高声示爱,似乎不想留下遗憾。
“我林统云,今生今世非淑媛不娶!”林统云动情地高声回应。
两人之间的爱意不含一丝杂质,突破了生死之极限。这一吼,似乎吼出了千思万绪,二人心里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娘娘庙内,国姓爷郑成功正不怒自威地站立在台上。随从们终于寻到了像样的烛火,室内重获光明。
盈港都督李顺和管船都督陈德跪拜在郑成功跟前,嘴里不停地祈求:
“请大帅下令设坛祭拜当地娘娘,以平息羊山之风浪!”
郑成功面色铁青,一声不吭。违抗军令敲锣的人也还未逮到。方才众人赶到岸边,却被风浪阻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兵船一艘艘地侧翻。停留在岸边于事无补,众人便不甘地返回了娘娘庙。
这必然是蛟龙震怒所至!迷信的李顺、陈德已惊惶得浑身颤抖。不仅是他们,在场的大部分将领都开始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唯独郑成功对鬼神之事恨之入骨,坚决不肯认同。
恢复中原不为牟取私利,仅为伸张大义!怎可能遭苍天责罚?
他坚信甘辉的说法,夏秋交替之时,浙江海域上的气候变化莫测,巨浪突袭不足为奇。
纵然心中信念坚不可摧,但郑成功毕竟是一军之帅,事到如今,是贯彻信念,还是收揽人心?他陷入了两难。就在这时,从方才起便一言未发的董氏开口了:“两位将军,快去准备纸钱和香烛,立刻开坛祭祀娘娘!”
李顺和陈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奔向祭坛。郑成功见状,便顺竿下台,听之任之了。其实他心里已偏向收揽人心,只不过被董氏抢先一步开了口。
郑成功长叹一口气,朝祭坛走去。李顺和陈德二人已在七手八脚地准备祭祀了。郑成功在祭坛前闭上眼,竟觉得屋外的风雨声减弱了几分。他心里又惊又疑,但仍要逞强:这必是偶然!
“不必供香火,本藩之诚意已传递至上苍。”郑成功自此时起开始在公开场合自称“本藩”,延平郡王本就是藩王。
“上天已感应本藩之意。”他在祭坛前继续道,“风浪即将停息,本藩在此设坛,感谢上苍。”
郑成功按例焚香、烧纸,低头祈求,心里却不住地告诫自己:风浪无常,岂有天意操控?风再疾终会停歇,浪再高终会平息,仅此而已……
郑成功两侧的李顺、陈德怎知主帅的心思,只顾虔诚地磕头。董氏则站在三人身后,效仿丈夫低头祈求。然而郑成功根本无暇顾及什么神佛,一心只在乎敲锣者到底是谁。此人或许相信海底蛟龙之邪说,故意敲锣引来风浪袭击郑家舰队?
郑成功早有觉悟,此次出征难以做到万众一心。军中不乏投降派,其中甚至有一军之将领。
只要凯旋连连,一切质疑便可不攻自破!若能力压清军,即便军中有叛徒,也无谋反之机。唯独麝战时要小心谨慎。
李顺不知从何处取来了祭祀用的酒水,看来是早有此打算。郑成功亲自在祭坛上斟了酒。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一阵强风袭来,有人撞门而入,狼狈道:“报!中军第三船在海上破损……沉没了!”此人是刚从海难中逃出生天的将校。
雷鸣声渐渐远去。海面上风平浪静,天空拨云见日。
“娘娘平息了蛟龙之怒!”李顺雀跃不已,当即朝祭坛磕了数个响头。
郑成功面色严峻地听着损坏情况,纵然心碎欲裂,却只能强忍。浑身湿透的林统云瘫倒在地,号啕恸哭。郑成功用日语问道:“统云怎如此失态,丝毫不像寻常的你。”
“我的泪水,代国姓爷而流……”林统云哽咽道。
的确,身处国姓爷的位置,越是这种悲伤的场合,就越不能任由情感宣泄。
海难翌日,成百上千的遇难者尸首被冲上羊山的海岸。不得不说,比起葬身大海、尸骨无寻,这些死难者算是得到了上天眷顾。
据各部统计,此次海难的遇难者已达八千人,其中就包含郑成功的六名妾室,亦可以说是延平郡王的妃和嫔。郑成功的亲生骨肉也未能幸免于难。据《台湾外纪》所载:“功失四子睿,七子浴,八子温。”
这“浴”字显然是“裕”的误传。但据其他文献记载,郑裕之后跟随郑成功入主台湾,羊山海难后四十年才过世。郑氏台湾政权覆灭后,此人投降清朝,得四品顶戴,膝下还有克崇、克俊二子。据史载,八男郑温和其兄长一样,投降清朝,授封四品顶戴。
《从征实录》的记载又不同,说是二舍、三舍、五舍三子死于海难。“舍”指的是长子以下的少爷。然而有正史记载,次子郑聪在羊山海难后娶了鲁王以海之女为妻,其后降清,官居三品。三子郑明、五子郑智则在台湾分别担任左、右武骧将军,降清后官居四品。
国姓爷纳妾众多,在后代的排序上似乎没有固定的说法。用排除法来看,郑家十子之中,在羊山遇难的应该是名不见经传的四子郑睿、六子郑宽,以及末子郑发。
三百艘战舰破损、沉没超过百艘。羊山海难让远征军损失三分之一艘战船,损失士卒近万人,可谓元气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