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船和士卒的损失暂且不论,这场海难少说带走了五年的粮草、武器。如此一来,北伐已是无稽之谈。距《从征实录》记载,郑成功面对此绝境,竟然“发一笑,令各收尸埋葬”。
郑成功不能落泪,只要能抑制住如潮水般涌来的悲痛,无论什么神情都可以。郑成功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他笑了。
善后工作告一段落,郑成功若无其事地命令全军返回舟山。羊山近乎是荒岛,士卒们在此处无法休养,更别说修缮破损的战船。军事会议上有人提出异议:“我军要东山再起,首选返回厦门。厦门有我们的同胞,返回此地,方可图再起之机。”
羊山不能久留,北伐军面前只有两条路,暂驻舟山,或返回厦门。郑成功决定暂驻舟山,因为离开厦门时他曾放出豪言,“金陵再会”,即便是被气候所阻,他也不愿这般落魄而归。
确实,厦门有同心同德的父老乡亲,可以安心重整旗鼓。但若就这般铩羽而归,此次羊山之难就会成为士卒们心中永远的疮疤。在郑成功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此次天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远征军的损失惨重,甚至可以说伤了元气,但身为一军之帅,必须带头蔑视一切挫折,这是凌驾于沙场之上的心理战。
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等乃大义之军,岂能顾忌民众不归心?
这是郑成功对将士的激励和叮嘱。郑军志在收复天下,而不是偏安厦门一隅。若每占领一处都要提防民众离心;遇上挫折便想念厦门之安逸,岂能成就大事?
“区区天灾而已,万万没到回乡休整的地步!”郑成功豪言道。
这一年,东亚的海面上可谓多灾多难。同年是日本的万治元年,据记录各地天灾的《长崎略史》记载:大风,港内溺死者三十四人。
郑军在羊山遭遇的便是同年频发的海啸之一。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海难前的天气越是晴朗,随之而来的风暴就越是猛烈。
接下来的数日,部分失踪者陆续从别处的岸边返回。“铁人”部队大将左虎卫陈魁的副将黄安便漂流到了普陀港。郑成功闻之大喜:“黄安将军尚在人世!此乃我军大幸,天不绝我义军,天不绝义军啊!”
言罢,他将长鞭抛向空中。士卒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国姓爷如此高兴。
郑成功向来欣赏黄安之才,但将其生还比作郑家之幸,就有些名过其实了。显然,此举是为了挽救全军消沉的士气。得知黄安生还,郑成功确实喜悦,他想把这份喜悦扩散至全军,所以才故意做出抛鞭之举。
“国姓爷所言甚是!黄安乃我军的栋梁之材!”甘辉立刻响应,兴奋地一跃而起,环视周边的同僚。他察觉到了主帅的用意,便佯装喜出望外。
如今形势下,必须要时刻提防军心动摇。郑成功不得不强打精神,每日以蹩脚的演技待人接物。每晚回到船舱都精疲力竭,比征战沙场还劳神。
船舱里通常只有郑成功一人,林统云偶尔会上门拜访,倾听好友心中苦楚。郑成功没少在林统云面前哽咽。
“放声痛哭一场,或许会好受些。”林统云建议道。
“统云已代我痛哭,我好受许多了。”郑成功无力地笑道。
“有用便好……”
“不能松懈,须知兵船损坏容易修缮,人心动摇可不易平息。负面情绪会蔓延,只要滋生便无法抑制。”
“我军遭此劫难,军心岂能没有丝毫动摇?有些事,你须看开些……”
“我怎会不明白……”郑成功无奈道。
郑成功尽量以最简明易懂的道理安抚将士:“我军马上就要远离海洋之危,进入河川地带。长江流域虽宽阔,其危险却不及海洋的万分之一。”但这并不能减轻羊山带给士卒们的恐怖回忆。将士们私下议论纷纷:长江可不是寻常的河川,和汪洋大海没什么区别。你看,我们乘的不就是海船吗?寻常的河流哪里用得着海船?
此言有故意煽动之嫌,郑成功已暗中派人调查。
此次飓风将部分生还者诸如黄安,冲去了舟山;还有部分人漂流到了北方的金山卫,抑或南方的镇海周边。然而并非所有幸存者都回来和大部队会合,其中不乏趁此机会脱离郑家的逃兵。
经调查,这些逃兵大部分都是在沿岸归降的清军,几乎没有郑家的老兵。其中又以北方籍占多数,福建籍占少数。郑军将这类北方籍的士卒称作“北将”或“北兵”。
金山卫和镇海已是大陆,附近就有清军大营,这些逃兵前去投奔,还捏造了说辞:我等在福建遭郑军俘虏,趁乱得以脱身。
这样一来,他们便能重返心心念念的北方家乡。如今的郑军之中,只怕不乏这般伺机出逃的北兵、北将。对此,林统云建议道:“眼下还是不要去追捕这些逃兵为妙。”
“有何说法?”郑成功问道。
“我军遭此大劫,北伐南京之大计起码要延期半年以上,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这些北兵既有退意,怎堪再战沙场?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他们自由。”
依林统云之见,裁军节流是当务之急。有这般主动离队的逃兵,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然而郑成功却不敢苟同,他摇头反驳道:“此举置军纪于何处?军纪不存,则军心不稳,迟早酿成巨患。在我看来,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将这些心怀退意的北兵军法处置!”
郑成功心中只有大义,明知不可为,为贯彻心中大义,必要强行为之。正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是伸大义之战!
北伐军撤守舟山后,以林一祥为首的郑家间谍开始在郑军内部奔走调查。郑军遭此大难,元气大伤,军心难免有几分懈怠。但在郑成功眼里,这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眼下军心涣散,暗藏军中的反叛分子必然会蠢蠢欲动。若能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何尝不是因祸得福?在大义至上的郑成功看来,恢复军队的纯洁,显然比林统云力谏的裁军节流更有利。
林一祥汇总了手下收集而来的情报,再加之自己的见解,然后向郑成功汇报道:“军中确实混入了敌方细作,且妄图作乱。据传言,此次的船舶修缮,有细作暗中将部分船舶的桅杆涂成红色。他日两军对垒,这些朱红桅杆的船舶会立刻叛变投敌。”
“你如何看这传言?”
“简直儿戏,桅杆涂成红色,这还能称之为暗号?显然是有人居心叵测,散播谣言,动摇我军士气。”
“能否查清始作俑者?”
“还请少安毋躁,我等正在逐一排查,搜寻证据。”
“北将之中是否有可疑者?”
“没有确凿证据,不好断言。眼下只能说,绝对清白的只有贾世明一人。至于水武镇林世用、火武营魏标、护权镇李必、骑兵镇张魁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嫌疑。”
“我明白了。”郑成功点头,心生一计,他誓要将这搅乱军心的毒瘤铲除,“传甘辉、林统云。”
郑成功传唤两名心腹,并非是想与其商议对策。他心里已有决断,只不过想让二人知晓罢了。
两名心腹得知国姓爷的计策,心中虽有疑虑,但没提出异议。此计策虽毒,却不失为一个奇招:对最清白之北将,处以最重的处分……
此计一出,幕后真凶自知自身难保,必然会惶恐不已,从而露出马脚,做出孤注一掷之举。
郑成功刚和两名心腹会面,便开门见山道:“本藩要严惩贾世明,解除其职务!”见二人诧异不已,郑成功又耐心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意。
“此计虽妙,却要委屈贾世明蒙冤了。”甘辉叹息道。他对此计谋心存顾虑,但深知郑成功一言既出,绝无回旋余地,便不劝阻,只是难免同情贾世明。
郑成功决绝道:“大义当前,牺牲一人何足惜?再说,本藩将来必然会给贾世明一个交代,厚待于他就是了。”
同日,郑成功便以“心迹可疑”为由,罢免了援剿右镇贾世明的军职。
以如此重罪公开处分将领,想必是有确凿证据。全军虽倍感震惊,却没人敢怀疑领袖的判断。如此氛围下,真正的幕后主使必然不会坐以待毙。郑成功趁热打铁,紧接着将林世用、魏标、李必、张魁等嫌疑不大的北将依次罢职削兵。
若不出所料,幕后黑手此刻已是心藏暗鬼、彻夜难眠了。
追踪内鬼的同时,远征军的部分主力进攻象山县,以征集粮草。此战大捷,象山知县投降,以膳食壶浆款待郑军,粮草更是不在话下。
全军雀跃于大捷之时,林一祥却从舟山带来了噩耗:被罢职查看的贾世明在家中自刎了。
“此话当真?”郑成功惊疑道。
“属下亲眼所见。他向胸膛刺入一剑,稳且狠,不愧是猛将。”林一祥答道。
“怎会这样?他怎就没领会本藩的用心……”郑成功懊悔不已。
“他定是不知您的用意,否则何至于是如此结果。”
“是本藩一意孤行,误害忠良……”忠臣良将因自己的策略含冤而死,这叫郑成功如何不痛心疾首?
“贾将军留有遗书。”林一祥说道。
“他说了什么?”郑成功连忙问道。
“国姓爷请看。”林一祥从怀里取出一信封,郑成功一把夺过,取出书信:
末将本无才无德,幸得郡王赏识,平生只愿粉身碎骨,效忠郡王。奈何而今深陷不白之冤,末将一介武夫,不知如何自证清白,思来想去,只有一死以鸣冤。请恕末将不辞而别,中途退出大义之战。此乃天意,非末将可选。
末将甘愿一死,向天祈求郡王能收复江山,大志得偿!
末将贾世明 再拜
郑成功的泪水夺眶而出,打在了信纸上。
“罢手,罢手!”他痛苦地喊道。
“国姓爷要罢手什么?”林一祥皱眉道。
“不要再追踪什么奸细了!”
“不可!国姓爷可想清楚了,这可关乎郑军的生死存亡。”
“话虽如此,但我怎能忍心眼睁睁坐视忠臣良将这样含冤而亡?传我的命令,林世用、李必等人官复原职,理由……就说洗清嫌疑了!”
“不可。”林一祥摇头拒绝道。
“为何不可?”
“国姓爷若半途而废,那才叫白白辜负了贾世明的牺牲,他在九泉之下何以瞑目?属下敢断言,不出数日,幕后黑手必会自投罗网!”
“唉……”郑成功无力地点了点头,方才他悲愤难平,说的全是冲动之言。冷静一想,如今已有人牺牲,此策略更是不能半途而废。
林一祥退下,林统云进入帅帐,呼唤好友的乳名:“福松……”
“统云,你来了。坐吧。”郑成功仍然一脸悲痛。
林统云邀请道:“据说对岸的山水风光是天下一绝,都说美景抚人心,是否去观光一番?”
眼下的郑成功情绪绷得很紧,再多受一分刺激,人就要垮了。如此状态,怎能统率全军?
“我现在无心风雅。”郑成功苦笑道。
“即使无心,眼前的大义之战也强迫你如此……”
郑成功岂能不知好友的用心良苦?岂能不知眼下自己无力掌兵?但他有自己的排解之法——男欢女爱。
对郑成功来说,“男欢女爱”并非单纯是肉体上的泄欲,而是转移注意、宣泄压力的出口。他对心仪女子的“爱”宛如熊熊烈焰,轰轰烈烈。在此状态下,许多军事上的困局似乎也会豁然开朗。
正因每一场“爱”都轰轰烈烈,郑成功无法无情地舍去任何一名心仪女子。郑家宅邸的后院通常“人满为患”。发妻董氏揶揄道:“后院花草要泛滥成灾了……”
此次羊山之难,郑成功痛失六名爱妾,董氏又出言挖苦道:“后院总算能规整些了。”
董氏不知,郑成功对每一位爱妾都有铭记一生的回忆,发妻把她们当作占位子的物件,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但他没有还嘴斥责,这位年长的糟糠之妻对他而言还是有几分威严的。
“游山玩水倒也未尝不可。”郑成功略有意动。六名爱妾尸骨未寒,他无心招惹其他女子,游山玩水倒不失为一个替代之法。
“甚好,我携笔墨与你同去。”林统云欣慰道。
“我是不是也该带着笔墨纸砚去挥毫一番。”郑成功突然有了些雅兴。
“务必如此!或许这一挥,便挥出破敌之策了!”
“这般一想,我已不知多少年没挥毫作诗了。想当年在南京,我的诗作没少受先生嘉许。”郑成功的眼神有些迷茫,想来是陷入了回忆。
“难得途经舟山,不去纵情明媚山水,成日眺望单调的汪洋,岂不无趣?”郑成功趁热打铁道。
在舟山主岛的东边有一座名为“普陀山”的小岛,又名“补陀落伽山”。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有云:“往时日本、高丽、新罗诸国,皆由此取道以候风信。”
就是这样一座海上的弹丸小岛,却和山西五台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华山并称中国的四大佛教圣地,其在中国的地位比肩于日本的高野山、比叡山。全岛到处都是寺院、僧房,天下闻名的普济寺、法雨寺、长生禅院就在其中。这些名刹皆供奉观音,故而又可统称成为观音寺。五台山文殊寺、峨眉山普贤寺、九华山地藏寺亦是如此。
圣地大多有绝境相衬,普陀山亦不例外。岛上随处可见奇峰、洞窟、名石,其中的锦屏峰、雪浪峰、天竺峰等普陀十三峰更是举世闻名。
如此绝景近在咫尺,却无心拜访,此举已非心境正常者所为。
“别劝了,依你之言便是。”郑成功苦笑道。
于是乎,两人在舟山东侧的沈家门雇了艘小舟,前往对岸的普陀山。
郑成功站在沈家门的渡口环顾四方,忽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
“此处怎么了?”林统云好奇道。
“我七岁那年从平户乘船回乡时曾路过这里。不会错,就是这里!”
“你这都能记得清……”林统云惊叹道,那都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岂能忘怀?想当年我才七岁,和生母分别,心中十分惧怕,却不敢在人前落泪。船舶在沈家门停靠休整,众人上岸留宿了一晚。旁人说再往前去便是唐山(中国)。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与母亲重逢,我只能在夜里躲被褥里悄悄抹泪,怕被旁人听见了去。”听见郑成功伤诉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林统云心生感慨:二十八年前的稚儿福松,如今的英雄国姓爷,本质上一点都没变。
好友二人结伴在普陀山休息了数日。其间,林统云纵情作画,画了很多幅,且他都很满意。他自己都惊奇不已,莫非这里真有灵气相助?
自羊山劫难后,他脑海里常常浮现出当时和妻子淑媛在海上相互激励、共度生死的那一幕幕,创作灵感也蜂拥而至。看来,这一生难得一遇的经历打通了他对艺术的“任督二脉”。
然而郑成功却久久不能落笔,仿佛抬起笔有千思万绪,落笔便都烟消云散。
郑成功焦躁地把笔一扔,说道:“不行!此处遍地是名刹,香客络绎不绝,叫人如何沉得下心作诗!”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愿在人前服软的稚儿。
此海域虽已被远征军占领,但普陀山是佛教圣地,许多信男善女前来参拜。郑成功严禁郑军干扰此处的进香拜佛活动,以拉拢民心。再说善男信女中也不乏郑军将士,毕竟观音菩萨也保佑航海之人。
国姓爷此番是微服私访,他自信不会被认出来,但在他眼里,却到处是熟面孔,故而无法专心创作。他不耐烦道:“这岛上就没有清净处?”
林统云苦笑道:“要讨清净,便不能来此,舟山岛上遍地是清净之所,回去罢。”话音刚落,舟山的士卒找上门来,带来了林一祥的密信。
林统云仔细观察好友读信时的神情,但对方的表情不露一丝端倪。片刻,郑成功收起信件,冷漠道:“幕后黑手,查清了。”
“是谁?”林统云赶忙问道。
“刘进忠,他妄想南逃。竟然是他……”
刘进忠是最近投诚的降将,他原是澄海县守将。先前提过,郑军在出征前剿灭了匪患许龙的老巢,其后顺道攻占了澄海县,刘进忠那时不战而降,加入了远征军。
当时远征军的队伍编制近乎成熟,已无武将空缺。然而很凑巧,第一舰队的后冲卫将领华栋突然病故,情急之下,刘进忠便接替了他的位子。
郑成功得了密报,立刻赶回舟山,他命令前往追杀的将领:“罪犯若潜逃至沿海地域,则务必将其捉拿!若逃到了内陆,万不可深追!”
刘进忠一路向南逃至象山、三门湾一带仍不敢停歇,此处仍属于郑家的势力范围。他继续南逃至台州湾,躲进了位于灵江河口的海门城。
郑军的追杀部队乘快船轻装南下,兵临海门城,刘进忠及其党羽仓皇出逃,朝黄岩方向逃了。追杀部队谨遵国姓爷军令,不敢深追,原路折返。经此一事,郑成功一举铲除了军中最大的隐患。
刘进忠可谓是叛将史上的纪录保持者。此人出生于辽东辽阳,原是明军将校,后随上属马得功降清,镇守澄海县。郑军攻澄海,他开城投降,随郑军北伐。羊山海难后,他在郑军中煽动军心,随后再次叛逃降清,从属三藩之一的耿精忠。清初年,“三藩之乱”爆发,他再度高举反清旗帜。清军压境,镇守潮州的他毫无抵抗地开城投降,三度降清。这还没完,清朝任命他为潮州总兵,怎料他又生反意。但这次他就没这么走运了。经人告发,他最终被处以磔刑。
这告发究竟是真是假,如今已无法考证。或许,清廷只是不想留这祸患在世上,找说辞把他处理了。
挤出了刘进忠这股“恶脓”,郑军的士气焕然一新,但新的难题接踵而至:远征军这样的大部队屈居在舟山,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郑成功想出了解决之策,他命全军分散各地,但要保证能一声号令下迅速集结。还有一点,各部队无论身在何处,须谨记郑军必要东山再起。全军当全力履行八字职责:养兵、派饷、造船、制器。执行这八字事宜大可不必集合一处,分头行动更加妥当。
郑成功选择磐石卫作为自己的驻扎地,甚至决定之时,此处还是清军领地。要将此地据为己有,必须动干戈。郑成功要求各部在休养期间尽量避战,但这一战是例外。
所谓的“卫”,指的是军事驻地。明朝在浙江设有十六卫,清初,清朝原班不动地照搬了明朝的军制。磐石卫地处温州东面,扼瓯江江口,其职责是镇守以温州为首的木材产地。
郑军要东山再起,第一要务便是造船。要造船,木材不可或缺,所以他们必须要攻下磐石卫。
磐石卫顽强抵抗,但不敌郑军,于十一月初七陷落。这一战,给郑军的造船工作提供了巨大保障。经过短暂的休养生息,远征军的军备甚至比出征时还要充实。但林统云嘴上仍挂着那句担忧:“比起战船、武器,统帅之心境才是制胜关键。”
正如他所言,郑成功的心境出了点问题,或者说,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长久以往如何了得。
所幸,磐石卫周边的景致不亚于普陀山,且不似后者那般遍地寺院僧房、人满为患,郑成功的创作灵感终于在此开花结果,这也说明他那紧绷的心弦多少舒缓了些。
黄叶古祠里,秋风寒殿开;
沉沉松柏老,瞑瞑鸟飞回。
碑帖空埋地,社阶尽杂苔;
此地人到少,尘世尚堪哀。
“终于能下笔了?”林统云看着郑成功写下一笔一画。对方已不知多久没动笔的雅致了。
“忽然有了些诗兴罢了。”郑成功满意地笑道。
“就是这兴致价值千金。比起苦吟伏案,这种灵光乍现更是难能可贵。”林统云笑道。
此时此刻,两人正置身于瓯江边的群山之中,磐石卫有传令官来报:“磐石卫有客造访,找统云先生。”
“何人?”林统云问道。
“一位壮年男子,自称朱大咸。”
“朱大咸?”林统云皱眉,他对此姓名并无印象。
两人回到磐石卫,访客朱大咸已在会客厅里久候。此人约莫三十过半,瘦若干柴,却目光精悍。这种瘦弱和凶悍结合的气质,让林统云不由得心生古怪。
“阁下光临,有何贵干?”林统云问道。
“鄙人带家父书信一封,呈于林统云阁下。”男子言罢,从怀里取出一信封,递给林统云。
林统云没有草率接过,而是问道:“敢问令尊是?”
“家父在日本长崎和阁下有过一面之缘。曾侍奉于监国鲁王朝廷的朱舜水,不知阁下是否记得?”
“原来是舜水先生之子,失敬失敬。”林统云不由重新审视此人的容貌,还真和朱舜水有几分神似。
朱舜水本名之瑜,“舜水”二字只是号。先前提到过,他奉监国鲁王之命四处筹备粮草,频繁奔走于日本、安南之间,并在长崎和林统云相识。
“不敢,鄙人也曾跟随父亲赴长崎,只可惜统云阁下那时身在琉球。久闻阁下大名,却无缘拜见。”朱大咸谦逊道。
朱舜水是浙江人,其家里人在温州附近出现并不奇怪。
“舜水先生可安好?传闻他去了安南……”
“家父在安南遭遇大难,九死一生,继而又去了长崎,如今已回到厦门。”
“舜水先生以抱病之躯为国奔走,可敬、可敬!”林统云犹记得朱舜水在长崎咳血卧床,险些埋骨他乡。
“家父虽病弱,却有为国捐躯之决心,故而能从安南的大劫中全身而退。”
“敢问安南大劫是?”林统云问道。
彼时的安南仍属于黎氏王朝的统治,但权臣莫氏篡夺了国家大权。国王黎氏决心讨伐莫氏。这是一次伸张“大义”的战争,要让世人承认此战上顺天意,需献上一人祭“大义”之旗。朱舜水凑巧逗留安南,便成了“祭旗”之人,但因他不愿对黎氏行君臣之礼,锒铛入狱。
朱舜水是明臣,若对安南王朝行君臣之礼,岂不是成了“二国之臣”?在中国,此等行径被称作“二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故而朱舜水坚决拒绝对黎氏国王行礼,做了五十日阶下囚。
出人意料的是,安南的民众竟为朱舜水的忠节气概折服。朝廷迫于舆论压力,只能将其特赦,免去其君臣之礼,以国客待之,另外还邀请其撰写讨贼檄文,朱舜水自然是欣然答应。
正因这段插曲,朱舜水在安南多逗留了些时日,入夏后才返回长崎。其后,他听闻国姓爷出兵北伐,便快马加鞭地返回了厦门,只为追随北伐大部队。
从朱大咸那儿了解了大致情况后,林统云才打开信封。正如其子所言,这是一封从军的请愿书。一言一语、一字一句,无不蕴藏着老文人的救国热血。林统云心生敬佩,热忱道:“舜水先生国士无双!林某这便将此信呈予招讨大将军!”
“鄙人代父拜谢先生引荐之恩!”
热情平息后,林统云问道:“说起来,舜水先生今年贵庚?”
“差两年花甲。”朱大咸如实答道。
“如此高龄,还是带病之躯,是否……”林统云有些犹豫。
朱大咸恳求道:“不必忧心,家父的身子还算硬朗,否则何以在安南熬过牢狱之苦。再者,若家父得以从军,鄙人必会侍奉其左右,不会给大军添麻烦。”
林统云见对方如此决绝,便从郑成功那儿争取到了应允。朱大咸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回厦门接父亲,郑成功对其苦笑道:“转告老先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不过是漂在海上。若真有心从军,明年三月……明年三月,我军将在磐石卫集合。”
分散驻扎在各地的部队会向总部实时汇报造船、制器的进度。结合粮草筹备的情况,郑成功决定明年三月再度北伐。
同年年末,郑成功从磐石卫南下,在闽浙边境的沙关过了除夕。无论是作诗,还是作战,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开年之后是明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1659)。这年二月,郑成功再次返回磐石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