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磐石卫集合!
郑成功给各部队下了严格的限令,全军不得有一船一卒迟到。各部队分散已久,出征前必须进行共同演练。郑成功还心存一大患,便是那投敌的施琅。
郑家水师的通信机制皆由施琅亲手创建,郑成功不得不将其革新,否则就是自寻死路。然而无论机制如何变化,只要原有的根基不变,必然骗不过慧眼如炬的施琅。推翻重建,谈何容易。
郑成功绞尽脑汁,想让体系脱胎换骨,仍难免有不适合实战的地方。所以出征前,必须组织无数次的实战演练。四月十九,远征军盼来了北上的顺风,从磐石卫再度启程北伐。
这次北伐的第一个目标是定关炮城,即镇海,以及甬江上游的宁波港。耐人寻味的是,北伐军上回北上途经这两处时,都选择了视而不见。这次之所以一反常态,理由有二,其一是攻略这两处不必担心腹背受敌,其二,郑成功须通过几场小战役,检验军队实力,也可以说是练兵。
“这回是否要祈求神明?”林统云问道。
郑成功坚决地摇头道:“不求,去年的羊山海难绝非神明所致。海上风雨无常,岂是我等凡人能左右的?”
一旁的中提督甘辉奉劝道:“祭天不为其他,权当鼓舞全军士气,还望大帅三思。”
“视情况再做定夺吧。”郑成功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如今的他不再像去年那般偏执,诗兴亦来得越发频繁,其中不乏传世佳作。
派出的斥候很快便带回了情报,宁波港驻有清军兵船约百艘。
“小试牛刀正合适,本藩要亲自统军上阵!”郑成功跃跃欲试,率亲卫军在梅山港登陆。
针对定海炮城这类傍海的据点,若正面从海上进攻,绝非用兵之道。此类城池仰仗有海洋天堑,对来自陆地的进攻会疏于防备。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进攻新加坡时就采取了陆军背后偷袭,而非在海上正面对抗。
梅山港在定关炮城的东南边,相距仅有两日路程。郑成功命全军背负干草、木柴,打算用火攻。三国时代,在奠定三分走势的官渡之战前,曹操阵营已开发了攻城重器“投石车”,又名“霹雳车”。凭此先进军械,曹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摧毁了袁绍军建在高处的楼橹[1]。
郑军的核心是水师。水上作战看中远程攻击,故郑成功开发了许多发射火矢、投掷重物的军械装置。郑成功率军绕道至定关炮城背后,用此类装置,将点燃的枯草、柴火投掷进城内。
城内瞬间火光冲天,清军守将无处可逃,只能乘船出海,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定关炮城不攻自破。郑军乘势继续逆甬江而上,剑指宁波港。
“长江不同于寻常河流,但防御之法大体相同,众将士应仔细研究当地的防御设施,万万不可轻视长江。看,那是‘混江龙’!”郑成功拿鞭头朝江面上指去,这做派不像在攻城略地,倒像在向将士传授战术知识。
所谓“混江龙”,也名“滚江龙”,是明末宋应星发明的一种“水雷”,《天工开物》这样描述此物:“漆固皮囊炮沉于水底,岸上带索引机。囊中悬吊火石、火镰,索机一动,其中自发。敌舟行过,遇之则败。”
“混江龙”是藏于水中的“暗器”,但是在混战中,无法提前预知敌我船舶的航线,所以己方必须对“混江龙”的位置了如指掌。为此,“混江龙”所在之处通常会留有记号。
“此战关键是找寻水雷所在,若不出所料,引线必然是利用木管之类的法门通向岸边,尔等可彻查岸边,发现记号后切断引线。引线一断,‘混江龙’再无用处!”
郑成功从各部严选骁勇的下级将校,组成“斩龙队”。他们不做其他训练,只专心用独特的巨钳剪断粗绳。年轻的将校无不兴致勃勃:“没想到我们这辈子竟能斩一次龙!”
然而就算再细心搜索记号,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为应对此问题,郑成功命各兵船在船头固定一根长木,使其尖端直伸水底,以此探查船头数米前的水域。若遇上漏网的“混江龙”,水底的木棒会提前引爆水雷,船体就可幸免于难。彼时的炸药技术尚不成熟,两米开外便可确保无虞。远征军便这般一面操演战术,一面向宁波港进发。正如斥候带来的情报,宁波港有数百清军的兵船驻守,但终究还是没能躲过郑军的攻势,尽皆葬身火海。
然而尽管远征军气势如虹,此次进攻宁波港,还是有五十余名士卒趁乱脱逃。远征军中有很多投降的北兵、北将,一旦放他们上岸,便相当于放鸟归林,根本堵不住逃兵的口子。
远征军本想虏获敌方兵船为己用,但清军在弃港前将兵船的桅杆、船舵全都拆除带走了。如此一来,北伐军休想挪动兵船半分,之后清军再装上桅杆、船舵,兵船便又可以使用了。郑成功不愿遂了清军的诡计,狠心将百艘兵船付之一炬。此举虽可惜,却能断绝清军偷袭的后顾之忧。
初衷已达成,便不用再畏首畏尾。若继续在陆地上耽搁,逃兵现象恐会愈演愈烈。同年五月初一,即攻占宁波港后的第三日,远征军火速从定关起航,驶向舟山的烈港。
烈港是位于舟山本岛以西的一座小岛,现名沥港。上岛后,郑成功立刻召集众将,严厉训诫,简而言之可归纳成两点:一是,不碰岛民一草一木;二是,严禁各部间起争端。
远征军在岛上稍做休整,继续北伐。起航前夕,郑成功在舰队前慷慨陈词:“各提督统镇十余年栉沐辛勤,功名事业亦在此一举……”
去年的滔天巨浪仿佛是一场噩梦,眼下的海面风平浪静。舰队途经羊山,甲板上的将士纷纷沉默了,无一人敢重提去年在此处的遭遇。凝重的氛围中,舰队驶过羊山,纵贯杭州湾,终于挺进了“朝思暮想”的目的地——长江。
长江无愧为中国第一大江,河口之宽阔与大海无异。入海口处有一座名为“崇明”的岛屿,位于如今上海市的对面。崇明岛呈狭长状,位于入海口,占地却不亚于舟山。这座岛如念禅老僧一般坐定于长江口,北岸水浅,不宜航行,郑军只能从南岸通行。
郑军北伐途经此处时,岛上一大半区域都泥泞不堪,南边的崇明县不过是一座逼仄的小城。即便如此,崇明县仍是名震江南的坚城。除了坚固的城防以及地形优势,还因为在此处镇守的总兵是智勇双全的名将——梁化凤。
五月十八,远征军抵达崇明岛新兴沙的芦竹洲。
“江南竟有如此辽阔的巨岛,厦门、金门可比不上!好地方啊!”中提督甘辉兴致高昂地说道。毕竟他是云南永历帝钦封的“崇明伯”。正如郑成功是“延平郡王”,却非被清军占领的延平郡之主,崇明岛亦不是甘辉的实际领土。但毕竟共用名讳,他对这里有特别的亲近感。
舰队在芦竹洲停靠休整,郑军高层则围绕是否进攻崇明县展开争论。
“崇明县是小城,却有名将驻守,夺之绝非易事。不如弃之,全力攻打南京。”郑成功主张道。
对此,张煌言坚称崇明城不得不攻。此人曾效力监国鲁王,有多次进兵长江的经验,对长江流域可谓了如指掌。
“正因梁化凤是当世勇将,必不会拱手坐视我军进攻南京。即便崇明城难攻不破,只要伤其元气,令其无力动弹,便能确保后方万无一失。”
然而郑成功仍坚持自己的主张。难得远征军至此一番连胜,气势如虹,若在这小小崇明受挫,折了士气,岂不是自讨苦吃?
“我意已定,放弃崇明,急袭南京!”郑成功拍板道。
张煌言原属鲁王的人,所以他的话语权势必受限。在他看来,崇明是长江之门户,弃此处不顾,不仅有腹背受敌之患,万一远征军在南京不幸败北,也会落入无处可退的境地。有一个退守之处,是攻城战不可欠缺的一环。
而郑成功则认为,带兵为将者,岂能因‘万一’举足不前?南京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势在必得。他承认是崇明是江海门户,但若将南京比作心脏,崇明不过是手足。只要能一击刺中要害,手足自废。
“乘势取江南,则崇明不攻自破。”据《台湾外纪》记载,郑成功当时如此说道。
舰队离开崇明岛,正式踏进长江干流,郑成功再次召集干部,激励道:“崇明距南京虽远,各军不得懈怠!”
此言一来是告诫全军不能放松警惕,二来也是在宽将士之心。过崇明而不攻,士卒们难免会有腹背受敌的担忧。郑成功想让他们放心,言外之意就是:我军将以破竹之势直取南京,崇明小城之兵岂敢追击。即便真有胆量,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郑成功一旦公开做出决定,便会义无反顾地贯彻到底,即便是林统云也无法劝阻。
“南京之战,已刻不容缓。”林统云叹道。
“正合我意,我就是要将全军逼入绝境,如此才能有破釜沉舟之效!”
“就不能给自己留一丝喘息之机吗?”
“不能,至少这一战刻不容缓。”
远征军于五月十九离开崇明岛,逆长江而上,六月初一抵达江阴城。狼山、刘家沙水域地形复杂,再加之天公不作美,行军耽搁了好些时日。熟悉长江水域的张煌言和引港都督李顺乘小船驶在舰队最前,一路丈量江水深浅。
江阴正好位于长江入海口和南京城的正中央,郑成功本想速攻下此地,奈何清军死守不出,竟迟迟无法攻陷。
“区区指尖之疾,怎能阻我大军!传令下去,停止攻城,继续北上!”
在郑成功眼里,若崇明是手足,那江阴就是区区五指。“五指”如此负隅抵抗,搅得郑成功不胜其烦。
离开江阴后,郑成功忽然记起一事,问林统云道:“朱舜水从军了吗?”
“朱舜水父子眼下在建威伯军中效力。”林统云答道。
“建威伯”是统率第二舰队的右提督马信。从厦门赶来的朱舜水、朱大咸父子在其麾下做事。
“怎不见他来拜见?”郑成功皱眉道。
但凡是加入远征军的干部,都必须拜访招讨大将军郑成功,获得其准允。他只记得林统云引荐了一位知名文人入伍,此人叫朱舜水,原效力于鲁王。但现在他连此人的面都未曾见过,这不合规矩。
被郑成功一问,林统云慌忙解释道:“朱先生在军中担任文书职务,还不曾列席军事会议。”
文书职务的确没资格参与军事会议,但拜访招讨大将军却是礼节问题。其实,是朱舜水故意拒绝造访的。
“这般有人望的文人,在攻夺南京后会有大用场。”说到这里,郑成功临时起意,“我打算在焦山设坛祭天,不妨就让朱舜水写一篇祭文吧。”
郑成功打心底不愿祭神拜佛。与其哭天喊地、祈求神助,不如磨炼自己的力量。在羊山他就拒绝祭祀所谓的独眼蛟龙。但身处十万大军统帅的位置,坚持己见、贯彻信念就未必可取了。就拿羊山一劫来说,最终稳定军心的不是其他,仅仅是一场祭祀。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奈何那些在阵前厮杀的将士们深信不疑。郑成功不屑于仰赖上天之眷顾,可他麾下的部将却不然。正因如此,郑成功暗自和自己的信念做了妥协,在攻打南京之前,操办一次祭天,以振奋军心。
南京城跟前有一处瓜州镇,此处是南京守军的驻地。瓜州在长江北岸,一江之隔的南岸便是镇江城,清军在此处也有重兵把守。
远征军要经过瓜州、镇江这道防线,少不了一场苦战。即便侥幸不战而过,这两处的清军守军也必定会从后方袭击。大战在即,郑成功查阅地图,决定道:“就在焦山设坛,祭天地山川,祭皇祖皇宗!”
焦山距瓜州、镇江防线只有咫尺,长江南岸有一处丹徒县城,县城以东有一座小岛。后汉年间,有一名叫焦光的名士隐居于此,故此岛得名“焦山”,又名“浮玉山”。
此外,长江上还有金山和北固山,它们和焦山并称“京口(南京的入口)三岛”。
郑成功曾求学南京,素有文采,撰写祭文对他而言是小事一桩。但他本就不情愿操办这场祭祀,自然无心下笔。正因如此,他才会突然想起朱舜水。
“我这就吩咐下去……”事已至此,林统云只能遵命。
其实,朱舜水刚入伍时,林统云便立马赶赴磐石卫拜访了他。但这位老文人一见面便向他大倒苦水:“统云阁下,老朽对郑军在厦门的作为深感不耻!”
林统云大惊,忙问其缘由,老文人痛心疾首地答道:“厦门的文官武将,皆是寡廉鲜耻之辈!国姓爷想要伸大义,麾下如此,何以成事?”
林统云曾和朱舜水在长崎朝夕相对过一段时日,对其气性略知一二。“顽固坚毅”四字是对这位老文人最好的写照。正如他常说的一句话:生而为人,处事需尊礼守节!
当年在安南,朱舜水宁愿身陷囹圄,也不肯对他国之君行臣礼。而今他恶疾在身,自知命不久矣,也变得更为顽固了。如此性情的老文人,是怀揣着复辟明王朝的志向,投身厦门的。可厦门虽是复辟大明天下的最后基地,但海贼盘踞此处多年,自然缺乏老儒生期待的“礼节”。在朱舜水眼里,如今的厦门是乌合之众妄图称臣称将,举止法度毫无章法可言,岛上的民众更是草莽。最令朱舜水无法忍受的,是岛上军民对礼法的无视。
比如,岛上的士卒偶遇上级,只会略微抬手示意,然后便擦身而过。海贼之中本就没有严苛的高低之分,但在朱舜水眼里,这就是礼法崩坏。更有甚者,部分军民甚至会公开诋毁礼法,称之为“腐朽古物”。
如此乌合之众,谈什么复辟大明河山?
即便如此腹诽,朱舜水还是毅然入伍了。在他看来,留守厦门的郑军和流寇土匪无异,而统率全军的国姓爷郑成功就是“土匪头子”。可眼下为了复兴大明,他只能入伍。至于主动去拜访“土匪头子”,那就大可不必了。
林统云清楚朱舜水的想法,但若如实告知郑成功,只怕郑军就容不下这位老文人了。十年的沙场生涯教会了林统云一个道理:礼教不可弃,但在战场上,礼教既非军粮,亦非武器。
在性格上,郑成功和朱舜水简直一样的固执,但这并不能让两人意气相投,反倒会滋生许多冲突。林统云心里立马有了决断:断不可让两人相见。
林统云奉命赴第二舰队,邀请朱舜水起草祭文。朱舜水答应得十分爽快,但这答复倘若传到郑成功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国姓爷之帅令,老朽焉敢不从,放眼郑军上下,除了老朽,怕是无一人有撰文之能。”
朱舜水嘲讽一番后,当即挥毫,落笔成章。出炉的祭文偏重向明朝列祖列宗之灵祷告,而非祭祀天地山川。大意如下:列祖列宗代代相传之王朝,遭满洲夷狄涂炭,痛失半壁,仅存东南、西南两隅余喘。而今,满人侵袭西南主上(永历帝),东南藩台(郑成功)趁机北伐长江流域,收复江南之地,同时解西南之围。祈求列祖列宗之英灵怜悯吾等本朝遗臣之微忠,不吝赐福……
林统云看完赞叹道:“先生果然妙笔,此文一出,何愁不能感化天地神灵?”
“文章是死物,还须朗读者之诚意,方能赋予灵魂。”朱舜水别有用意地答道。此言就有不满郑成功之意了。国姓爷高举复兴明王朝的大旗,却不能克己复礼,老儒生对此早颇有微词。对他而言,复兴明王朝就是重振礼制。
“先生何不趁此机会,持此祭文随我一同去拜访招讨大将军?”林统云趁机邀请道。
“这便不必了。”朱舜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此后,朱舜水亡命日本,投身于水户光圀门下。在给安东守约[1]的信中,他这样评价郑成功:“不以推贤进士为务,则是兴复之志不坚,而立业之基不广,志切兴复而弃贤才,是涉大川去舟楫也,何以济哉?”
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郑成功用人昏聩的不满之情。所谓的“贤才”,或许也包括朱舜水自己。在他看来,郑成功的复兴大业必须仰仗贤良,身为领袖,他理应放下身段。
凭什么要老朽主动登门拜访?
朱舜水心里没法迈过这道槛。他郁郁不得志了一辈子,难求伯乐。他自知自己曾效力于鲁王,在郑军中难以出头,但他仍不肯舍弃这份傲骨。
“既如此,那便由我代前辈呈给大将军。”林统云苦笑道。他独自离开马信的船,乘小舟返回主帅旗舰。
郑成功虽总揽军权,但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指挥十万大军的。因此,他须选贤任能,分摊权限。朱舜水虽顽固守旧,但在这点上,他的看法还是十分有道理的。但这封寄给安东守约的信写于郑成功北伐失败之后,纵然观点正确,也难逃事后诸葛之嫌。
“不佞(朱舜水自称)知其事(北伐)必无成!”——这句话出自朱舜水赴日后,写给明石源助的书信。依其所言,他在出征前便知北伐必败。
在给安东守约的信里,他还说道:“一入营中,遂住其舟樯,去驻数月间,虽日与藩台舻舳相衔,谊不以一字通名刺,或有美言劝行,瑜(朱舜水自称)必婉辞谢却……”大意是:我来到北伐军后住在船上。这数月间,虽然郑成功的船与我的船相接,但我没有想过拿名帖去找他。有人跟我说好话,劝我去拜见,我也都婉言拒绝了。
从郑成功的角度看,他身为十万大军之统帅,每日忙于操演和军事会议,自然没有工夫专程前去拜会。而老文人不来表达敬意,他也不会介意。
郑成功仔细读了一遍林统云呈上的祭文,感叹道:“此番若能顺利攻占南京,必要请舜水先生担任太学之长。此祭文尽善尽美,不容一字添减。”他很久没有因为读到一篇文章而如此感动了,这也从侧面说明郑军中没有文章的好手。
对于这次祭祀,郑成功本想将应付了事,但读了朱舜水的祭文,他竟心生了几分热忱。
这场祭祀前后持续了整整三日。郑成功的初衷本就不在祭奉神灵祖宗上,而是想鼓舞军队士气。为达此目的,他还须在现场的布置上下一番功夫。
祭祀之前,郑成功的发妻董氏监督从军妇女制作了各式各样的装饰。林统云之妻淑媛也在全程帮忙。
祭祀首日是“祭天”。郑家舰队在焦山周边水域集合,各兵船皆在船头、船尾、桅杆悬挂朱红旗帜。这些旗帜并非临时制作的,郑家水师的号令一向用红白旗帜。
此外,每艘兵船的甲板上还覆盖着红布。不仅如此,列席祭祀的干部皆身着红衣,这便不是随军之物了。郑军临时从长江沿岸征集红布,制成长袍。虽然只是在布上留一领口的粗糙之物,但毕竟数以万计,随军妇女通宵赶制了数晚才完成。
如此阵势下,郑成功登上了祭天台。从远处眺望,焦山水域仿佛化成了一片壮观的火海。
第二日是“祭山河江海”。和前一日的“祭天”不同,郑家水师由红转黑,各船升黑旗、铺黑布,干部换上黑衣,“望之如墨”。
第三日则是“祭祖”。众人先着吉服,祭太祖洪武帝,继而换上缟素,升白旗,祭列宗。“望之如墨”就成了“望之如雪”。
这场祭祀虽劳民伤财,逢场作戏,但决战在即,确实有意想不到的实效。祭祀始于六月十三,终于六月十五的上午。当天午后,全军向清军重兵把守的瓜州进发。
祭祀的最后一刻,身着白衣的郑成功在祭坛前仰天长啸三声:“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佑吾等凯旋!”
全体将兵无不动容,一时间哭声震天。
祭祀结束后,郑军即刻朝瓜州、镇江防线前进。郑成功趁机做了些许人员调动。第一舰队的中提督甘辉部队转至第三舰队,第二舰队的右提督马信就任先锋,主帅郑成功部队改编至第二舰队。这轮变动是马信推荐的。
“末将身无寸功,却承蒙招讨大将军眷顾而身居高位。此次攻打瓜州,末将愿冲锋陷阵,破敌建功!”马信以一封自荐信博得了郑成功的信赖,夺了先锋一职,但谁能想到,这封自荐信竟然出自朱舜水之手。
“众将士执大义之剑,斩龙!”郑成功在阵前发号施令道。
北岸瓜州、南岸镇江,这两处组成的防线可谓是南京防御的命脉。这一带水域自然潜藏了不少“混江龙”。郑成功亲自乘小舟上阵侦查,尽可能将水雷位置一一指出:“这里,还有那里。仔细排查,不准放过一个!”
郑军先前攻打宁波时,已在甬江实地演练了该对如何应对“混江龙”。长江较之甬江不过宽广了些,没有其他区别。
“得令!”“斩龙队”的年轻将士们纷纷登上轻舟,熟练地斩断一根又一根的“龙脊”。
“混江龙”在郑家将士眼里已是“混江虫”,但在瓜州阵前,众人还是遭遇了一头未曾见过的水上“巨兽”——“木浮营”。
“木浮营”是一种巨大的木筏,只不过木筏四周用高数尺的杉木板围了起来,宛若城墙。筏上可载大炮五十门,士卒五百人,称之为水上堡垒也丝毫不为过。
清军可以在这座堡垒的掩护下投掷火药桶、放箭、开炮。如此巨物,郑军自然不可能在甬江上见识过。
迄今数次征战长江的部将张煌言深知“巨兽”的底细,并提前告诫了郑成功。清军本就不擅水战,何况是在这汹涌、宽阔的长江之上?“浮木营”算是清军无计可施下的挣扎之举,强行把陆地上的堡垒搬到水面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