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江开展的军事会议上,在对南京的攻略上,还是有一小部分将领持保守论的,其代表就是甘辉。他本来主张的是速战速决,但近来观军心走向,他毅然转向了保守论。
军事会议前,甘辉和林统云促膝长谈,两人的观点不谋而合:军心如此,必有隐患;眼下不可贸然用兵。
既然眼下用兵为时尚早,那么何时是良机?两人再次所见略同:待国姓爷冷静,方可用兵。
持此观点,甘辉在军议上发言道:“南京乃六朝国都,和瓜州、镇江等一般城池不同。千百年来,君临天下者数次在此处建都,可见南京是难攻不破的天堑之地。依末将之见,与其损兵折将,仍强行和天堑抗衡,不如先攻略周边城池,断其羽翼。如今,瓜州、芜湖尽在我军掌控,南、北增援之道已断,若能再一一攻陷周边城池,南京便彻底沦为一座孤城,只有开城投降这一条出路。还望国姓爷长策,莫要逞一时之勇。”
这里的“长策”不仅含良策之意,更暗含目光长远、从长计议之意。然而比起“从长计议”,郑成功更固执地认为此时是“千载良机”。心心念念的南京就在眼前,岂能举足不前?纵然南京坚不可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本藩在南京游学多年,虽称不上了如指掌,却也有三分了解,尤其是当地人之民心!我大明以德治民近三百年。可眼下,民众不得不屈身于清军之残暴。若闻知我大义之军前来,民众必然会万众一心,助我等抗敌!届时,清军腹背受敌,自然瓦解。此等千载良机,岂能错过?”
郑成功心意已决,甘辉不再劝说:“大帅若已有决断,末将只能听命。但要攻,须速攻,容不得一刻耽搁!”
“那是自然!”
“既如此,应立刻下令全军登陆,走陆路进攻南京城。”
“我本意如此!”郑成功应允道。
镇江和南京相隔约百里,若走水路,行军速度将受风向左右;而且是逆水行舟,速度更无法保障。相比之下,还不如走陆路来得更稳妥。
攻打银山那晚,忽然天降滂沱大雨。在实力差距悬殊的扫荡战中,气候的异变通常可以直接奠定胜负。
郑成功在镇江城内开展阅兵演习时,天气晴空万里;阅兵闭幕之时,天气又仿佛得了号令一般,再度转雨。
军事会议确定了从陆路速攻的策略,然而探路的斥候频繁从前方带来坏消息:由于连日大雨,很多段道路都不通。
走水路需要考虑风向,走陆路却要遭地形、气候的桎梏。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南船北马”的说法,南方水源充沛,不仅是江水、河水,陆面上也有无数湖泊溪流。镇江、南京之间的官道根本容纳不下大部队行军。
远征军无可奈何,慢则慢矣,只能走水路了。就这样,七月初七,郑军舰队终于抵达南京城。
最先抵达的是马信率领的先锋舰队。但走水路果然还是慢了些,马信所在的旗舰已抵达南京的观音门,落在最后的兵船还离得很远。直至七月初九,全军才在仪凤门前汇合列阵。
郑成功眺望麾下十万大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心中竟有一丝怯场。成功之天性本不适合带兵挂帅,只因生作郑家长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事到如今,再怯场,也容不得他退缩半分了。
现今的南京市内,有一条横跨长江的南京大桥。这座巨型铁桥的入口处附近有一个地方叫狮子山。狮子山又名卢龙山,山上有一座“阅江楼”。顾名思义,这是一座能够一览长江风光的楼阁。
七月初十,郑成功在阅江楼召集麾下将领。暴风骤雨来临之际,一切都显得异常宁静。远征军十万雄师将南京城团团围住,此情此景怎能不叫人热血沸腾。然而这支精锐部队与刚从厦门启程时相比,有很大不同。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太多端倪,只有悲痛欲绝者,能察觉一二。“狃于小胜,不用上命。”朱舜水如此形容郑军的现状。意思是,将士们在数次胜仗中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功勋,因此只要稍不顺心意,便对上级的命令不屑一顾。
对此现状,国姓爷非但不加以训诫、管束,反倒称呼他们“常胜英雄”,更助长了这种不良风气。说到底,还是郑成功太过仰仗所谓的气势了。
林统云苦苦劝道:“我军要对抗的是人,而非无知猛兽,岂能事事顺应我方之料想?还须谨慎,戒骄戒躁。”
“本藩自知此理,敌方不可能坐以待毙,必会有行动。”
“正是此意,你知晓便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林一祥是否归营了?”林统元见劝说不通,便换了个话题。
“大耳”林一祥是郑家的首席谍报人员,但近来,他将谍报工作分配给了下属,自己热衷于策反工作。策反敌将可比搜集情报有趣多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确效果如何。一旦涉足策反,便会食髓知味,再无心做其他。此时的林一祥似乎就上了策反的“瘾”。
昨日,林一祥重返旗舰,林统云观其神情便心生不妙。林一祥抿着嘴角,似在刻意掩饰心里的雀跃。这份雀跃之情必然会传递给郑成功,彻底打破当下局势的平衡,这也是林统云最担忧的一点。
“此事机密,我只同你讲。”郑成功努力抑制嘴角的上扬,“松江的马进宝愿率麾下数万人马归降!”
“你说的可是那松江的提督……”
松江位于现今上海市的西南方,此地设有清军司令部。提督马进宝统率陆军。他原本是水陆两军的统帅,后因江南总督朗廷佐奏报朝廷:崇明提督梁化凤及松江提督马进宝二人之职务多有重复之处,应当分工明确,不如命崇明方面掌管水师,松江方面掌管陆军。清廷采纳了谏言,马进宝便被降职为陆军提督。他心生不忿,便成了林一祥的首要策反对象。
“马进宝人品有失,不可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林统云连忙劝道。
马进宝原是明军的安庆副将,闻知清军南下,便迫不及待地投降了。
“世间舆论不可尽信,再者林一祥亲自鉴别过其人品,不会出差错。”郑成功不以为意。他深信“大耳”慧眼识人。
林统云继续苦劝道:“果真如此吗?我只怕他人如其名,也是个摇摆不定的人。”
天子在圣旨上盖的印,自古以来便称为“玺”。清朝入主中原后,将其改名为“宝”。故而马进宝的“宝”字多少有点犯忌讳。他去年虽更名为逢知,却未彻底定下来,而是时而进宝,时而逢知。姓名且如此左右不定,更何况人品?
“马进宝是随‘势’小人,哪头势高,他便追随哪头。如今,天下大势尽归我郑军掌控,容不得他左右不定!”郑成功断言道。
马进宝曾因“势”降清,在忠孝上的确堪忧,但郑成功笃信的正是其随“势”的性格。
“真如你所言便好……”林统云无权干涉主帅的决断,他的职责仅限于提出疑义。
“统云啊,你何时变得如此患得患失?”郑成功得意地笑道。而今周边的四府、三州、二十四县相继投降,郑军可谓如日中天,这叫郑成功怎能不意气风发?
“看我题诗一首!”郑成功执笔挥毫,一首七言绝句片刻间跃然纸上,题目是《出师讨满夷自瓜州至金陵》:
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
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郑成功此刻仿佛已身在南京城墙之上。
先锋舰队于七月初七抵达南京外围的观音门,七月十二全军才列阵完毕。这次行动可以说是迟缓的。即便如此,郑成功并未立即下令攻城。他在等清提督马进宝领兵归降。
镇江大阅兵已是十七日前的事,不足百公里的路程,郑军走了半个月之久。清军在此期间已做足了迎战准备。更别说总管华中行政和兵马大权的江南总督朗廷佐还是稀世之才。
朗廷佐虽是汉人,却非明军的降将。其家族久居辽东,父辈便在清军中建功无数。朗廷佐曾讨伐张献忠有功,从江西巡抚一路晋升到江南总督。
朗廷佐料到郑军会在南京城外安营扎寨,便提前安排外城居民悉数搬入城内,并将外城建筑烧毁殆尽。如此一来,郑军便无法就地征调物资。南京城内由满将哈哈穆管理。他严禁南京居民外出,断绝了内通郑军的渠道。
另一方面,朗廷佐向崇明、松江的两名提督求援。二人皆是朗佐廷的下属。崇明的梁化凤得令后立刻做增援准备,松江的马进宝却迟迟未响应,既不驰援,也不倒戈,大有坐山观虎斗之意。而郑成功却一直在企盼着他的加盟。
瓜州、镇江的大胜,让郑军上下视清军如草芥。不仅如此,在南京城外扎营过久,将士们早就生了厌烦之心,又不能每日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操练。于是军营里滋生了赌博。古往今来似乎皆是如此。下注时的侥幸、钱财上的输赢,逐渐消磨了将士们的战意。
据说当时郑军上下“好渔猎”。弯弓搭箭射杀野兔总比沉迷赌博好些,故而郑成功等高层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加以管束。将士外出垂钓、狩猎与放养无异,长久以往,只会军不成军。
“万万不可如此,还请严加管束!”林统云百般劝说。
“大战在即,趁此机会休息休息无可厚非。”郑成功的态度仍不紧不慢的。
郑成功虽在南京游学多年,却并非对这座城池的各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例如神策门,他便不知晓。
神策门后来被称作“和平门”,此门直通南边的鼓楼大街,现今为中央路,故又被称作“中央门”。城门边就是玄武湖。
朗廷佐命人重新打开了这道古城门。他先是将堵门的砖块拆除,而后重新用砖块填满,但不用灰泥固定,如此便可出其不意地开门。城外的郑军根本没察觉这道门的存在。
郑军大营中,甘辉每日劝郑成功速攻,却得不到应允。郑成功确实有自己的打算,此时的他已陷入自我陶醉,不能自拔。
这日,林一祥喜气洋洋地造访帅帐。“等到了,等到了!”
“马进宝归降了?”郑成功一跃而起。
“大帅莫急,马进宝归降是迟早的事。这回是我军潜伏在南京城内的细作发来的情报。”林一祥的“大耳”抽动着,足见其兴奋之情。
“城内有何线报?”
“城内已粮草不济,难以持久了。”
“如此说来,南京城将逐日势衰,再无逆转之可能!”
若线报真实,郑军只要围城不攻,便可不费一兵一卒,等着清军开城投降了。想到此处,郑成功眉眼间的喜色再也掩盖不住了。
林一祥告退,旁听的林统云皱眉道:“太可疑了。”
“什么可疑?”郑成功问道。
“这条线报的真伪。江南首府,天下副都,怎么可能存粮不济?我军去年在从浙江沿海一路北伐,明摆就是要攻打南京,清军怎可能不提前备足粮草应敌?”林统云提出疑点,他怀疑这是敌军故意泄露的虚假情报。
“统云,你真是杞人忧天。”郑成功大笑道,“林一祥钻研间谍之道三十余年,从未失手过。他拍板的情报,岂能质疑?”
三十余年,这数字蒙蔽了郑成功的判断。林一祥确实早在郑芝龙时代就是郑家的首席眼线,三十年间少有失手。郑成功七岁那年回来时,“大耳”林一祥已奔波列国,替安平城收集情报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的郑家仅是海上霸主,还未觊觎天下。林一祥只需要确保情报能帮助郑家时刻把握天下大势即可,说白了,就是情报的“搬运工”。而两军交锋的情报战却事关存亡,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这是林一祥以往不曾接触的。林一祥自恃三十年谍报经验,太过自负了。
这时,甘辉带来了急报:“崇明提督梁化凤率兵前来驰援南京!”
“多少人?”
“约五千。”
“区区五千人,何足道哉,交给马进宝应付足以。”郑成功自信道。
“大帅便这般有把握?”甘辉质疑道。他根本不信任马进宝。
“我有十成把握。”郑成功眉心微微一抽,有些不耐烦。
“大帅真的打算围城,等清军投降?”甘辉再度质疑道。他一直奉行速战速决。
“再等等,若城内清军不识好歹,时机一到,我军自然会发动总攻。”
“何时?”甘辉追问。
“戒骄戒躁,不是诸位告诫本藩的吗?”郑成功笑道。
“末将拙见,还是尽量速战为妙。近来,我军之纪律越发不受管束了。”
“莫急,当务之急是死死封锁城池。”
封锁南京,断绝其粮道,南京必不攻自破。眼下,郑成功只想兵不血刃,夺下南京。
甘辉失望告退。林统云问道:“所谓‘时机’,莫非是二十三日?”
“知我者,统云也!”郑成功先是一惊,而后畅笑。
三十五年前的七月二十三,是郑成功在日本平户呱呱坠地的日子。
不妙!
林统云心里一凉。两军交战时,将纪念日作为时间节点是兵家大忌!南京城内不可能没人知晓郑成功的生辰,清军必然会在那日严加防备。郑军攻城若能出其不意,则事半功倍;若撞上对方严阵以待,损失必然惨重。
但这不只是作战上的失误,林统云还有更为担忧的事。
故意将决战之日选在自己生辰这天,郑成功的心态无疑是极其危险的!统帅都如此狂妄,麾下的士卒可想而知。这样的骄兵如何上阵克敌?
“统云,真不枉你我深交这么多年。”郑成功不由地赞扬好友的机智。但对林统云而言,这印证了他近来的不祥预感。
“就一定要选在这天吗?”林统云挣扎道。
“我知你心中忧虑。本藩之生辰,城内守军必有防备。即便如此,本藩也要强攻。这日乃大吉之日,我军必能凯旋!”郑成功眼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七月二十二,郑成功于自己的生辰前一日,将北伐军各部将领召集到岳庙山上的大营里,正式下令道:今日日落前,各营各就各位!明日天明,总攻南京!然而攻城之令刚下达,瓜州就传来了急报:“梁化凤已突破我军后防线!”
在场众将无不色变,有人怒吼道:“鼠辈马进宝!”
马进宝若有心投诚,岂能坐视崇明的梁化凤出兵增援南京?
在场的林一祥心虚地低下了头。
郑成功逞强道:“区区五千兵马,能奈我何?我军在南京门前列阵,等他来自寻死路!”
冷静想来,上回经崇明而不攻,实属失策。若郑成功能采纳甘辉之言,痛击梁化凤,一扫后方隐患,何至于此?但凡对崇明动了手,即便不胜,梁化凤也不至于率五千兵马前来驰援。
然而,郑成功心里没有一丝悔意,或者说,他已不懂何谓懊悔。在现在的郑成功眼里,自己的战略方针是完美无缺的。不过五千援军,怎奈我十万雄师?
只有一点需要担心,若城内守军响应援军,蜂拥而出,届时郑军将有腹背受敌之危。
“传我帅令,城门若有一丝动静,立刻万箭齐发!”郑成功的这道军令掷地有声。
将领们匆忙赶回各自营地,将外出狩猎的士卒召回。无论如何先在城门外列下几道阵,将城门堵死了再说。部将们紧密关注着城门动向,不敢疏忽大意。仪凤门、正阳门、定淮门、汉西门(后更名为“旱西门”),郑军分批在各道城门前列阵,大气都不敢喘。十万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城门上。
二十二日正午,门前列阵的郑军仍迟迟没有等来攻城的号令,士卒们渐渐有些按捺不住了。就在这时,响彻天地的吼声从城外传来!将士们只道是别处城门已开,两军开始交锋了。部将高声喊道:“注视城门,不要分心!城门马上会有动静!”
守军要出城应敌,必然是各门同时出击,不可能分批行动。若有守军单独出击,十之八九是将领因慌乱提前行动了,既如此,其他城门的守军恐怕也会立马行动。各部将领的判断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远处传来的喊声不减反增,其中还混杂着“敌袭”“败阵”的哀号。将领们一惊,但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郑军在各道城门前重重列阵,即便敌军能抵挡住第一层箭阵,其后还有步兵阵、骑兵阵,怎么可能这么迅速地破了阵?
“敌军破阵了!敌军破阵了!”哀号声再次传来。
“快看,是八旗铁骑的旗帜!”
数以万计的八旗骑兵高举旗帜,突然现身城外。将士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锋镇将领余新对下属怒吼道:“是哪道门的废物放清军出来了?”
“属、属下不知啊!”下属回应道。他们一心关注眼前城门的动静,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自然不知清军全部来自神策门。
正如前文所说,神策门是一道暗门,郑军只在现存的城门前布了阵,对神策门根本没有丝毫的防范。附近的士卒只听见一阵墙壁坍塌的声响,无数清军铁骑便出现在眼前,没有受到一根箭矢的干扰。
“竟、竟有此事?”前锋镇余新方寸大乱,在他眼里,这些敌军就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回过神来,自己已深陷敌军的包围圈。
“骑马那人是贼兵前锋大将,生擒者重赏!”身披黑色甲胄的清军将领用手中马鞭指向余新。
“你说谁是贼兵?”面对敌将的叫阵,余新只能这样无力地还击,甚至已无力做出防守的架势。
“这究竟是什么妖术?”已是瓮中之鳖的余新不甘地大喊道,但身边已无人回应。就这样,离神策门最近的前锋镇余新部队几乎全盘崩溃。
片刻之后,清军阵中响起震耳的欢呼声:“崇明援军已至!”
这对郑军而言无异于当头棒喝。梁化凤的援军恰好在此时抵达,虽只有五千兵马,却能发挥出数万大军的奇效。
郑军完全乱了阵脚。前锋余新遭生擒,中冲镇将领萧拱宸带残兵败将逃往长江。所幸郑成功所在的汉西门距神策门甚远,逃过一劫。
懊悔、不甘、愤恨,烧灼着郑成功的内心,他紧咬双唇,直至嘴角渗出殷红。更令他不可接受的是,他败得不明不白,只知敌军凭空出现在城外,搅乱了郑军阵脚,导致梁化凤能及时驰援。
毋庸置疑的惨败,郑成功现下能做的,唯有尽快收拾败局,将损失降到最低。
“各部整兵,撤至观音山!”郑成功下达了撤退令。
长江在南京以北绕了一个弯,此处有七里洲、八卦洲两处沙洲。观音山地处七里洲正对面,是长江上的要冲之一。
郑成功在游学南京期间经常攀登此山。此山地势深险,大军可藏身其中休养生息。当然,既是休养,便不是立竿见影之事。
败军撤退绝非易事。左提督翁天祐断后,郑军仓皇逃往观音山。郑成功将帅帐设在了山间的观音门。杨祖部队驻扎山顶,甘辉部队驻扎山间,林胜、陈魁部队驻扎山脚,右虎卫陈鹏则留在观音门,守护帅帐。
“明日将是背水一战!”郑成功吼道。他嗓音沙哑,正如他眼下的意志一般。
“这种时刻建立的战功是无价的!儿郎们,明日才是真正建功立业之日!”
郑成功不知疲惫地骑着马,在各营巡视、激励,甚至不惜哄骗士卒们,明日才是招讨大将军的生辰吉日。
一日喘息之机就好,就一日!
郑成功在心中祈盼着。重整旗鼓至少需要一日时间,只盼清军保守,愿意给一日喘息之机。他从戎数十年,还是头一回祈求敌军给机会。
凄凉的生辰之夜就这样迎来了黎明,清军终究还是没有遂了郑成功的心愿。准确来说,清军表面上似是给了郑军时间,但背地里却派大部队迂回到了观音山后方。
不仅如此,率领五万追兵的不是别人,而是引兵驰援、大破郑军的名将梁化凤。在其精妙的指挥下,清军只用了一晚,便在观音山脚下集结列阵。而且他列出的可不是寻常的包围阵型。
清军参谋以为梁化凤会将山脚团团围住,逐渐向山顶平推,但梁化凤否决道:“不可,如此只会徒增我军牺牲。”
“将军另有高见?”参谋问道。
“我军气势正盛,应趁势直接攻占山顶。须知军法有云,‘十丈十倍’。”
所谓“十丈十倍”,说的是,地处高十丈(约三十多米)的位置,便可匹敌十倍于己的敌军。假设交战双方各领兵一万,占据高处的一方要比低处的一方强出十倍。居高临下的优势,就是门外汉都知晓一二。
“将军高谋,属下佩服!”参谋赞道。
从山脚向上平推的战术固然万无一失,但一直将自己置身于较低的不利地形,损失必然惨重。但是若能将敌军逼至山顶,其结果只会是全军覆没。
“一切以保全将士性命为重。”梁化凤嘴上这般说,心里其实另有盘算。他想尽量放国姓爷逃出生天。
己方直攻山顶,自上而下,便给敌方留下了撤退的后路。届时败兵可乘长江上的兵船逃走。郑家的数百艘兵船仍完好地停泊在长江岸边,郑成功及麾下众将的家眷全都留在船上。
这日,林统云之妻淑媛登上甲板,眺望远方的陆地:陆面上黄沙四起,炮声、喊声不绝于耳,显然正在激战,只是不知谁胜谁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