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化凤率五万清军一股脑冲向山顶,五万大军全力以赴,登顶不是难事。反观郑军,驻守在山顶的只有左先锋杨祖、前冲卫蓝衍部队,士卒们皆战意消沉。
清军来袭之前,郑成功给全队立下了“无军令,不许擅自出战”的大原则。以水师为核心的郑军有自成体系的号令系统,不容丝毫变通。若非严格秉持原则,郑军怕早已从内部瓦解。迄今为止,不知有多少部将因自作主张而人头落地。
负责驻守山顶的杨祖、杨正、姚国泰、蓝衍等将领在敌军来袭的紧急情势下,最先想到的不是御敌之策,而是如何向主帅通报。若是在海上,一面令旗便可传递军令,但在蜿蜒起伏的山间,郑家的号令系统便派不上用场了。
清军如山中猛兽一般嘶吼着,片刻便兵临郑军的山顶阵地。杨祖心急如焚,催问幕僚道:“本阵可有令旗?”
“从我军阵地无法看见‘观音门’!”幕僚答道。
“那还不速派传令兵去本阵请令?”敌军已在阵前磨刀霍霍,杨祖还在纠结于郑成功的号令。
山顶上的将领或许是消沉、或许是疏忽,他们无不坚信清军会采取保守的平推战术,还想着等山下有了异动,再着手准备迎战。没想到清军根本不在山脚、山间停留,而是如暴风骤雨般直扑山顶。
清军的咆哮和郑军的哀号声宛如来自阿鼻地狱的叫唤,随风传至郑成功所在的观音门本阵。
“报!敌军突袭山顶!”这是斥候传来的第一报。
郑成功乍听此报,还以为是误报,但随风传来的“阿鼻叫唤”表明,事态并不简单。保险起见,他还是率右虎卫陈鹏和右冲镇万禄带兵前去驰援。
此刻的郑成功身心倦怠,恨不能嘶声怒吼一番:怎会如此啊!
若战败于此,数十年的努力功亏一篑不说,复兴大明王朝的愿望更是化作泡影。云南永历帝连郑成功的面都未曾见过,又是任命他为招讨大将军,又是赐封他为延平郡王,恩宠无限,这是为何?永历帝之所以还能称“帝”,一来是因天下之大,容其抗争;二来,不正是因为大明还有郑成功吗?
郑成功必能匡扶我汉家王朝!不仅是永历帝,世人都对他抱有如此期待。
可天下无敌的国姓爷郑成功,今日要惨败于此。
郑成功身披甲胄,失魂落魄地伫立在观音门前,耳边是一通又一通的噩耗:“山顶军情告急,蓝衍将军战死!”
“杨祖、杨正、姚国泰三位将领难抵敌军,正在后撤。”
“清军占领山顶,正在进攻甘辉、张英二军!”
“张英将军战死!”
面对接踵而至的噩耗,在场幕僚如念经一般窃窃私语,郑成功却一言不发,仿佛全然未听见。
传令兵汇报了张英的死讯后,跪地不起,显然在等待主帅回应。郑成功能猜出他在等什么回应。
负责山间驻防的将领有两名,其一是战死的张英,另一个就是郑成功的头号心腹甘辉。传令兵是在等郑成功询问甘辉的情况。不问便不答,足见情况不容乐观,但郑成功依旧沉默。
“中提督甘辉遇袭……”传令兵小心翼翼道。
郑成功仍然没给出任何反应,甚至神情都没有丝毫波动。传令兵只能如履薄冰地汇报了甘辉被俘的情形:“甘将军本可趁乱脱身,但他突然振臂高呼‘甘国公在此’,吸引了大批敌军,使得其他将士们得以逃脱……”
郑成功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咬着牙,仍一声不吭。
传令兵继续道:“甘将军已决心赴死,但清军不肯成全他战死沙场的心愿……”
“闭嘴!你给我滚!”郑成功发出怒吼。得知甘辉慷慨赴死,让他万分煎熬。他不愿接受其被生擒受辱的事实。
甘辉之勇,名震天下。他若在战场上自报家门,敌军岂会放过?甘辉牺牲自我,为的是让更多将士逃出去。不必传令兵细说,郑成功都能猜到。
甘辉,永别了……
甘辉被俘,郑成功不得不承认郑军这次彻底败了,没有任何起死回生的余地。终于,他下达了撤兵令:“全军撤退!本藩不管尔等用什么方法,撤回长江!在镇江集合!”
水路也好,陆路也罢,最终能抵达镇江便好……郑成功打算在镇江收拾残兵。镇江还有冯澄世、周全斌、黄昭等负责镇守后方的将领,有完整的部队,纵然清军乘胜追击,也无法轻易突破这条防线。
此次撤退,黄安、吴豪二将之活跃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们抵挡了追击敌舰的炮火,护郑成功顺利返回旗舰。
“今日是国姓爷生辰吉日……”董氏在郑成功身边安静道。她遇事总是格外冷静,这一点郑成功向来不喜。例如先前郑母逝世时,妻子的冷静就让郑成功无名火起。但面对此次惨败,这份冷静就显得弥足珍贵。
“是啊。拿酒来,本藩想喝两杯。”郑成功叹道。
“自酌吗?”董氏问道。郑成功没回答。
“我作陪。”一旁的林统云插嘴道。
“有统云作陪便好,眼下本藩不想和其他将军说话。来,坐。”郑成功言罢,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累了,太累了。”
郑成功寻常可不会以软弱示人。林统云为其斟酒,安慰道:“人生在世,总会有累的时候。偶尔随性而为,在人前示弱,何尝不是解脱……”
“依你之言,本藩不够随性?”郑成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并非你不愿随性,而是生来就不能随性。”林统云答道。郑成功从不允许自己随心而动。他明明是中日混血,却不得不将“复兴明室”喊得比任何一个汉人都要响亮。
“本藩若随性而为,岂能率领这十万大军,怕是早就跟随我父,向满人皇帝下跪了。”
“何必固执于一条道路。”
“本藩眼前只有这条路,再无其他了。别只顾说,喝些。”郑成功亲手为好友斟满酒。
林统云轻轻抿了一口,皱眉道:“此酒下肚,好似灼烧五脏六腑,像是我家乡长崎所产。”
“本藩七岁离日,不知日本酒是什么滋味。”
“你想过回日本看看吗?”
“我倒一直想故地重游,再看一眼平户……”
“这有何难?我陪你一起便是。”
“真就这般随性吗?”郑成功落寞地笑了。
“世间之道千千万,你如能悟到这点就好。”
“你想劝我去各地看看,放宽视野。放心,我眼下虽身心俱疲,但眼光所至,却比以往都要广阔许多。”
两人秉烛夜谈,无主从之别,地位高低,仿佛回到了在平户的沙滩上你追我赶的童年,壶中美酒不知添了多少轮。两人的妻子静静地在一旁伺候。她们知道,这场酒宴只属于这对交心的挚友,再容不下其他人。
深夜,远方传来连天炮声,郑成功不禁放下酒杯,茫然道:“是啊,战争还未结束。”
或许是断后的黄安、吴豪正在炮击追杀而来的敌船。
“暂时将战事抛诸脑后如何?”林统云道。
“做不到啊,甘辉眼下还生死不明。”郑成功仰望漫天的繁星。原本阴霾的天空在郑军败局已定的那一刻,竟奇迹般地转晴了。
如心有灵犀一般,此刻身陷清营的甘辉也仰望着繁星,心系国姓爷的安危。身旁的清军正偷偷饮酒,欢声笑语。其中一个士卒看不过眼,呵斥道:“军营里严禁饮酒,你们别太出格了!”
“喝杯庆功酒而已。”
“违反军纪,小心你的皮!”
“怎么会,咱可打了胜仗,大将军不会怪罪的。”
“可国姓爷跑了!大将军心里可不怎么高兴?”
“别急火,俺不喝了便是。”
士卒们的争吵一五一十地落在了甘辉的耳朵里,他如释重负。国姓爷逃出去了。若眼前有一信使能替自己给国姓爷传个话,他会这般劝说:事到如今,北伐已无从谈起,大帅可退而争两广、云南,占据西南,再和满洲皇帝争夺天下。
还有一言,他不忍心说,却不得不说:此次战败,国姓爷您该负主要责任!
郑成功不顾形势,强行北伐,有意气用事之嫌。
最后,甘辉担忧起郑成功尚未痊愈的病,在心中向繁星祈盼:上天有眼,只求国姓爷能福享百年。
清军诚心祈盼勇将甘辉能归降。他们甚至卸去对其的禁锢,以贵客之礼待之。
“甘将军之智勇,痛哉,惜哉!”清军总督郎廷佐在其面前做痛心疾首状。
“何惜之有?”甘辉早就看穿了对方的企图,似笑非笑道。
“如此智勇,用于祸乱天下,而非安定天下,于世间而言岂非痛惜?”
“此言大谬!甘某为天下之大义已用尽智勇,如今只剩这具垂老残躯。甘某只求总督枭去甘辉之首,成全甘某之大义!”甘辉慷慨陈词道。
清军不死心,派降将余新来劝降。甘辉怒斥余新道:“余新小儿,此次战败皆拜你所赐,你竟然还有颜面劝我投敌,无耻至极!”
自那之后,甘辉便滴水不进。清军百般劝降无果,最终还是成全了甘辉的义节。
观音山惨败的翌日,即七月二十四,国姓爷集结残兵于镇江,确认了伤亡情况。没能现身镇江,或战死或失踪的主将如下:
中提督 甘辉
左武卫 林胜
左虎卫 陆魁
后提督 万礼
五军都督 张英
智武镇 蓝衍
护权镇 李泌
吏官 潘庚钟
除了上述几名大将,郑军还痛失杨标、魏其志、林世忠、洪复、张廷臣等军中栋梁。仓皇撤退途中,溺死于长江的将士便多达五千之众。据清军给朝廷的汇报,他们在江水里捞起了四千五百具尸首。遭遇如此惨痛的伤亡,远征军不得不原路沿长江南撤。
长江两岸的景致丝毫未变,但江上人的心境却翻天覆地。数日前,逆水北上的意气风发似是黄粱一梦,而今他们只得狼狈撤退,顺流而下。
无人知晓要退至何处,就连郑成功眼前也是一片茫然。就这样厚颜无耻地躲回厦门?届时又有何颜面见甘辉的家眷老小?若不回厦门,又能何去何从?
攻夺南京已成奢望,不妨占据长江一角,等待东山再起之机。若回了厦门,再想攻南京,又得经历一遍北伐的艰难险阻,更是无望。
“攻崇明!”郑成功强装振作。
地处现今上海对岸的崇明岛虽小了些,但勉强能容大军栖身。回想起来,前番途经崇明而不攻,属实为此次惨败埋下祸根。若当初采纳甘辉之言痛击崇明,哪里还有梁化凤那左右胜负的五千援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眼下若能夺下崇明,便等同于扼住长江之口,刃抵清军之咽喉。
八月初八,郑军舰队抵达崇明岛的湾口。八月十一,全军登陆,进攻崇明城。崇明守将梁化凤果然不负勇将之名,率兵顽强抵抗。郑军久攻难下,负责进攻城东北的正兵镇将领韩英战死。
面对固若金汤的崇明城,郑成功已束手无策。这时,幕僚上前告知有客来访:“军营外有一名自称陈方策的男子求见国姓爷,说是国姓爷的旧识,卫兵赶都赶不走。国姓爷是否认得他?”
“陈方策!他怎么来了!”郑成功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喜悦。
这位昔日同窗好友是苏州人士,此时登门造访倒不稀奇。但听到这名字,郑成功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张温柔若水的娇颜——张少珠,南京旧院的艺伎,郑成功昔日的红颜知己。他返乡前,曾将佳人托付给好友。
“速速请来相见!”郑成功催促道。此时的郑成功无暇享受“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但他还是本能地召见了这位故知。
陈方策乍看上去是一位满腔热血的青年,实则心思之缜密非常人可比。早在崇祯帝自缢、福王登基南京之时,他便看透了南京朝廷的明争暗斗,不对其抱有期望。反观郑成功,他当时返乡前对南京政权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舍的。同是一腔热血无处宣泄的青年,在对人对事的慧眼上还是有差距的。
“南京已无望,你心中有大志,不如趁早返乡。”陈方策身为郑成功的挚友亲朋,理应挽留好友。可他非但没有挽留,还极力赞成。郑成功如今久攻崇明不下,心中迷茫,急需一位能看清天下形势的人为他指点迷津,陈方策来得正是时候。
“阿森,多年未见啊!”陈方策迈入帅帐,直呼好友的旧名。
“方策,你还是老模样!”昔日同窗久别重逢,两人热忱地紧握住对方的手。
“唉,恨苍天不助正义之师……”陈方策扼腕叹息道。
“要恨便恨你陈方策,为何不早来辅助我?”郑成功苦笑道。
“你亲率十万大军逆流而上,那阵势,我一肉体凡胎怎敢阻拦你?”
“阻拦吗……”郑成功眼下虽心乱如麻,但对方说得如此明白,他瞬间便会意:陈方策有意阻止北伐。
郑成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审视眼前的好友。为何要阻拦?他用凌厉的眼神质问道。
“须知时移世易……”陈方策叹道。时隔十四年再会,年过而立的二人却还是当年的模样,岁月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但世人依旧……”郑成功低声反驳道。
“错了,人是会变的!”
“有何凭据?”
“凭据?还记得旧院的少珠吗?她如今是我的妻子。”陈方策紧盯好友,仿佛要看穿对方的内心。
“甚好、甚好……”郑成功发自内心地笑道。
“时移世易,何况人乎?”
“依你所见,此次北伐兵败南京,我身为主帅难辞其咎。你骂我固执也好、逞强也罢,但在我看来,北伐尚未结束,郑军未必就败了!”
“胜败无常,或许国姓爷从此便可入主南京,但又能如何?不过是占了一座孤城。国姓爷扪心自问,你擅自兴兵北伐,是否是民心所向。当地民众如何看待你所谓的大义?”
“何来擅自?复兴我大明江山,不是我中原之民的夙愿吗?我一路北伐,沿路城池纷纷投降归顺,民众纷纷膳食壶浆,岂能有假?”
“国姓爷之雄师在前,谁人敢不屈服?”
“荒谬!天下归顺我国姓爷旗下,乃是复兴大明江山的大义所趋!”郑成功义正词严道。他愿意反省自身失策,但唯独“大义”这点,他丝毫不肯妥协相让。
“何谓大义,一呼百应便是大义?”陈方策不屑道。
“方策你……”郑成功一时哑口无言。
莫非?
郑成功脊背一凉,他从好友迈入营帐的那刻起便心存疑窦:陈方策以头巾裹发,这可不是正常的装扮。
陈方策似乎读懂了郑成功眼里的疑虑。他轻轻摘掉头巾,一根细长的辫子垂在脑后。
陈方策削发编辫了,这是降清的象征。仔细想来,陈方策和张少珠夫妇居住在清军领地,削发易服便不足为奇了。
“如你所见,要打要骂,悉听尊便。”陈方策浑不畏惧地将细长的辫子取到胸前。
郑成功无力道:“我无意责难于你,此乃时势所逼,若不如此,只有归隐、出家二途。”
“国姓爷方才那嫌恶的眼神,虽只有一瞬,我可看得一清二楚!恐怕你打心底把我当成投降清军的奴隶吧。”陈方策追问道。
“你这厮,别激动。”郑成功苦笑道。
“此话原番不动奉还于你!”
“坐聊、坐聊。”两人从方才起便一直没落座。
“坐聊可以,但在坐下前,我有一事相问:如今我该如何称呼你?招讨大将军?国姓爷?还是郑成功?”
“无须拘礼,如从前一般唤我阿森便可,只当我等还是太学同窗!”
“这样便好,有些话,我只愿说予同窗郑森。”陈方策言罢坐了下来。
“何话?”
“方才话说到一半……大明王朝已然没有丝毫大义可言,是否是这个道理?”
“且不论是正理还是歪理,你往下说。”
“如此浅显易懂,岂能是歪理?明廷苦民久已,何存大义?福王政权是何等荒淫无道,阿森,你亲眼所见,何以辩驳?”陈方策胜券在握道。
郑成功点头,两人从前没少为那荒唐的政权扼腕流泪。
“我当年在苏州有一私订终身的红颜知己。”陈方策突然换了话题,“但我归乡后才得知,她被选进宫,当了秀女……”
福王为充实后宫,在所辖领地内开展大规模选秀,甚至不惜暂时禁止民间婚配,用意再明显不过——天下女子,需先供皇帝挑选。宦官李国辅赴苏州强征当地美女,送入福王后宫,陈方策的红颜知己便在其中。
“竟有此事……”郑成功不敢正视好友,对方却对他躲闪的视线紧追不舍。
“这便是明王朝的所作所为,长江沿岸之民谁人不知,却敢怒不敢言!阿森,你率十万雄师逆流而上,号称要复兴明室。民众在干戈面前只能曲意逢迎,你可知他们内心是如何看你的?”陈方策言罢看向好友。
“将实情告诉我!”郑成功激动道,“难道清廷就能以德治民?”
“德治倒谈不上……”陈方策卖了个关子,“但优于福王政权千倍、万倍,最起码,清廷做不出强选秀女这样的荒唐事!单此一点,就已是民众夙夜期盼而不得之事!然国姓爷势同猛兽,高呼复兴大明,叫民众如何不惧?”
“不!我不信!”郑成功怒吼道。
“信或不信在你,我只是将当地民众的想法从实说来。”
“是我远征军忽视了民众吗……”
“忽视?不、不,你麾下的勇猛将士沿途强抢豪夺,奸淫掠掳,何来忽视之说?”
“一派胡言!强征便罢了,奸淫妇女者按例是要处死的!”
“在你国姓爷面前自然是死罪,倘若在你看不见的暗处呢?”
“无稽之谈,我军乃正义之师,岂能……”
“坊间早有谣传,说国姓爷身患热病,形似癫狂,故而其下属故意将恶报藏而不宣。这的确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但是国姓爷麾下的士卒如此无恶不作,逼得世人不得不信谣言。”
“竟有此事……”郑成功颤抖道。
他身染热病不假,据妻子董氏说,他发病时偶尔会亢奋、发癫,但万幸有永历帝赐予的奇药,身体早无大碍。至于下属对他避恶报而不提,他早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竟会这般严峻……
“热病也罢,伤寒也罢,即便是疯癫了,有些事,你作为一军之帅岂能不知?国姓爷身边无人愿将实情相告,那便由我这位昔日同窗来做。说实话,我本无颜和你相见。”
“此话怎讲?”
“我不应夺挚友所爱……”
“此言差矣,少珠一事,我非但不介意,还由衷替她欣慰。我因战事所迫,早就和她断了联系,她能嫁予你做妻,是不幸中的万幸。”
郑成功返乡后的前几年,一直对这位红颜知己难以忘怀,少珠母亲得病时,他还委托林一祥定期给她送了不少次医药费。但第三年,郑成功和入闽的清军几番交战,便和南京断了联系。据林一祥的说法,张少珠亡母后隐姓埋名,身边亲朋都不知其所踪。
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林一祥的情报网忽然又带来了消息,说有人在苏州看到了张少珠。
郑成功立刻猜到了七八分——好友陈方策是苏州人士,自己返乡前特意嘱托挚友照看少珠,且二人没少因佳人起过争执。郑成功至今还记得自己托付佳人时的情景——
“你就不怕我乘虚而入,横刀夺爱?”
“世间之事本就没有定数,谁又能说得准明日会如何……”
其实,郑成功心里早有觉悟。乱世之中,像陈方策这样有担当的男子,才是女子最好的归宿。他没把话说破,是顾虑好友在家乡另有所爱,谁知竟这女子竟遭了“选秀”的毒手。
“是我叫少珠隐姓埋名,切断你与她的联系。”陈方策坦言道。
“果然如此吗……”郑成功苦笑道,对此他同样早有预感。依陈方策的性格,他决不容许自己的妻子接受旧情郎的关照。“不提这些,能和昔日好友重逢,实属快事!”
“有些逆耳良言,须由好友说出,这亦是我此行的目的”
“还有哪些忠言,尽管说来,我洗耳恭听!我方才得知你造访,便知今日要醍醐灌顶。”
“小小草民,怎敢指教招讨大将军?”
“帐内只有昔日同窗好友,哪里有什么大将军!还请方策教我眼下该何去何从。”
“你不是正在攻打崇明吗?哪里要我教。”
“攻打崇明一事,我帐下幕僚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至于我,自然是坚定地主战。”
“为何如此执着于崇明?”
“远征军要再图南京,便不能这般重返福建。虽说眼下是在撤退,但距离上还是有本质不同的。”
“攻下崇明后,你自信能守得住吗?”陈方策苦笑道。
“依你之见,我夺下崇明,并不能扭转大势?”
“且不说大势,我不信你能攻下这城池。”
“崇明是座坚城,但也不至于坚不可摧吧。”
“清军岂能坐视你破城?我离开苏州前,听闻江苏巡抚蒋国柱已整兵待发。眼下郑军攻城陷入僵局,若援军赶到,你又该如何应对?”
“援军……”郑成功一时无话。如今这形势,若清军真来驰援,郑军别说破城了,自保都是难题。
“依我进军营后的所见所闻,郑军中多是福建兵,他们饱受思乡之煎熬,已无战意!”
“此话当真?”郑成功不信,但回应他的是好友不容置疑的眼神。
军心早已不在眼前的崇明城上,而是飞回了厦门、金门。陈方策这双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慧眼,绝没有看错的可能。
“显而易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看不明白这点的,只有你国姓爷一人。”
难道我应该放弃攻打崇明……郑成功心里萌生了退意。攻打崇明的决策从一开始便饱受争议。如今,江苏巡抚蒋国柱的援军将至,也许是时候撤退了。
“来人!”郑成功命令道。
“是!”一个卫兵连忙进帐听令。
“本藩写一道军令,替我送达各部!”郑成功言罢,奋笔疾书:弃攻崇明,全军整顿,克日撤回厦门!
卫兵接了军令后离去,郑成功对好友笑道:“今夜别走了,陪我一醉方休。”
“恭敬不如从命!”
“相隔十四年的重逢之酒,如此醉人!”郑成功豁然开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