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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志向何方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6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背后被粗暴地推搡了一把,吉井多闻在石阶的最顶层一个踉跄,下一瞬间,刺眼的光线仿佛要灼化他的眼珠。

吉井已算不清自己身陷囹圄多久了。热兰遮城的地牢位于冰冷的地下,没有一扇窗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在遭受严刑拷问时,他才能“享受”到油灯发出的一缕微光。

吉井多闻早在十多年前便改名闻吉,即姓闻,名吉。他还给自己伪造了和国姓爷一模一样的身世——父亲是福建南安的海商,母亲是日本妇人。吉井已赴台十七、八年,其间从对岸带来了数以万计的开垦者,即便是荷兰人都要对他礼让三分,视他为岛上汉民的头目之一。吉井在日期间便潜心钻研荷兰学,懂几句荷兰语,因此很受荷兰当局的信任,其妻巫女阿兰拥有无数信徒,夫妻二人膝下虽无儿无女,却还是羡煞旁人。

犹记得那日,荷兰当局的官差突然登门,不问是非,就将吉井多闻押去了热兰遮城。吉井心里暗道不妙,以为野心败露。

从“红毛”手中夺回台湾,自己做“岛王”!吉井坚信这绝非痴人说梦。台湾岛上的“红毛”——所有公司职员、士卒以及其家眷——加起来不过千人。所谓的热兰遮城(现今的台南市),明面上是军事壁垒,本质上就是一座贸易基地罢了。

荷兰人之所以能巩固岛上的统治,其一是仰仗对台湾高山族的笼络。这自然不是一句笼络就能概括的,其中包含了无数的恩威并施。基督教就是他们的最强法宝。其二就是千方百计地阻挠岛上的汉人团结,迫使他们长期处于内讧中。荷兰当局占领台湾之初,就任命了八名汉人头目,至今仍不断增加,以至于汉人中无法诞生自己的杰出领袖。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随着岛上汉人激增,荷兰人的“分裂活动”难免出现漏洞,吉井就捕捉到了纰漏,携妻子阿兰一起到对岸召集自己麾下的迁移者。

在此情况下,突然被“请”去了热兰遮城,吉井自然会怀疑,是不是“红毛”察觉到了自己的野心?但下一瞬,他立马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吉井从未对外人表露过自己的野心,当然,妻子阿兰是例外。但阿兰是自己的妻子,两人同舟共济,且丈夫的野望乃是她父亲颜思齐的遗愿。她不仅会守口如瓶,还会亲自当巫女,为丈夫护航。

吉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锒铛入狱,但紧随而来的严刑拷问,让他对自己的“冤情”有了大致了解。

“你还有哪些同伙,如实招来!”

“什么同伙?草民着实冤枉啊!”

“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嗖!狱卒手中的皮鞭划破混浊的空气,陷入吉井肩背的皮肉。狱卒显然精于此道,只见他手腕翻转,皮鞭又顺势落在了吉井的胸前、脸上。面对酷刑,他辩无可辩,只能咬牙强忍。

身处四面都是石造的狭小牢房,耳边隐约传来囚犯的惨叫声,吉井最挂念的是妻子阿兰的安危。被官差带走时,妻子本想追赶,却被官差撞倒在地,只能大声哭着喊冤。这一幕仿佛被烙印在吉井的眼球上,至今都无比清晰。阿兰并未被逮捕,但她之后如何,自身难保的吉井便无从知晓了。

狱卒和通译不知道吉井懂一点荷兰语,于是毫不避讳地在其跟前用荷兰语交谈。吉井凭借这些只言片语,总算知道自己为何被怀疑了——勾结国姓爷,觊觎台湾!倒是说中了一半……

吉井强忍背上如雨点般的鞭笞,心中愤愤不平。“红毛”说他觊觎台湾,他认;但说他依附郑成功,这如何能忍?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得知,自己之所以被怀疑,原来是因为荷兰海关在临检途径澎湖列岛的郑家船舶时,搜出了数十封密信,其中有一封信的收信人是闻吉。信中都是暗语,无法解读,但足以证明此人和郑军暗地里有勾结。

这从何说起?

吉井自知认罪必死,所以无论官差如何严刑拷打,他只坚称:“我不知,我冤枉!”到后来,每次受刑前,他都会先声明:“纵然你们将我折磨至死,无根之事,如何坦白!”

漆黑之中昼夜不分,饮食亦无规律可循,吉井根本不知自己被关押了多久。

这日,漆黑中烛光隐现,吉井以为又要受皮肉之苦了,却听到黑暗中有人开了锁,并说道:“出来!”

此时此刻,吉井根本不敢奢望能重获自由。“红毛”没能从自己嘴中撬出些什么,怎肯善罢甘休,想必是官老爷要亲自审问自己了。

吉井如提线木偶一般跟在狱卒身后。连日的折磨耗已耗尽了他的气力。他眼冒金星,四肢如灌铅般沉重,眼看便要昏倒在地,怎料身后的“红毛”狱卒粗暴地推了他一把,骂道:“磨蹭什么?你出狱了!”

烈日灼眼,对数日未见阳光的吉井而言更是如此。所幸吉井懂些医术,得知自己要重见天日,立马紧闭双眼,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数日以来的肉体和精神上的煎熬仿佛在这一刻爆发,他没挪动两步,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当家的!”吉井耳边隐隐响起阿兰那熟悉的嗓音,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已躺在自家的床榻上。

“当家的,你受苦了……”

床边的阿兰眼眶通红,她正轻柔地给丈夫擦拭伤口。

“我真的回家了,不会是做梦吧……”吉井想转头看看四周,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梦,这就是我们家……别乱动,我正给你敷药。”阿兰颤声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吉井虚弱地问道,似乎多用一分力道,浑身的疼痛便剧烈一分。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是我……”阿兰话未说完,便又泣不成声,根本没有平日里“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头。

“你害了我?这话从何说起?”吉井眉头一皱,想坐起身来。

“你别乱动,我细细说给你听。”

人们称呼阿兰为颜大娘,她是人们眼里神通广大的白衣女道,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眼下,她正在丈夫遍体鳞伤的身躯之前如小女人一般抹泪。她带着哭腔,将此事娓娓道来。

荷兰人生怕国姓爷哪天突然“看上”台湾。此前,国姓爷眼里只有南京,但如今北伐已破产,谁知道他会不会把目光转向台湾。

荷兰当局早做过分析,若国姓爷攻打台湾,即便怀柔多年的高山族不叛变,可谁能保证和国姓爷同根同源的汉族移居者不会投敌?再者,近些年岛上的移居者数量激增,这的确解决了岛上劳动力稀缺的燃眉之急,但这群人若一朝叛变,谁能抵挡?

或许,岛上已有人和国姓爷里应外合了。

荷兰当局有些杯弓蛇影,开始在暗地里着手调查。就在此时,一艘途经澎湖列岛的郑家船舶进入了他们的视线。阿兰在热兰遮城里当差的信徒告诉她,有人暗中告密,说这艘船隶属于国姓爷直属的部队。故而荷兰人盯上这艘船并非偶然,而是事先计划好的缉拿。最终,荷兰人在船上搜出了十八封可疑的信件,其中有一封全是难解的暗号,收信人是闻吉。

得亏吉井懂几句荷兰语,让他掌握了这些情报。正因如此,他坚信自己遭的是无妄之灾,故而能熬过牢里的酷刑。荷兰当局眼见吉井宁死不招,便盯上了他的软肋阿兰。

“你丈夫罪证确凿,却不肯招供。若你肯提供线索,我们便不会伤他性命,你是否愿意合作?”

荷兰官差将那封密信给阿兰看,他们不敢直接拷问吉井信上的内容,怕弄巧成拙。然而阿兰只扫了一眼,便坦白道:“啊!这封信并非是寄给夫君的,而是寄给民女的!”

阿兰演巫女后,所道之预言竟十个里能中八九个,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也正因如此,上门求占卜者蜂拥而至,以至于她不得不聘用助手。助手的职责很简单:打听前来占卜之人的生辰八字,并将其以暗语的形式记录下来,交予阿兰。乍看毫无逻辑的文章,实则和后世的密码类似,自有其解读之法。夫妻二人偶尔会亲自到对岸召集移居者,阿兰的信徒遍布对岸各地,她不得不在当地委任一助手,负责联络。助手时不时会寄来占卜用的暗语信,阿兰解答后,再以暗语寄回。

阿兰一看密信上的暗语,便知是寄给自己的占卜文。这些信件通常是经由陌生人之手,随便船送到台湾的。

“启禀长官,这是寄给民女的占卜文……”阿兰百般解释,总算解开了荷兰当局的疑虑。当然,这也少不了信徒们在其中积极地走动斡旋。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回可是渡了一番大劫。”吉井心头疑惑顿解,身子恢复了几分气力。紧张和焦虑有时比肉体上的疲惫更让人心力交瘁。

“真是遭了大罪了。这些日子吃的鞭子,我迟早要加倍奉还!”吉井刚恢复了些体力,便开始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我吉井多闻誓不为人!”

“别动怒,先保重身体。”阿兰轻抚丈夫的面颊,安慰道。

“不妨事,我已痊愈七八分。”

“谨慎些才好,你已不是少年郎了。”

“唔……”吉井一时语塞。妻子说得不错,一转眼他已将近天命之年,不再年轻了。谁人能知晓还剩多少时日。

壮志未酬,岂能服老!夙愿不偿,何以入土?

难言的焦虑顿时涌上心头,吉井一声苦叹。凭一己之力驱逐红毛,占岛为王,他在有生之年真的能实现吗?

若放任现状如此,谈何得偿夙愿?

或许只有卧倒病榻之时,才能看清现实。若同往常一般要风得风,事事顺遂,免不了自视甚高。

这十年来,约有两万汉民经他之手来到台湾,不算老弱妇孺,能上阵杀敌的青壮年大概有七千上下。然而这七千名青壮年并非他一声令下就可以上阵杀敌的,部分人在岛上过惯了安定的日子,早就失了血性。这七千人起码要再折半,能有三四千人愿跟随自己起事,吉井就非常满足了。

人数上或许和荷兰当局在台湾岛上的兵力相当。但对方是荷枪实弹的士卒,而我方是刚丢下锄头的庄稼汉。以乌合之众战精兵强将,要想取胜,非数倍于对方的人数不可。

最起码,还要再经营十年。这样一想,吉井只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再过十年,他岂不是成了即将步入耳顺之年的垂垂老者?届时老态龙钟、身心俱疲,他还能率军攻打热兰遮城吗?

即便侥幸得偿所愿,夺了台湾,此后又当如何?他膝下又无儿无女……

“我这叫好高骛远吗……”吉井不禁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阿兰皱眉问道。

“我的大志……”吉井若有所思地盯着房梁,“我在想,若称霸台湾的野望注定不能达成,我起码要在有生之年看到‘红毛’滚出台湾!”

吉井不必说得太明白,夫妻之间自然心灵相通。

“我明白了……”阿兰叹道,看来她早就想到了这点。

“若能引国姓爷上岛,我等再里应外合,何愁台湾不破?”

“到头来,还是得仰仗国姓爷……”阿兰的语气里带有一丝不甘。

“唉,我知你对福松有怨恨。”吉井从来都是直呼国姓爷的乳名。

“我怨恨的从始至终只有他的父亲。”

郑芝龙夺走了颜思齐的一切,这在阿兰看来是不容置疑的。更别说父亲在诸罗暴亡,郑芝龙难洗嫌疑。无论如何,阿兰与郑芝龙都是不共戴天的。

“冤有头、债有主。再说了,福松素来和他父亲不对付,早就分道扬镳了。你恨郑芝龙,大可不必因此迁怒福松。”

“这道理我岂能不懂,但……”阿兰仍无法释怀。

“别忘了,你唯一的亲人,可就在福松身边。”吉井提醒道。

林田统太郎,如今的林统云,阿兰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仅是画匠,更是郑成功的左膀右臂。虽说其只活跃于郑军的幕后,但瞒不过对郑家台前幕后了如指掌的吉井夫妇。

“你的夫君再英雄盖世,也敌不过岁月……”吉井苦笑道。

“辛苦你了,我懂的。”阿兰转过头去,不忍看丈夫脸上的皱纹。

“事到如今,我已没得选。‘红毛’这帮混球险些要了我的命,我竟还要对他们卑躬屈膝?如此懦夫,还口口声声要做台湾岛主,岂不叫世人笑掉大牙!”

“那你意下如何?”

“你在对岸信徒众多,可助我和郑军搭上线。”

“你若决意如此,我作为妻子自当鼎力相助。”

“既如此,事不宜迟,你这就去联系统太郎!”

“此事如何能急于一时,你且躺好。”阿兰用毛巾沾了水,轻揉地擦拭丈夫干裂的嘴唇。

“话说回来,我俩能尽早对‘寻宝’死心,真是明智之举。”吉井言罢,舔了舔双唇。他闭上眼,过去十数年间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一一掠过……

想当年,他只是初涉荷兰医学,一心要做悬壶济世的新手郎中。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治病救人,转而志在趁乱世割据,夺得一隅,掌管膝下万民。为达此目的,人力、财力缺一不可。他听闻了颜家宝藏的传闻后,刻意接近了颜家私生子统太郎。

“是啊,所幸我们能及早醒悟……”阿兰赞同道。

夫妻二人早年便对颜家宝藏不抱期望了。这般真假难辨的传闻,越是努力寻找,便越觉得遥不可及。若非及时止损,两人的下场恐怕会极为凄惨。

“若还分心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宝藏,恐怕连驱逐红毛的那一天都盼不到了。”

“不必气馁,既已妥协,大事尚可为。”阿兰安慰道。

“厦门方面是否有新情报?”吉井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别乱动!不想痊愈了?”阿兰嗔道,“据线报,统太郎已返回厦门,朱舜水还留在长崎。”

“这是个好时机,我们得尽早让国姓爷注意到台湾!阿兰,立刻给统太郎写信……”吉井话未说完,脑袋一偏,竟立马打起鼾来。

阿兰见状,静悄悄地离开了床榻。她嘴上叱责丈夫操之过急,自己心中又何尝能保持平静?尤其想到马上就要和唯一的血亲久别重逢,激动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此时此刻,厦门已进入备战状态。即便备战工作再机密,大战前夕终归会暴露出一些端倪。郑家突然命令活动于日本、安南海域的商船立刻返航,任谁都能察觉到事态并不简单。

东征!国姓爷这回要对东面动手了!

世间议论纷纷,郑军东征台湾已成了公开的“机密”。

在招讨大将军的宅邸中,郑成功正和林统云商榷此次对日贸易带来的利润。两人语气雀跃,可见东征的军资已有着落。这时,林一祥求见,打断了两人的议论。

郑家之“耳目”林一祥如今已年过天命,虽说一对招风耳依然如旧,但整体上已呈苍老之相。这并非单纯因为年纪。郑军北伐的败因固然有千百条,但林一祥策反失败可谓是主因之一。他策反的松江提督马进宝临时变卦,害得翘首以盼的郑军吃了大亏。

林一祥发誓要在此次东征将功补过,一雪前耻。郑成功愿意给其雪耻的机会,将拉拢台湾汉民之重任托付给了林一祥。

郑军兵临台湾之时,岛上汉民能否响应,是此次东征成败的关键。汉民心中自然是愿意协助同胞国姓爷入台的,但荷兰当局虎视眈眈,此事必须要从长计议。

“此事有望。”林一祥谨慎地汇报道。自从策反马进宝失败,林一祥汇报时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自信笃定。若换作从前,他必定把胸脯拍地砰砰作响。

“情报可谨慎,但拉拢工作还须尽力而为。”郑成功叮嘱道。

“这是自然。”林一祥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你有何计策?”郑成功问道。

“岛上同胞都恨不得迎国姓爷入台,只不过顾虑多方事由,不敢践行。若此时有一带头之人振臂高呼,必然有一呼百应之效。故而只要能找到一名领袖,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带头之人?”

“正是!选定汉民中有威望者,煽动其对‘红毛’的仇恨。简单说来就是设计、引诱‘红毛’将其下狱。此举虽不齿,却有事半功倍之效。”

“是否有结果了?”

“是的,此人已在暗中和我军中的某人联络。”

“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统云先生,就是你。”

“在下?”林统云猝不及防道。

“此人携妻子联名找上了我在岛上的下属,指名要见统云先生。”

“这人究竟是……”

“此人姓闻,名吉,乃是台湾汉民中的‘垦王’。其妻凭一手占卜之术,在岛上颇具名望,人称‘白衣女巫’。这对夫妇,绝对有一呼百应之力。”

“闻吉,白衣……”林统云对这对夫妻的身份已猜出了八九分。

“‘大耳’果然宝刀未老。”郑成功称赞道,他也无须再追问这二人的身份了。

“但有一事恐怕不妙……”林一祥的招风耳微微一颤。

“什么?”

“荷兰方面对我军的动向已心生警觉。”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出征时间迫近,不可能做到毫无声息。”

“东印度公司的台湾总督揆一已向巴达维亚请求援军。”

“如何?”

“据说,巴达维亚方面已派遣提督樊德朗,率战舰十二艘、士卒六百人增援,克日便会抵达台湾海域。”

“这的确不是好消息……你可有对策?”

“相传这提督好大喜功、性情乖僻,应该不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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