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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鹿耳门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8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正如“大耳”所言,樊德朗的确是突破口,而且他的舰队赴台,从始至终就不单是为了增援。

荷兰是雁过拔毛的商人民族,对商业外的战局却未必会有准确的判断。巴达维亚方面一时无法确定台湾的形势是否真的岌岌可危,加之管理层中有人质疑揆一胆小如鼠,大惊小怪。

揆一在台湾担任总督前,还担任了六年的商务官,可谓是在台超过十年的“老油条”。他的上一任是卡萨,任期很短。再上一任是费尔堡,足足在任了五年。揆一就任商务官的时候经常与他发生矛盾,两人互不相让。

如今,费尔堡在巴达维亚总部担任议员。评议会就是否增援台湾展开讨论,费尔堡不屑道:“揆一之胆小众人皆知,想必此次也是捕风捉影。”

然而台湾方面既已求援,总部不可能置若罔闻,最终还是派遣了樊德朗出兵增援。

费尔堡所言在理,若的确是台湾方面捕风捉影,那此次增援所耗费的财力岂不是打了水漂?

在外界的质疑声中,樊德朗率十二艘战舰,六百名士卒启航,驰援台湾。高层给他想了一个好点子:如果台湾方面一切正常,那就顺势西进攻打葡萄牙所占领的澳门,劫掠以充军资。

樊德朗的舰队于1660年7月17日从巴达维亚出发,9月19至20日间,驰援舰队陆续抵达台湾。樊德朗见台湾一派祥和,不屑道:“果然让费尔堡说中了,台湾哪里有危机?”言罢,便作状明日便要转航澳门。

提督樊德朗性情乖僻,和费尔堡素来交好,对其言论无条件信任。他从出征起,便没打算驰援台湾,只想着如何攻略澳门。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国姓爷正暗地里秣马厉兵!”揆一赶忙将已知的情报如数汇报。

“谣传而已,不可尽信。”樊德朗对这些情报将信将疑,他已认准揆一是胆小怕事之辈,揆一越是谨慎,他便越是看不惯。

若此次出征能从葡萄牙手中夺过澳门,他的功勋将名垂千史,怎能容这等胆小之辈从中阻挠。最终,还是乖僻固执的性格占了上风,樊德朗对揆一的劝说不屑一顾。

台湾方面还在苦恼于如何说服这位提督,国姓爷则在对岸紧锣密鼓地备战,伺机待发。樊德朗提督的舰队眼下还驻扎在台湾,国姓爷有所顾忌,不敢妄动。樊德朗提督离台之日,便是郑军东征的号角吹响之时。

揆一拼命想把援军舰队留在台湾,但樊德朗那颗急功近利之心已如脱缰野马,飞驰去了澳门。两者意见相左,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国姓爷真要攻台?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樊德朗不客气地质问道。

“千真万确!我所有情报都指向这一结论!”

“国姓爷对台湾到底是什么看法?”

揆一愣住了,说道:“我怎知他的想法?根据现有情报,他……”

“我对你的推断没兴趣。如此说来,你根本没当面问过国姓爷?”

“这是自然……”

“相隔那么近,为何不直接送一封信去问一问?”樊德朗嗤笑道。

“这样也好。”揆一应承道,眼下只能活马当死马医。

“进来坊间传言,国姓爷觊觎台湾。鄙人万万不能相信尊驾对台有歹意,还望尊驾能开诚布公,如实相告……”郑成功对荷兰政府发来的这封书信苦笑连连。这叫他如何答复?难道要他推心置腹地回应:“谣言千真万确,本藩觊觎台湾已久,克日便要起兵讨伐……”

郑成功亲笔写了一封回信,交给荷兰当局的使者,内容大致如下:“北伐之鉴在前,本藩心中所愿只有和平。揆一阁下岂可以空穴来风之事质疑本藩?”

“此言信不得!”揆一根本不相信。

“既不相信,你又何苦送信相问?”樊德朗嘲讽道。

就这样,两人间的怨恨持续升温。但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处是台湾,若形势紧急,地方总督不必受荷兰总部的约束,有独断专行之权。

“船舰悉听尊便,但六百名士卒必须留守台湾!”揆一再不顾及颜面。

被没收了兵权,凭樊德朗一人不可能出征澳门。樊德朗怒不可遏道:“谁敢强留我?”

“没人留你,随你回巴达维亚或自己去打澳门。有你这样不明事理的庸将在台湾,我们反倒施展不开手脚。”

“你给我记好了!”樊德朗暴怒道,但只能摔席而去,留下了六百名士卒,狼狈地回了巴达维亚。

樊德朗返回总部后没消停,向荷印长官和总评议会进言道:“所谓的国姓爷攻台,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是因为揆一惧怕国姓爷,臆想出来的!此人是我荷兰同胞之耻,就连国姓爷也耻笑我荷兰人胆小如鼠!”

樊德朗这话说得义正词严、愤慨激昂,根本不给荷印长官怀疑的余地。于是荷印长官也认为台湾无恙,认定揆一有误判形势之责,并安排新任长官,取而代之。

就这样,赫曼·克伦克于同年6月22日从巴达维亚出发,赶赴台湾。谁能料到,国姓爷的水师舰队早在四月末,便兵临台湾海峡。

国姓爷突袭台湾!这条战报抵达巴达维亚之时,已是新任长官克伦克起航赴任的两日后。

“国姓爷欲攻打台湾的情报,现已查明是台湾当局因过于惧怕,轻信谣言而导致的误传。由于台湾总督揆一对形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致征讨澳门之计划落空,评议会对此甚是不满……”克伦克眼下已携带这封问责信,前往安危不明的台湾。巴达维亚急忙下令召回船队,但为时已晚。

综上所述,国姓爷征讨台湾前夕,荷兰高层还在窝里斗。

同年三月二十三(4月21日),郑家东征军全员登船,总计有两万五千名士卒,兵船数百艘。舰队于4月22日抵达澎湖列岛。4月28日,舰队从澎湖列岛起航,台湾岛的轮廓已肉眼可见,郑成功却突然下令折返:“我军夜袭,方可有奇效,暂且撤回。”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症结不在昼夜,而在潮汐。

荷兰于1624年在台湾岛上建立据点热兰遮城。同年,郑成功出生了。

此城位于鲲身岛上,即现在的安平。国姓爷攻台的传闻四起后,荷兰当局在鹿耳门海湾内又建起一座普罗文查城,当地汉人称之赤嵌城。

两座城池互承攻守,是荷兰政府仰仗的军事屏障。鹿耳门的南面入口位于鲲身岛和北线尾之间,敌军若经由此地,便进入了热兰遮城的射程之内。北面入口地处北线尾和加老湾海域之间,此处水浅,不容大型船舰通行。但他们没有想到,若引航员足够老练,就可以引导大船在每日有限的时间内从此处通行。

郑军的核心便是水师,怎会缺少航海精英?只要有精密的海图支持,他们能从任何狭窄的航路见缝插针地通行。

此次出击之所以中途折返,是因为错过了涨潮时机。4月30日,舰队再度从澎湖列岛出发,于正午前抵达台湾周边海域。

进入鹿耳门海域之前,郑成功进行了简短的祭天仪式。此次出击比计划中快了些许,舰队在涨潮前便抵达了鹿耳门,必须就地等待半个时辰。

船上的将士们已急不可耐,若再此处坐等,恐怕士气会受挫。对郑成功而言,当务之急是如何维持士气。不,应该是如何趁此机会让士气更加高涨。

如今,郑成功不再是从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了,他已有了应对之法。郑成功一向只信事在人为,不信天地山川。若放在从前,他是不屑于祭天这等迷信之举的。在羊山时,他就力排众议,坚决不愿祭天。而如今,别说祭天了,只要对振奋士气有益,就是祭拜邪教,他都愿意试上一试。

这半个时辰刚好可以用来开坛祭天,振奋士气。

热兰遮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国姓爷舰队的行踪。揆一闻讯,立刻和凑巧拜访热兰遮城的赤嵌城指挥官描难实叮登上眺望台。

“传令下去,准备炮击!”揆一放下望远镜,命令副官道。

国姓爷必须从热兰遮城的南面进攻,通过安平水路进入海湾,除了这条路线,周边海域无处可容大型船舶通行。揆一等荷兰高层对此坚信不疑。描难实叮用望远镜观察,疑惑道:“不对劲,他们为何在鹿耳门按兵不动?”

“十有八九是在观察我军的行动。若知我军已列火炮阵伺候,怕是要落荒而逃了。”揆一嗤笑道。

“不对,他们似乎在设坛祭拜。”描难实叮皱眉道。

“这是束手无策,求起神助了吗?就是不知这异教之神,能否抵御得我军之炮!”揆一胸有成竹道。

国姓爷在第八艘船上,这艘船的甲板上铺满了彩色遮阳布,船头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鹢首。这种鸟不惧风浪,有趋避海难的寓意。

郑成功召集众干部于旗舰之上。此次出征可谓精锐尽出,厦门由刚满弱冠之年的长子郑经坐镇,心腹陈永华辅佐。

众人焚香过后,郑成功毕恭毕敬地诵读祭文:“成功受先帝眷顾重恩,委以征伐。奈寸土未得,孤岛危居。今而移师东征,假此块地,暂借安身,俾得重整甲兵,恢复中兴。”言至此,郑成功故意做了停顿,继而更响亮地诵读道:“若果天命有在,而成功妄想,即时发起狂风怒涛,全军覆没;苟将来尚有一线之脉,望皇天垂怜,列祖默祐,助我潮水,俾鹢首所向,可直入无碍,庶三军从容登岸。”

祭天仪式前,郑成功故意在全军将士面前测量水位,当时仍然是水浅难行,将士们无不忧心忡忡。仪式结束后,他再命船员测量,水位竟有如神迹一般地涨到了一丈有余,足以容纳大型船只通行。

“这是皇天垂怜啊!”郑成功夸张地朝苍天拜谢。

潮涨潮落本是自然规律,郑成功却将此规律修饰成天祐神助,其计划可谓圆满成功。

有上天保佑,战无不胜!

古人信鬼神之说,若能善用此道,将有奇效。目睹这场“神迹”后,郑家将士无不慷慨激昂。自北伐失利以来,郑军之士气就有一蹶不振的趋势。倒不是出于对清军的恐惧。在此期间,郑家还击退了清军对厦门的征讨,逼得清将素达羞愧自尽。

郑军之所以意志消沉,是因为清政府的一道法令——迁界令。清政府巩固了南方统治后,将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五省的沿岸设为禁区,强迫沿岸居民朝内陆移居三十里(约十七公里)。

国姓爷大军迄今为止的军资大部分源于沿海居民的赋税。换言之,清军占据南方后,沿海居民便要承担清政府和郑家两套赋税。若拒绝缴纳,就会遭到强取豪夺。清廷这一道迁界令,从某种程度上减轻了沿海居民的负担,勉强算是“造福”。

然而,这道法令的弊远大于利。此令一出,沿海地区顷刻间荒废,赋税锐减。清政府的具体做法是“坚壁清野”,即在距离沿岸三十里处建壁垒,肃清城墙外的不安区域。

这招算是断了郑军的活路,以水师见长的郑军根本无法将势力向内陆延伸三十里。其结果就是,厦门陷入粮食危机。

迁界令出来后,郑家将士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受挫。即便东征台湾在即,士气有所恢复,但比起当年北伐前夕,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故而,郑成功才专门设计了这道妙计。

“苍天之恩不可辜负,将士们应奋战到底!”郑成功高吼道。

“奋战到底!”将士们整齐划一地回应道。并非是士卒主动回应,而是已知内情的将领们带头喊出来。待震天的喊声渐缓,郑成功继续道:“天祐神助,无海陆之分!将士们,扬帆起航,出征!”

震耳欲聋的战吼声再次响起,马信麾下的第一艘船率先出动。

城墙上的描难实叮惊愕道:“敌船朝这边前进了!怎、怎么可能,国姓爷失心疯了!他们要直接走鹿耳门,如此浅海怎能通行?”

“想来是惧怕热兰遮城的大炮,明知浅海不可行却行之。正合我意,我们就坐看他们自寻死路吧!”揆一嘴上虽硬气,但心里却在打鼓:鹿耳门水道虽然有许多危险的浅滩,但若赶上涨潮,又有引航高手,要通过也并非绝无可能。他在台湾待了十年,比谁都清楚这点。

“莫、莫非!”揆一背脊一紧。

郑军不可能缺乏引航熟手,却都是海上莽夫。但如若有熟悉台湾海域之人相助……想到这里,揆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此人不久前因关税问题,离开了台湾。

难道何斌……

“不好!敌船靠近了!”

描难实叮的惊叫将揆一拉回现实,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人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迄今为止,驶向台湾的大型船舶根本不会走鹿耳门水道;宽敞的安平水道就在附近,大船根本没必要冒着搁浅的风险走鹿耳门。两人对此都坚信不疑。要强行通过鹿耳门水道,需满足两个条件:首先,船上要有经验丰富的引航员和舵手;其次,每日可通行的时段只限半个时辰。

上述情况甚至没有先例,故而眼前的情景让描难实叮始料未及,直呼不可能。

马信所率的第一舰穿过鹿耳门,悠悠然驶进湾内,第二舰紧随其后。

“不妙,他们的目标是赤嵌城!”揆一恍然大悟道,“描难实叮,速速回防!”

“我这便回去!”描难实叮慌忙赶回自己的要塞。

转眼间,国姓爷的舰队穿越鹿耳门,仅留数艘原地待命。鹿耳门水道地处热兰遮城的炮击范围之外,舰队就这般大摇大摆地驶入湾内,仿佛在嘲弄城墙上严阵以待的炮阵。

郑成功随旗舰入湾,对身边的林统云说道:“海上算是一帆风顺,不知上了陆面,还有没有天祐神助……”

赤嵌城外围是浅滩,不容大船停靠。纵然赤嵌城就在眼前,登陆也绝非易事。

按照计划,闻吉,即吉井多闻,会纠集岛上的汉民助郑军入城,负责谍报的林一祥此次也胜券在握。但郑成功吃了先前的教训,此刻有些坐立不安。

“大势已定,不必担忧。”林统云坚定道。吉井多闻是他姐夫,又曾救过他性命,着实没有理由去怀疑。

“是啊,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信或不信了。”郑成功自言自语道。

“比起登陆,我倒更顾忌荷兰人的坚船利炮。”

“是啊。”郑成功从怀里取出一本题为《台湾荷兰基地现状》的册子,这是林一祥在台湾汉民的协助下完成的,“眼下驻守台湾的有‘斯·格拉弗兰’号、‘赫克托’号和‘马利亚’号。论体积,最大的当数‘赫克托’号……”

郑成功已数不清看过这份情报多少次了。上述船舶,全部是荷兰人引以为傲的商船。彼时的商船为了抵御海寇,全都全副武装,与战舰无异。

其中,“赫克托”号、“马利亚”号是樊德朗从巴达维亚带来的商船,它原计划满载砂糖前往长崎兜售,但眼下国姓爷兵临城下,只得卸下货物,临阵御敌。

揆一先是命令所有商船进入备战状态,再命赤嵌城守军出城,阻击登陆的敌军。然而先行一步回到赤嵌城的司令官描难实叮却抗命不遵。

赤嵌城前是一片沙滩,荷兰人称其为“斯梅尔多尔普”。若守军倾巢而出,城池防备必然空虚。

“城池交予城内庶民协防便是!”长官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兵临城下的可是汉人敬仰的国姓爷,城内汉民不倒戈就是万幸了。即便他们明面上愿意协助,谁能担保不会中途投敌?眼下只有岛上的高山族能解燃眉之急,然而高山族的栖息地距此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提督(热兰遮城)能派来数百名士卒增援,或许能阻止敌军登陆……”描难实叮这般回应道。热兰遮和赤嵌两城之间只有一湾相隔,信息传递仰仗行动轻便的通信船。此刻,国姓爷的舰队已驶入了这道海湾。负责镇守海湾的“赫克托”号和“马利亚”号仍未准备就绪。郑家舰队身处热兰遮城的射程之外,能阻止其行军脚步的只有全副武装且可自由移动的“赫克托”号和“马利亚”号。若郑军能赶在这两艘巨舰准备就绪前登岸,便可畅通无阻。

国姓爷占尽了场上的先机,奇袭鹿耳门的策略可谓大获成功。

“来了!是闻吉!他们信守承诺,真的来了!”林一祥兴高采烈地前来汇报,甚至忘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这次策反成功,对他而言可谓是一雪前耻。

就在昨日,林一祥已和来自澎湖列岛的小船秘密碰头,有意反抗荷兰政府的汉民将会在斯梅尔多尔普沙滩现身,接应郑军。

此时此刻,一望无际的马车已在沙滩边排起长龙,无数赤裸上身的壮汉随时准备乘木筏出海,他们的任务是将战舰上的武器、粮草等用木筏运上岸。沙滩无处停靠,将士、辎重难以上岸,吉井的协助可谓是格外周到。林一祥兴奋地在人群中又跑又跳,如稚童一般的雀跃模样,在素来严肃的“大耳”身上可不常见。

沙滩这头,吉井见国姓爷舰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进入湾内,同样是一反常态,激动地鼓掌欢呼道:“胜负已定!胜负已定!”

一边是北伐的失算之恨,另一边是“红毛”的拷问之辱,这一刻对二人而言,都意味着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红毛”的末日将至!赤嵌城空有炮阵却无处施展,国姓爷的舰队登陆是迟早的事,城内部队至今未见出城迎击,八成是要死守不出。既然城防构不成威胁,那么郑军只需警惕“移动炮台”,以及两艘武装商船。

若能消灭其中一艘,便了无后患。就拿个头更大的“赫克托”号开刀!吉井立刻付诸行动,他的妻子“白衣女巫”颜金兰就是左右胜负的关键。她的信徒广布台湾,甚至混迹在“赫克托”号的船夫之中。

吉井乘摆渡船抵达对岸,混上了“赫克托”号。此刻的“赫克托”号正因突如其来的备战指令而忙得不可开交。吉井趁乱,在妻子信徒的协助下上了船。百忙之中,没人怀疑他的身份。

“赤嵌城把船上的武器搬走了大半,关键时刻竟不敢出城迎战?”

“混蛋,要是城里的炮台够得着,哪里用得着我们上阵。”

“少说两句,与其在这里抱怨,还不如快去备战!”

船上的荷兰士官争吵着。吉井听懂了七八分。

“休想得逞!看我吉井大爷怎样送你们葬身鱼腹!”吉井假装帮忙搬运炮弹,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火药库的情形,心生一计:送整艘船葬身大海又有何难,在火药库里点一把火即可;难的是,自己该如何逃出去?

同归于尽?绝无可能!没亲眼看见“红毛”滚出台湾,我死不瞑目!吉井正内心挣扎,耳边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鞭笞肉体的声响;他身边数名手无寸铁的汉人闻声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叫你们偷懒!猪狗不如的东西,当我们好糊弄吗?”

只见一名四十岁上下的荷兰下级军官正对一汉人拳打脚踢。他操着一口熟练的福建话,显然是在巴达维亚、台湾、长崎混迹多年的老船员了。这暴躁的性子也足以说明一切。

“军爷饶命,小的不敢了!”被鞭笞的男子跪地讨饶。

“给老子运炮弹去,麻利点!”军官停了手,却又朝男子的后腰踹了一脚。

挨打的男子艰难地爬起身来。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男子愤恨地望向军官的背影,满脸屈辱溢于言表。

“小伙子,你恨‘红毛’吗?”吉井搭话道。

“这帮畜生!走着瞧!终有一日,我要连本带利加倍奉还,把你们一个个丢海里喂鱼!”年轻小伙不懂隐忍,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没有顾忌。

“都说‘红毛’的祖宗是水猴子,你要报仇,把他们丢海里可不成,得另想他法。”吉井在男子耳边低声怂恿道。

“还有什么法子?”

“问得好,我有一妙计,可让这些‘红毛’灰飞烟灭。”

“此话当真!”年轻小伙半信半疑道。

“骗你作甚?只不过,这法子处理不好,要搭上性命……”

“我贱命一条,能换‘红毛’灰飞烟灭,死又何妨!”

“小哥有志气!敢问大名?”

“小的姓黄名直,外号‘猫儿’!”

“怎样,咱们俩拼一把?”

“哥哥尽管招呼便是!”猫儿拍着胸膛道。

远处的荷兰军官注意到了这头,怒吼道:“还不去干活,鞭子没吃饱?”

“猫儿,你快回去干活,待时机成熟,我会再来找你。记好了,我叫‘火吉’。”吉井留下这句话,匆忙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吉井真得感激自己早年学了些荷兰语,否则不知会漏掉多少宝贵的情报。据身边荷兰军官的交谈可知,热兰遮城早已陷入弹尽的窘境。并非因为弹药数量不足,而是疏于保管,报废了大批。

赤嵌城本就守备薄弱,更不可能分出兵来迎击上岸的国姓爷。坐镇热兰遮城的揆一只能派阿尔多普上尉率两百名士卒,乘相对快速的摆渡船前往对岸增援。然而援军还是迟了一步,国姓爷的主力军已悉数上岸,兵临赤嵌城下了。攻城方在城池下且进且退,消耗城内弹药。

荷兰军的阻击失败,吉井多闻的协助功不可没。就这样,郑荷战争的揭幕之日,以郑军大获成功而告终。

荷兰军在此次揭幕战中可谓完败,郑军以神速登陆,阿尔多普上尉增援失败,甚至来不及摧毁东印度公司在城外的粮仓,二十万袋粮食以及上千头猪尽归郑军囊中。

荷兰人在岛上的两大核心要塞,热兰遮城和赤嵌城就此中断通讯。热兰遮城建在小岛之上,和位于现今台南地区的赤嵌城隔海相望,要恢复通信,只能仰仗巨舰出马。

“斯·格拉弗兰”号、“赫克托”号、“马利亚”号在揭幕战的第二日才终于完成备战工作。

5月1日,国姓爷郑成功正式向两座要塞送去劝降信,信中这样写道:

台湾本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不过是家父郑芝龙将此地租借给贵司使用。而今本藩要求归还,还望贵司能物归原主。本藩无意和贵司兵戎相见,更无强取豪夺之意,岛上之私有财产,贵司可悉数转移。一言以蔽之,还请贵司尽快交还台湾,若执迷不悟,本藩亦有办法——即便将贵国子民屠杀殆尽,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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