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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名

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0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0

福松,这既亲切又陌生的称呼……郑森记得儿时在平户,父亲郑芝龙都是用日语唤他,而身为日本人的母亲却用福建方言唤他。不觉得这样别扭吗?郑森当年想不明白,而今他成家生子才体会到了母亲的苦心:母亲早就深知自己的骨肉迟早要回乡,扛起郑家的重担,便想尽早让他耳濡目染祖国的风俗习惯,将来归国就可以少吃些苦头。

倒是父亲的想法,还是像商人那样功利。利润巨大的对日生丝贸易将是郑家今后数十年的长久事业。若福松将来要接手这重担,理应在归乡之前掌握日语,多了解日本的风土人情,对今后的对日贸易大有裨益。至于祖国的语言,不用着急,归国后想不学会都难。比起母亲单纯替儿担忧,父亲的想法则现实功利。

幼时的郑森把唐人和日本人血脉当作自我认知的两种身份。如今的郑森已经逐渐淡薄日本的那部分。起初回到南安的数年,父亲还时不时地让他读一读日文的书籍,但赴南京求学以后,他便几乎和那些断了干系。郑森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一半被渐渐抽走。他有时会扪心自问:这样真的好吗?

然而当他时隔多年后再次听到那声“福松”,他藏在心底的那部分炽热情感被重新激起。儿时的好友——林田统太郎,正站在那里迎接自己……郑森已经提前从甘辉口中得知这位儿时好友前来投靠自己。当看见这名身着不搭调的汉服,留一头日式总发的男青年出现在面前,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谁。

“福松!”统太郎再次唤道。

“统、统太,男?”时隔多年重新操起日语,郑森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我现在改名了,叫统云,我现在是画师林统云。”

“好、好!你长大了……”郑森刚开口就后悔了,这话可不应该对年长于自己的统太郎说。

“出了些事,我在日本待不下去了。往后要劳你关照了。”林统云道。待他安顿好之后,郑森不厌其烦地打听日本的情况,仿佛想重新拾回失去的那一半。

林统云离开日本的时候,幕府已经将长崎定为唯一的对外港,平户渐渐丢失了贸易大港的地位,即便是郑家的一官船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停泊在长崎。多喜因为生活全依靠郑芝龙资助,图方便就搬家到了长崎。虽然林统云滞留长崎时从未探望过多喜,但他的姐姐阿兰频繁地拜访了这妇人。毕竟她是“杀父仇人”郑芝龙最亲近的人之一,多少能从她身上获取些线索。

“多喜姨人很好,那般独立能干的女性可不多见。就算郑一官真是我们的杀父仇人,我也绝不会迁怒于多喜姨。她那人品性格根本没法让人恨起来……”阿兰对这位多喜姨总是赞不绝口。在百无聊赖的乘船旅途中,她嘴边都没少挂念着这妇人。据阿兰的说法,多喜性子泼辣,平日里总是念叨着要去大明找儿子,助其成就事业。

“我听说福松已经娶妻,有贤内助替他打理家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阿兰有次忍不住泼了对方的冷水。

多喜不以为然:“妻房未必能面面俱到,有些事还是少不了母亲。”

“多喜姨既然这般思念骨肉,偷渡去大明见他就是了。这对你而言又不是难事……”

“咱要见自家娃,哪用偷偷摸摸?咱若真要去大明见娃,那得堂堂正正的;若鬼鬼祟祟,反倒下了咱娃的面子不是?官府还能拦着咱不成?”毕竟是郑一官的原配夫人,只要她愿意,随任意一艘一官船顺道去大明,不过是一句吩咐的事情。

多喜确实去找长崎的奉行当面理论过。虽说幕府下了锁国令,但要出国并非毫无可能,只不过有个条件——一旦出国,禁止返回。偷渡出国则灵活得多,再偷渡归国便是了。但正式出国,相当于是背离祖国,是不准许再返回日本的。即便如此,多喜还是坚决地选择了后者。也正是这义无反顾的性子,让阿兰很是钦佩。林统云将姐姐对多喜姨的描述,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郑森。

“嗯……家父也给长崎的奉行送去了书信,想接家母来大明。想必再过些日子,出国许可便会下来。”郑森闻得母亲消息,纵然心中有千百波澜,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这逞强的一面像极了他的母亲。

彼时郑氏一族的大本营扎根于安平镇。在泉州府地界,安平镇面向的并非晋江所流入的泉州湾,而是金门岛所处的围头湾。此处古名湾海,宋代更名安海,到了明代才有了安平之名。只因此处海盗尤为肆虐,故而当地百姓觉得单是“安”还不够,又添了个“平”。

嘉靖三十七年(1558),倭寇袭击,安平损失惨重,自那以后百姓便筑起了石头城墙以御敌。即便倭寇来犯距今已过去几十年,此地的长辈仍习惯用“再哭就把倭寇迎来了”来吓唬哭闹的孩童。

郑芝龙重筑此处的城墙;在其治下,安平镇如获新生。郑家的商船都从此处启航。对岸的荷兰人又把这些商船称作安船。

郑森带好友登上固若金汤的城墙,指着围头湾,讲述着当年交战的情形:“当年,倭寇便是从那入海口登岸。”两人的体内流淌着相似的血液,很容易对此类话题产生共鸣。然而林统云遵照姐姐阿兰的忠告,对好友隐瞒了自己父亲的身份,只说父亲是大明的商人,还顺带披露了自己被逐出家门一事。

吉报和噩耗几乎同时传到了福建:吉报是母亲那边的出国许可终于落定了;而噩耗则是郑鸿逵兵败,南京沦陷,弘光政权覆灭。

此后,又有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传来:郑鸿逵在返程途中偶遇唐王,偕其返闽。

郑芝龙得报,无奈笑道:“唐王朱聿键?鸿逵净爱捣鼓些古怪的礼物……只希望这回别成了咱的累赘……”言罢,他吩咐郑森道:“快去准备行囊,随父走一趟福州。”

“福州?去那里做什么?”郑森问道。

“据传,这唐王想在福州开衙建府。我们是地主,怎能不去探望?”

“探望……”郑森小声嘀咕。事到如今,他怎会不明白父亲的用意。所谓探望,绝不是投奔对方之意,是纯粹想会一会这位从半路拣来的王爷,看看对方的斤两。从商之道,切忌凭主观武断;谈判之前,需要摸清对方虚实,比较利害,再决定如何应对。郑森对父亲这功利的处世之道一向不敢苟同。郑芝龙又补充道:“这趟怕是要在福州多待些时日,先不必带上妻儿家眷;待诸事稳妥,再回安平接他们不迟。”

郑芝龙命令自己的情报网,打探了唐王的底细。据说,此人生性敏感、喜怒无常。如此歇斯底里的性格,郑芝龙笃定,福州政权必难持久,不必匆忙举家迁往。

郑森知晓父亲言必有因,从不主观臆断。然而他在南京国子监学的是孔孟之道,行事凭大义而非利害。故而,他语气坚决道:“孩儿愿举家搬往福州。”

郑芝龙皱眉道:“为何定居福州?”

“孩儿行事但凭大义,福州存大义!”

“哼,这所谓大义,是你在南京学得的?”

“正是。”

“你可知晓教授你大义的钱谦益先生降清了?”郑芝龙似笑非笑道。

“谣传而已,不可信。”

“并非谣传。”

“那便是钱先生误入歧途,失了正道。”

“你已成人,自行决定就是了……但为父把话放这儿了,你一个月后必回安平。”

“为何?”郑成功惊奇道。

“你母亲来了,你能不去探望?”

福州是福建数百年来的首府。行省制始于元代,“省”字由少、目二字组成,含义为“无微非目所不能及”,其寓意不仅是对子民无微不至这般单纯,更多的是对子民行为的洞察入微。

此时巡抚福建的是张肯堂。除他之外,还有弘光朝礼部尚书黄道周、巡按御史吴春枝。不畏强权的弘光朝户部右侍郎何楷也随唐王落到福州。张肯堂、何楷二人同是天启五年(1625)的进士,可谓是名正言顺、凭才能一步步走入中枢的朝廷肱骨。而此时此刻,郑芝龙就坐在这些“肱骨”面前,强忍笑意,只因眼前这几位将心中对自己的轻蔑一五一十地写在了脸上:低贱海盗,何以登厅堂?

在场之人凭年龄长幼分排座次,正议论着今后该如何称呼唐王。南京弘光帝被俘生死不明,正统崇祯帝的后嗣又不知所踪。在这种情况下,廷臣主张称唐王“监国”最合理,但引唐王入闽的郑鸿逵却不以为然:“眼下非常时期,凡事不可拘旧礼。国不可一日无君,监国这般暧昧不明的称号,怕是难以安天下之心,必须扶持唐王登基!”

“将军此言差矣,监国并非暧昧不明之称。所谓监国便是监察国政,如今形势,这称号最为名正言顺!”黄道周反驳道。言下之意便是:“你个草莽,不懂礼节!”

“监国能监察国政,皇帝便监察不得?”郑鸿逵不悦道。

“崇祯帝之太子眼下生死不明,不可莽撞立帝。”

“既然太子在世,尔等怎就愿意辅佐擅自称帝的福王?”郑鸿逵高声质问道。黄道周无言以对。

郑芝龙趁势起身,说道:“监国、皇帝,本质上并无相异,但后者却有振奋人心之效。皇帝旨意比起监国命令,孰强孰弱,不言自明。常言道:‘强则兴,弱则亡。’如此看来,何以弃强不用,非要取弱自灭?”

郑芝龙落座后沉默不语,便是为了这一鸣惊人。在场没人能反驳这“弃弱取强”之理。他再次坐下,不容置疑道:“诸位大人既无异议,此事便就此论定。”单凭这决定性的一言,郑芝龙自认为坐稳了新政权的第一把交椅。

“大位已定,需重拟年号。另外,福州作为新国都,理应更名。”何楷建议道。唐王朱聿键确定登基,但议论还未结束,接下来便是冗长烦琐的年号商议。

庸腐至极!郑芝龙心里唾弃,面上却佯装认真。他已和朝廷高官打了多年的交道,深知乍看可有可无的名号在这群人心中甚至重过性命。你等尽管争得口沫横飞,我坐等结果便是。

黄道周建议道:“‘兴’字不可或缺,我等齐聚福州,就是为了复兴大明。”张肯堂不甘示弱,也提议道:“不单是复兴,凭此气势,我大明必然再现昌荣,老夫提一‘隆’字。”最终,众人决定国都名应有“天”“兴”,年号有“隆”,成全了提议的双方的颜面,皆大欢喜。就这样,福州有了新的名字——天兴府。

“国都名已定,就差年号了……”张肯堂跃跃欲试要开启下一场商议。郑芝龙实在是坐不住了,佯装要小解逃到别室。他如蒙大赦般伸了个懒腰,被在隔壁等待的郑森正好看见。

“都论定了?”郑森问道。

“定了福州改称天兴府。他们在商议年号,怕是要折腾到日落了。”

“父亲有何高见?”

“问我吗?我的高见就是尽早结束这无聊的议论。”

“孩儿倒是有拙见,不知父亲是否采纳……”郑森道。

“我正愁插不上话,你但说无妨,让我也能插上两句。”

“孩儿建议……父亲在这些官员面前务必要发表意见。”

“你是建议我和那帮腐儒辩上几句?”

“新朝初立,父亲应多言多行,处事高调,以在众人心中树立领导权威。”

“依你的意思,说得越多,地位越高?”

“未必,但至少能表达父亲对新政权的热忱。”

郑芝龙苦笑道:“为父一向寡言少语,你又不是不知。”他面上有说有笑,心中却颇为踌躇。弟弟郑鸿逵送来的这“礼物”确实贵重,若运用得当,可受益无穷。但在他看来,押宝在这上无异于一场豪赌,获利的概率甚至不到一成;若是求稳,就不该和这人扯上干系。

以郑芝龙从商多年的眼光来看,明王朝覆灭乃命数已尽,不可逆转。麻烦的是儿子郑森不是商人,没有继承他的事业。对此,他有自己的打算:森儿虽然有些眼拙,性格太过忠直,但这孩子天赋异禀不假,若善加引导,必然前途无量。复兴大明之事,且先由着他的性子来,不可急于反对。

“能否烦请父亲将孩儿的观点转述?”郑森道。

“你这是把为父当作传话的了?罢了,你想转述什么?”

“首先是年号之中必须要有‘武’。道理很简单,要复兴大明,非‘武’而不能。”

“嗯,有道理。”郑芝龙点头。细数唐王麾下文武官员,只有郑氏一族拥兵。郑家就是新政权的“武”。这年号里的“武”就是郑氏一族。

郑芝龙归席后,新年号很快就有了论断。在既定‘隆’的基础上,郑芝龙提议道:“‘隆’后需有‘武’,只有‘武’才能带来‘隆’!”此言一出,无人反对。张肯堂附和道:“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用武的时代。”

即便此后天下重归太平,年号也不可能变更,除非天子驾崩。唐宋年间,一任皇帝在位期间,凭治世情况,有可能改元数次。但自明起,便有了“一帝一年号”的制度。清袭明制,日本在明治以后也开始效仿此制度。

何楷深以为然:“今年是乙丑年,光武帝复辟汉室凑巧也在乙丑年。年号里有‘武’,是难得的吉兆。”

一向沉稳谨慎的吴春枝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可喜可贺,汉朝之建武,我大明之隆武,交相呼应,一脉相承!大明天下复兴有望,其威隆隆!”

“‘隆武’年号已定!”黄道周兴奋地站起身来,“择吉日操办登基大典!”

吉日之议很快就有了结果,定在立秋的前一日。

“哼,耍猴戏。”肃穆的登基大典之上,列席于百官之首的郑芝龙在心里暗讽。他提议年号带“武”完全是出自私心,谁知这帮文官竟能扯上光武帝复辟汉室……罢了,就当是圆了森儿的心愿。反正,这耍猴似的政权根本走不了多远。郑芝龙是弘光政权钦封的南安伯,而今又成了隆武政权的平虏侯,旋晋平国公。连把唐王“拣”回来的郑鸿逵,也混了个定西候,旋晋定国公。

登基大典完毕,郑芝龙返回在福州的住所。看猴戏就罢了,还亲身参演了一番猴戏,真是身心俱疲……他坐在椅子上,舒展四肢,正准备小憩片刻,突然从厢房的阴影处传来低沉的嗓音:“大人似乎很劳累。”

“是谁?”郑芝龙警觉地站起来。

“‘大耳’拜见大人。”这人席地坐于厢房一角。厢房宽敞昏暗,这人只要不作声,轻易察觉不到。敢这般私闯郑芝龙下榻处的只有一人。察觉到说话人的身份,郑芝龙语气一变,不慌不忙地问道:“一祥,你何时回来的?”

自称“大耳”的男子起身走出阴影。此人确实长了一对异于常人的大耳,约莫三十五岁。他正是郑芝龙麾下最得力的间谍,姓林,名一祥。清军南下直逼杭州那阵子,林一祥奉郑芝龙之命北上探查清军底细。郑芝龙侦察敌情并非为了备战,而是为了判断是战是降。

“属下刚进福州城便碰上了登基大典。看这阵势,似乎非同小可。”林一祥语气揶揄。

“哼……清军的实力果真这般强?”郑芝龙严肃地问道。他理解对方为何语出揶揄:强敌兵临城下,这边还在操办登基大典,岂不是可笑?郑芝龙重用林一祥多年,从其细微的表情语气,就能猜到谍报结果。

“是的!”林一祥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快刀斩乱麻的强。没有登基大典,没有封侯封爵,有的只是用兵如神、势如破竹。明清之战孰胜孰败,已无悬念。”

“你可有应对之策?”郑芝龙忽然压低了声音。

“大耳”林一祥除了打探消息,郑芝龙允许他自行依情报采取对策。

“属下去见了黄熙胤。”

“噢,据说此人降清,混了个御史的官职。”黄熙胤出生于福建泉州府,和郑芝龙算半个同乡,是第一批降清的大明官员。

“卑职建议,大人应尽早有所决断……拙见而已,望三思。”林一祥劝道。

“唉……”郑芝龙叹气。对方口中的决断,就是降清。他深知,林一祥的“卑职建议”和笃定无异,若再加上一句“拙见而已,望三思”,准确率会落到八成,但八成和笃定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明就真的毫无胜算了?”郑芝龙不甘心地确认道。

“若明宗室能将所有心力投注在复兴大业,而不是这类庸腐的典礼上,或许还残存两成胜算。毕竟清军如今也被逼到悬崖边上。”

“悬崖边?此话怎讲?”

“清廷刚颁布了剃发令。”林一祥答道。

汉人自古以来都是束发加冠,而女真人的风俗却是剃头编辫。清军初入北京时,政策宽松,允许汉人随汉俗。但对汉政策逐渐严苛,剃头编辫成了强制,甚至被视为服从的象征。剃发便是服从,留发便是反抗,对外来政权而言就没有更一目了然的辨别方法了。

清军虽在扬州吃了苦头,却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南京,之后更是势如破竹,几乎没遇上多少抵抗。这更坚定了清廷改汉制的决心,其第一步便是剃发令。谁知结果让清廷猝不及防,各地汉人为留发接二连三地起义,但越是这般,清廷便越不能服软撤回剃发令。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这场由剃发令引起的天下震荡,给了一两成复兴大明的可能。

“竟有此事……换你会怎样应对?”

“若是卑职,便分注押宝,大注押清,小注押明,这样最稳妥。”林一祥的一对大耳随着话语而颤抖。林一祥是郑芝龙发妻颜氏的族人。颜氏是郑芝龙归国后所娶的妻子。她取代了平户的多喜,成为郑家正室。而今颜氏一族仰赖郑家之富逐渐壮大,但在他们眼里还有根眼中钉,那便是郑芝龙和日本妻子诞下的郑森。

林一祥口中的“小注”,不必多说,指的就是郑森。所谓分注押宝之策,就是郑芝龙求稳,让郑森犯险。无论结果如何,都能留有余地,相互帮衬。说得直白些便是:舍郑森一人之安危,保郑氏全族安泰。

林一祥补充道:“请带森少爷去面圣。森少爷这样的少年俊杰,陛下必然喜爱有加。森少爷若得陛下青睐,必定激奋。”

“有道理,所幸我把森儿带在身边,要做就要趁早。”

“甚好,事不宜迟,明日便可带森少爷面圣。”郑芝龙点头道。

郑芝龙有十成信心,只要隆武帝见了郑家这才貌双全的孩子,必然会青睐。郑芝龙生得相貌堂堂,郑森不仅继承了父亲的英俊仪表,更多了一份父亲所欠缺的知性。

“对了,你和黄熙胤聊了些什么?”郑芝龙压低声音,以防隔墙有耳。

“未曾深谈。卑职请他向大学士洪承畴转告,南安伯并非顽固之人。如此而已……接下来如何谈,还得看大人的意思。”

“甚好……那黄熙胤应该明白你的意思?”

“无论明白与否,这话肯定能传到内院。”

内院指的便是清内秘书院大学士洪承畴。此人在清军入关前便投降,如今是清廷的汉臣之首。

“尽早决断……”郑芝龙自言自语道。常言道锦上添花常见,雪中送炭难求。眼下清廷正因剃发令焦头烂额,若决意要降,必须趁早……

“我这就去找森儿说话。”郑芝龙思定,立刻站起身来。他没有注意到房门外的微弱动静。

躲在门外的郑森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屋内的密谈。他既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愤怒,只有淡淡的无奈。自七岁归国以来,这十数年间,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父亲的一言一行。父亲此刻做出的选择,在他眼里合情合理,更合郑家的从商之道。

见父亲起身,郑森急忙藏身于庭院的假山之后。正合我意!他心里暗喜。父亲或许会降清不假,但自己会被留在福州的隆武政权。这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天高任鸟飞了……郑森正筹谋着将来,耳边传来甘辉的呼唤:“少爷、少爷!”

“何事叫我?”郑森佯装散步,从假山后边走出。

“老爷找你,请速去相见。”甘辉答道。

“何事,这般着急?”郑森心里通透,却佯装好奇。

父子相见,郑芝龙对儿子严肃道:“森儿,你还未正式拜见过皇上,快去梳洗准备,待会儿便随我去面圣。”

“孩儿遵命。”郑森面无表情地答道。

“恭喜少爷,马上便要加官晋爵了。”甘辉由衷替郑森高兴。他不算是郑森的随从。严格说来,郑森在安平城并没有专门的随从。郑芝龙碍于正妻颜氏,不敢对郑森太过优待。

不知为何,甘辉自从在南京和郑森相见后,便自愿成了其贴身随从。他发自内心欣赏郑森这种热忱率直的个性。此时郑森正苦于个性得不到释放。他坚信自己这股即将喷薄而出的热血能摧毁眼前的一切障碍。郑森将自己心中澎湃的热血称为“心魔”,需要广袤天地去释放。此次面圣对郑森而言不仅是无上荣恩,更是迈向这广袤天地的第一步。

唐王朱聿键,或应称其为隆武帝,比起和郑鸿逵在浙江偶遇时更丰硕了一分,又添了一分帝王的富态。当时他刚出监所,又历经舟车劳顿,自然消瘦憔悴;而今或因在福州登基,养尊处优,丰硕了几分。然而后宫的奴婢知晓实情,就议论纷纷:陛下素来寡食,怎反倒龙体渐硕了?原来,久居北方的唐王吃不惯福州菜肴,入闽以来顿顿寡食。看来,对皇族意识过剩的唐王而言,登基就是最滋养的灵丹妙药。

此时的唐王正在临时皇宫的顶楼,静静地眺望福州城内的街景。眼前的福州城自然比不上两京那般气派,但比起封地南阳和幽禁了自己八年的凤阳,还是繁华了许多。隆武帝叹道:“闽江、鼓山……我大明的河山。朕在此起誓,定要将你从敌军之手中解救!可这救国兵马、人才栋梁,要朕去何处寻呀!”帝王理应是天下之主,但他如今拥有的河山却只有这眼前一隅。要重夺江山,人才必不可少。

“朕要出关和鞑子决一死战!”他曾在朝堂上向百官表明决心。所谓“关”指地处闽、浙、赣三省交界的仙霞关,出关则意味着入江南。在朝武将闻之,纷纷劝阻:眼下粮草不足,不可远征。

隆武帝有时会心生怀疑,这些武将,真的愿意为大明浴血奋战吗?而且辎重武器不足是明摆着的问题,必须要有善于整军备战的人才。说到底,新政权缺乏人才才是根本问题……

隆武帝正自怨自艾,有下官上前跪拜道:“启禀陛下,平国公求见。”

“噢,平国公主动求见,这可不常见。”隆武帝好奇道。隆武帝整日催促出兵,郑芝龙不胜其烦,每日应付完早朝便匆匆离去;除非皇上传唤,否则根本不会主动求见。

下官补充道:“其子同行。”

“哼,果然如此……”隆武帝苦笑道。

新朝廷别说是远征军资,便是连军饷和朝廷支出都没法保障,故而朝廷只能以卖官苦苦支撑。高至尚书级别的官职只卖白银五百两,低至将校级别只需要白银数十两。所卖官职只是虚衔,没有实权,更无俸禄。

只要是在朝武将,加官晋爵更是不在话下。隆武帝原本是反对如此优待武将的,但郑芝龙坚持道:“陛下要不吝恩惠,方能吸引人才。”

此举与勒索何异?隆武帝身在他人屋檐下,只能听之任之。于是乎,郑芝龙麾下将领洪旭、林习山、施天福先后被封为忠振伯、忠定伯、忠毅伯……就是郑鸿逵的部下林察都得了个辅明候……爵位何时这般廉价过?隆武帝非常重视每一个爵位,将其视作体现受封者的价值。此番郑芝龙主动携子求见,必定是来给儿子讨要爵位的……郑家只是区区海盗出身,按理说根本不配拥有爵位。给武将捞完了便宜还不满足,还妄想给家人子嗣捞?隆武帝心里一万个不愿,奈何郑家是新政权的唯一军事支柱,万万不可得罪。但就算如此,若这儿子太过歪瓜裂枣,隆武帝还是打算严词拒绝的。若郑家水师里的将领,赐些爵位,隆武帝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都是威震南海的猛将。怕就怕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觉得任谁都能来讨上一讨,那便麻烦了。

隆武帝心中不快,但闻下官继续道:“据说这平国公的公子曾求学于南京国子监……”

一句“国子监”让隆武帝立马来了精神。国子监是大明的最高学府,求学其中的怎可能是庸才?“据说,此人还是江南名家钱谦益的爱徒。”下官又补了一句。几句话,让隆武帝在心里对郑森的预期提高了很多,但只要没见面,他仍对此人有海盗之后的刻板印象。

然而真见到郑森本人的那一刻,隆武帝感觉自己的心房好似让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这世间竟有这般神仙人物……

隆武帝心中震撼,并非单纯源自眼前青年的俊朗容貌。多年监禁,他与世隔绝,百无聊赖,每日耽于各种各样游离于现实之外的幻想。

例如,他幻想自己坐上了紫禁城的龙椅,但奇怪的是,在幻想中坐上龙椅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能登上帝位的必然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但身陷囹圄的自己何其狼狈,就算只论容貌,也谈不上是人中龙凤。因此,他在幻想中虚构了一个新的自己——青年才俊、仪表不凡。

然而曾千百次出现在幻想中的“人中龙凤”,如今竟活脱脱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隆武帝将手从宽松的龙袍里伸出,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他!有生之年,竟然有幸和幻想的自己“重逢”。

“这是犬子郑森,请陛下赐言激励。”郑芝龙提醒痴痴呆呆的隆武帝。

“令郎竟如此出众……”隆武帝痴迷于郑森的神采,乍不知该如何评价,“只恨朕膝下无公主,否则,必定要纳令郎为驸马。”

“岂敢、岂敢……”郑家父子连忙磕头谢恩。二人受宠若惊,隆武帝这话堪称是无上的赞誉。

然而真正惊人的还在后头:“既然不能纳你为婿,朕便赐你与朕同姓如何?”隆武帝一见面便赐国姓“朱”给郑森。

“谢陛下天恩。”父子二人双双拜谢。

“郑森,朕得爱卿这样的英才相助,大明复兴必当成功……从今日起,你便改名‘成功’!”隆武帝欣喜若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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