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文献记载,诸罗之名最初源于当地诸山罗列的地理,但这只是坊间的解释。诸罗是高山族里的小部落,也就是所谓的藩社。“诸”又可写作“猪”。诸罗位于如今的嘉义一带。二十年前,颜思齐便死在这诸罗群山之中。
在安平,等船赴台的阿兰听当地人道:“现在的台湾,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了。”阿兰不敢明说自己是来调查杀父仇人的,毕竟这里是郑芝龙的地盘。她只是一个前往亡父坟前祭拜的悲伤女儿。赴台的客船抵岸时,福松还在南京,郑芝龙则外出未归。阿兰没能遇上这对父子。阿兰想:这样也好。她不想在着手调查前,和郑家父子有多余的接触,先入观点会影响她的判断。
确实,台湾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巨变。颜思齐过世的前一年,荷兰人入侵台湾,在如今的台南地域建立热兰遮城[1]。颜思齐死后的第三年,热兰遮城内爆发滨田弥兵卫事件[2],日荷纷争整整持续了四年才缓和。
颜思齐的继承人郑芝龙见荷兰人在台湾的势力越来越大,便撤回了福建,立足福建,直接对日经商牟取暴利,废弃了颜思齐生前在台湾建立的据点。
荷兰人占据台湾南部。荷兰在台湾的商馆主要与大明、日本进行贸易。西班牙人则虎视眈眈于台湾北部,还在颜思齐死后第二年(1626),在现今基隆周边建立了圣萨尔瓦多城;两年之后,又在现今淡水附近建造了圣多米尼奥城。西班牙人的插足,对荷兰人造成了巨大威胁。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国在台湾的战争,以荷兰大胜收场。西班牙人撤回吕宋岛[1]。此事发生在阿兰离开日本的两年前(1642),自那以后,台湾便成了荷兰的后花园。难怪,曾经在台海间风云的闽南人,提起台湾的现状,都忍不住要扼腕叹息一番。
“这么说,郑家是彻底舍弃台湾了?”阿兰忍不住问住这位守城大爷。
“那倒不是,郭怀一将军还在岛上守着一亩三分地。迟早有一天,一官会把那帮红毛赶回老家去,可怜还得熬个几年。”
“这位郭将军真了得。”阿兰附和道。
“那可不?俺本家亲戚,能差了?”大爷自豪道。
“大爷,小妹有个不情之请……小妹正打算去台湾,想投靠这郭将军几日,如果大爷能给写一封引荐书信……”阿兰佯装难以启齿。
“那有何难?据说怀一在台北。待我去问来,就给丫头写这封信。”大爷拍拍胸脯道。
“那小妹多问一句,这位郭将军可是一官的旧部?”
“算是吧,他可是颜老大那代的头领了。”
“噢,这样……”阿兰不敢再做深究了。这郭怀一或许知晓父亲之死的实情,但眼下不能操之过急,暴露了目的。
“怎样,是否有收获?”在一旁的吉井多闻问道。纵然他在赴大明的旅途中学了不少汉语,但还是一字都听不懂这闽南方言。只不过瞧阿兰的表情豁然开朗,猜她是有了收获。
“还行……”阿兰的回答很暧昧。
“他好像要给你写什么引荐信?”吉井还是能听懂个别词语的,像引荐信这般正式词语比俚语好懂得多。
“嗯,那老人家有一位亲戚在台湾,我让他引荐一下。”
“他身边有人认识荷兰医者吗?或者说,怎样能和荷兰人打上交道?老板娘,方便帮忙打听一下吗?”吉井请求道。
“好,我问问看。”言罢,阿兰转问老人。
“俺怎可能结交红毛?”大爷嫌弃地摇头,“话说回来,红毛最近好像刚刚换了头领。”
红毛头领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设在台湾的商馆馆长。和设在日本长崎的商馆馆长不同,在台湾的馆长总揽全岛的行政、司法,甚至军事,其实就是在台湾的总督。
“噢,初来乍到吗?”阿兰问道。
“不是,那人曾在台湾待过些时日,据说之后去了日本,回了红毛国,这阵子又跑回台湾来了,名字好像叫啥来着……哦,卡朗!”
“你说卡朗?”阿兰吃惊道。她对这名字十分熟悉。法兰索斯·卡朗,此人出生于关原之战[1]爆发那年(1600),是比利时人。十九岁的他作为见习厨师登上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来到了日本平户。荷兰东印度公司虽然保存了海量的文献记录,但还不至于详细记录到一个连正式员工都算不上的见习厨师。直到在1626年的相关记录里,才首次出现了这个名字:任命法兰索斯·卡朗为荷兰驻平户商馆助理,月薪十五荷兰盾。
卡朗十九岁抵达日本平户,二十六岁出现在官方记录中,其中七年历史空白,应该没有离开过日本。理由很简单,他娶了日本女子,其长子于1622年出生在平户。1627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台湾商馆馆长出使日本,卡朗作为通译随行去了江户。能做外交通译就足以说明他在日生活经验丰富。有了这次通译经历作为跳板,他很快就被调任到了台湾,又正巧撞上了滨田弥兵卫事件。他在日荷双方之间努力协调,促使事件平息。凭此功绩,他于1633年晋升为对日的商务专员之一。翌年,他在江户谒见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家光。
接下来,从商务专员到高级商务代表,从代理馆长再到商馆馆长,卡朗在平户步步高升,一直到了1641年,他才离开日本前往巴达维亚[1]任职。他这半生漂洋过海,到过台湾,但待了将近二十年的日本才是他的主场。
阿兰非常了解卡朗在平户任职期间的经历。在全国商馆迁移长崎之前,在日洋人还算比较自由。阿兰和卡朗的长子达尼耶尔自小认识,对其妹妹佩罗拉和玛利亚更是非常疼爱。三年前,卡朗一家要离开日本,已经移居长崎的阿兰还专程返乡去送行。“卡斯特林库姆”号,阿兰至今仍对那艘拗口难读的荷兰船的船名记忆犹新。
“对,就是卡朗!这红毛有些能耐,据说是从厨子一步步爬上来的。”
“又有好消息了?”吉井问道。他一直在观察阿兰的表情。
“是给你的好消息……荷兰人那头,不用找人写引荐信了。”阿兰笑道。
“此言何意?”
“台湾的红毛总督,是我在平户的熟人。”
“哇,还有这等好事?”
“好久没见到梅姐了……”阿兰在前往台湾的船上不止一次这样念叨。
卡朗的夫人阿梅是平户藩下级武士的女儿,把阿兰当作亲姐妹一般要好。“阿兰,愿不愿做姐姐的弟媳?”阿梅当年每每喝醉,就爱给家中弟弟说亲。阿兰对此从没有正面答复过。她喜欢阿梅这姐姐,但对其弟江口十左卫门没有兴趣。阿梅是个称职的姐姐,把弟弟宠坏了。阿兰喜好强势的异性,而不是像阿梅弟弟那类的。“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就需要阿兰这样可靠的姑娘来管教。阿兰,嫁来我家。”阿梅有时逼得太厉害,阿兰会不知所措。她搬家到长崎,阿梅不厌其烦地说媒也算是其中理由之一。
如今,江口十左卫门已娶亲,阿兰总算能轻轻松松地和阿梅叙旧。
“你似乎很期待和梅姐重逢。”吉井笑道。
“是呀,不知她这几年过得顺不顺心……”阿兰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其实,卡朗和阿梅的异国恋情走得并不顺利。早在卡朗还是见习厨师时,两人便结缘了。那时卡朗哪里有雄图大志,只想奋斗几年做上商馆的厨师长,赚些积蓄,回荷兰养老。谁知命运弄人,他竟飞黄腾达,坐上了商馆馆长的位子。他当上驻平户商馆馆长时不过四十岁,还有机会继续高升。
“我俩没在教堂操办过仪式,不算正式夫妻。”某次,卡朗喝高了,对阿梅说出这等伤人的话语。
阿梅自然怒不可遏:“娃都给你生了仨,你说怎样才算正式?”
“说笑,说笑,日本哪里有教会,更没这规矩。我就是这么一说,别当真。”卡朗当时这般糊弄过去了。但自那后,夫妻间便有了无法弥补的嫌隙。阿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当时从大陆赴台都是在安平或厦门岛登船。台湾的自然地形决定了其由南朝北的发展走势。在台荷兰人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劳动力不足。作为岛上主要商品的鹿皮,只能仰赖山地少数民族的狩猎才能获取,完全供不应求。故而,荷兰人非常欢迎自大陆而来的移民。阿兰二人乘船抵达台湾鹿耳门,受到了荷兰商馆的热情款待。外来移民在岛上无论是农耕,还是狩猎,都无须缴纳赋税。这算是给今后的苦力一些甜头。
阿兰对前来迎接的通译说道:“我要见你们的长官,还请通报。”
“你要见长官阁下?”通译狐疑地盯着阿兰。
“是的。”阿兰泰然自若地点点头。彼时船慢,从安平到台湾得在海上漂泊数日。阿兰早已舟车劳顿,但踏上父亲曾叱咤过的这片土地,她心潮澎湃。阿兰告诉自己,从登岸那刻起战斗便开始了,她得更加振作。
“敢问姑娘姓名?”通译问道。
“问女子姓名前,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名讳吗?”阿兰不想输了气势,反问道。
“噢……”通译有些意外,笑道,“姑娘教训的是……鄙人姓何,名斌。”
“你是红毛的下属?”
“姑娘错了,鄙人在南边的二层行溪经营农庄,不过是凑巧懂几句红毛语,临时被叫来迎接各位客商,给各位带路。若有同胞在岛上居无定所,便顺道雇其去鄙人农庄谋生。”
“见过何爷。我是颜家长女,单名兰。劳何爷转告长官,说平户阿兰求见。”阿兰的语气很严肃。
“平户颜家长女……莫非姑娘是颜总寨主的……”何斌两眼一凝,神色立马变了。
颜思齐生前在台湾设十余处山寨,将麾下头目任命为各寨之主,郑芝龙便是其中之一。岛上人尊称颜思齐为总寨主。
“我正是颜思齐之女,何爷认得家父?”阿兰抑制不住言语里的欢欣。她没想到刚上岛,便能碰上父亲的熟人。
何斌摇了摇头,说:“颜总寨主在岛上的时候,鄙人还没到此处谋生。但鄙人的义兄曾是总寨主麾下,经常提起其生前的光辉事迹。”
“敢问令义兄是?”
“他和鄙人一样在二层行溪经营农场,但眼下去了北部。”
“难不成,令义兄是郭怀一?”
“姑娘怎知?”何斌诧异道。
“咱手上有呈给郭将军的引荐信。”阿兰答道。
“真真奇妙,没想到姑娘是自家人。”这何斌看外表不过三十,二十年前大概还是稚童,自然不可能和颜思齐相识。
我何时和这婆婆妈妈的男子变成一家人了?阿兰心里嫌弃,但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结识一些当地人总没坏处。
“既是自家兄长,能否助小妹拜访长官?见了面你便知晓了,小妹与长官的夫人情同姐妹……”阿兰强装笑颜,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见对方眉头一皱。
“姑娘要节哀,长官的那位日本夫人,去年过世了……”何斌难以启齿道。
“梅姐她,怎会这样……”阿兰闻此噩耗,方寸大乱,不禁口出日语。她方才还暗自庆幸此行顺风顺水,如有天助,没想到她在岛上最仰赖的阿梅竟已不在人世。
“长官夫人是在巴达维亚过世的。”何斌补充道。
“那、那长官的长子,达尼耶尔身在何处?”阿兰镇定心神,转而将最后的希望放到了儿时玩伴达尼耶尔身上。
“你说达尼耶尔少爷?他回荷兰了。”
“他没跟在父亲身边?”阿兰的希望再次落空。
“他应该是去年回去的。据说是到莱登大学进修神学……姑娘这是什么神情,这可是大喜事。”何斌好奇道。
阿兰愁眉不展。在台湾的两大依靠,一个过世,一个回国,对她而言可谈不上是喜事。
“对了,长官最近也有喜事,他刚续了弦。”何斌的表情很暧昧。
“你说什么?”阿兰难以置信道。她转念一想,这似乎不是什么稀罕事,妻亡再娶罢了。然而这对阿兰而言等于希望破灭。她和卡朗非亲非故,全凭阿梅将两人串起。如今卡朗娶了新人,和亡妻方面的人际网只会逐渐疏远。
“这位新夫人马上也要来台湾了。”何斌道。
“从哪里来台湾,荷兰吗?”这是明摆着的事,但阿兰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的,据说新夫人是荷兰海牙人。”
“怪了,卡朗是何时回台湾的?”
“大概三年前吧。”
“那怎会……”阿兰欲言又止,但何斌已猜出她的疑惑。阿梅是去年去世的,卡朗在那以后又不曾回国,怎就娶到了身在荷兰的女子?
“没什么古怪的,卡朗是在三年前回国期间认识了现在的妻子。”
“这样便说得通了……”阿兰小声嘀咕道,心里很是失落。
何斌越说越来劲,也随着阿兰一同小声道:“多言一句,这位夫人,可是比她的义子达尼耶尔少爷还年轻……”
“她多大?”阿兰略蹙眉。
“据说刚满十八。”
“卡朗莫非还和这位小姐素昧蒙面?”阿兰问道。
何斌摇摇头,笑道:“姑娘忘了?鄙人刚才说过,三年前卡朗回国,认识了那位小姐。”
“三年前……十五岁。”阿兰嘟哝道。
“同样是十五岁,红毛女可不比待字闺中的汉家女子……”何斌话里有话,将这段忘年的姻缘娓娓道来:1461年末,卡朗率领船队,从巴达维亚起航返回荷兰。他在荷兰举办的东印度公司董事大会上致辞发言,风头一时无两。在这次时隔二十余年的衣锦还乡期间,卡朗结识了布拉班特州顾问官巴尔萨泽·鲍登的遗孀,从而邂逅了她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娇妻。两家之间原本只是礼节性的往来,但卡朗回了平户,忽然逢妻子逝世,不知中了什么魔障,竟日夜思念起了这位鲍登小姐,给她寄去了求婚书信。
“鲍登小姐回信答应了……”阿兰郁闷地望着闷热的天空。
“呵呵,这是卡朗对外的说法。但是那阵子凑巧在荷兰的人,不太承认这说法……”
“这又怎么说?”阿兰顿足。不知何时起,两人在鹿耳港的海滩上边走边聊。
“卡朗和鲍登家来往甚密,旁人还道这两家莫非是亲戚。其实两家没任何血缘关系。还有些碎嘴的人,说卡朗早就和那鲍登家长女私通多年了。”
“此话当真?”
“纯属胡扯。”何斌果断地否认。
“若无私情,二人怎会成婚?”
“姑娘误会,怪鄙人没说清楚……卡朗的新婚妻子并不是鲍登家二十二岁的长女,而是次女。”
“噢,这样……”烈日让阿兰有些睁不开眼。
何斌压低了声,神神秘秘道:“巴达维亚那边都在传,说是卡朗的日本妻子,死得蹊跷。”
“有何蹊跷?”
“别问我,我可不敢胡说。”何斌的表情变化如初,看不出任何破绽。
父亲之死的谜团未解,这回又是梅姐之死扑朔迷离……阿兰愈发觉得这次台湾之行前途未卜了。她疲惫地说道:“我不想去见卡朗了,不劳何爷通报了。”
“唔……那姑娘之后有何打算,在岛上是否还有其他依靠?”何斌关切道。
“没有了,我在岛上的熟人只有梅姐……只有卡朗夫人一人。而今卡朗夫人身故,我不方便再去叨扰卡朗阁下。”
“鄙人能理解姑娘的顾虑,这样也好。”
“无论如何,谢过何爷。”阿兰恭敬地道谢。前方的道路仿佛凭空竖起了一堵墙,阿兰撞得眼冒金星。并非凭空,这道墙一开始便在那儿,只不过阿兰起先太得意,没瞧见而已。阿兰回头,只见吉井多闻一直默默跟在后边,手里攥了一根从路边拾来的小木枝,时而仰望晴空发呆,时而左顾右盼,似乎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吉井感慨道:“这儿和日本,没一处是相同的。”
“毕竟隔了万里重洋。”阿兰苦笑道,“吉井先生,你漂洋过海到这里,觉得能待得下去吗?我是无所谓,就当这里是父亲的家乡。如今日本锁国,一旦出国,便要有一世不复还的觉悟。”
“后悔什么?老板娘小瞧我吉井了。修炼悬壶济世之术是我一生志向,哪管身在何处?”吉井说着,用树枝拍打自己发僵的肩膀。
“学成之后,又如何?”
“归国传授予后人。”
“吉井先生,你觉得咱俩还回得去吗?”
“若走明道,自然是回不去了。”
“这么说,还有暗道?”
“咱俩是偷渡出国的,何尝不能再偷渡归国?”
“谈何容易……”
“又有何难呢?事在人为。再不济,把汉语学好,化身作唐人赴日便是了,你家又刚好在长崎。”
“不是人人都似吉井先生那般自由自在的……”阿兰双目如炬,注视着吉井那百无聊赖的表情。她久居长崎,遍地是熟人,而吉井只是长崎的匆匆过客,过上五年便没人认得他。届时,再换上一身唐服,蓄起胡须,就和异邦人没什么两样了。
“啧啧,真不愧是宝岛。你看那水田,望不到边际。啧啧,看那边的竹林,你在日本可曾见过这么粗壮的竹子?”吉井浑然不顾阿兰的千愁万绪,反倒是对此地越看越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