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有宏大的政治理想。在他之前的所有成就霸业的帝王当中,其父杨坚还算不上是他的政治偶像,甚至连秦始皇和汉武帝也不是他的政治偶像。他的目标是超越他们。如果不能绝后,那起码要做到空前。这是隋炀帝杨广的人生信条。
在杨广即位三个月时,庞大的政绩工程就轰轰烈烈地开工了。他发布命令,征召几十万民工在洛阳以北修建一条千里长的防线,来阻止突厥骑兵对都城洛阳的攻击。紧接着,杨广又征召几百万民工开始营造洛阳。与此同时,京杭大运河也开工了,又是多达百万的民工从全国各地被征召出来……
这个国家的劳力几乎都投入到政绩工程中去了,谁来种粮食呢?没有粮食,那可要天下大乱了,但杨广却不管不顾。
实际上,杨广的政绩工程既不是做给他自己看的,也不是做给天下苍生看的,而是做给历史看的。因为当时天下不太平,国家统一才12年,却已经发生了四次重大的叛乱,其中的两次还是他亲自带兵去镇压的。最近一次是他弟弟杨谅在山东的反叛,理由是反对杨广登基,为大哥杨勇鸣不平。杨谅叛乱虽然被镇压下去了,但却给帝国造成了重大损失,所以杨广决定将帝国的中心从长安迁到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离江南和山东相对近一点。迁都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但为了大隋江山的千秋万代,他只能这样做。
开凿大运河也是一样,杨广希望大隋帝国的南方和北方要从对抗走向携手,要增进了解、互通有无,因此必须要有一个通道来作为载体。但通道不会从天而降,必须人工开凿,所以大运河工程也只能尽快上马。
在杨广看来,这些工程都是十万火急要上马的,所以他也只能将它们一齐上马了。对于大隋帝国的劳动力现状,杨广心中还是有数的。大业五年(公元609年),该年度全国人口总计4603万人。杨广估计他最多动用其中的三分之一劳力,应该在帝国的可承受范围内。
几大工程进展神速。周长近30千米的新都洛阳在不到10个月的时间里就初具规模,并在大业五年圆满建成。大运河工程通济段也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完工了。
但杨广不知道的是:大运河工程在著名酷吏麻叔谋的监督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360万民工竟然死了250万,他们大多是被打死或者被累死、饿死的。他们死后,和大运河挖出来的石块、泥土一起,被堆积在这条著名运河的两岸。同样的,新都洛阳的地底下也埋藏着无数屈死民工的尸体。
死人的事经常发生。因为工程实在太多,工期又实在太紧,而杨广又不理会民工们的哭泣与呐喊。于是矛盾和冲突便在这个帝国的底层隐秘地存在着。它们在地底下等待着一个突破口,而这个突破口则落在了杨广攻打高句丽之时。
高句丽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一直以来,隋朝都是以宗主国的身份来对待高句丽的。但是高句丽并不服气。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高句丽王高元竟然向大隋发起了进攻,高元很快就兵败辽西。
隋文帝愤怒了,他很快就发起了反击。30万隋军分水、陆两路同时进发,准备把高句丽打个彻底的心悦诚服。隋朝30万大军在水、陆两路同时遭遇了极其恶劣的天气,隋军惨败而归,死伤人数竟达十之八九!好在高元服软了,他派人送来了谢罪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隋文帝大度地表示,不再追究高元的过错了,两国重新恢复宗主国和宗属国的关系。
六年后,隋文帝带着他的文治武功与世长辞。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开始浮出水面。在高句丽,高句丽王高元遭遇了信任危机。因为他当年派人送谢罪表时自称“辽东粪土臣元”的称谓在数年后,依然让高句丽人感到羞辱。高句丽人希望高元硬起来!趁着隋炀帝刚上台忙得手忙脚乱之时正大光明地强硬起来,全面解除两国间宗主国和宗属国的关系,开创两国平等外交的新局面。在高句丽人目光的注视下,高元不安分了起来。
隋炀帝决定用战争来教训一下高句丽,教训一下高元。
隋炀帝下令,要把大运河从洛阳一直开通到涿郡(今北京)去,以便运送军粮。同时,隋炀帝还下令在东莱海口建造战舰。由于工期太紧,很多民工只能日夜站在水里不停地劳作,以至于腰部以下都长满了蛆。更有民工为了逃避这些劳役,竟自断手足,或逃到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但隋炀帝视而不见,他的眼里只有战争。
大业八年(公元612年)正月初一,一支200万人的大部队从北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支队伍每天出发一支,一共发了整整一个月,才把队伍的出发仪式进行完毕。队伍全长700千米,士兵们喊着响亮的口号,伴随着军乐队的锣鼓声向高句丽进发。
隋炀帝还请了各国的驻华使节、武官随军观战,并向他们公布隋军的番号及进军计划,同时一一介绍隋军各部专职的受降官。隋炀帝的所作所为惊得这些使节和武官说不出话来。
但这场不对等的战争充满了诡异的气氛。这次战争的结果是隋炀帝未能猜到的——高句丽军竟然打败了号称有200万人的大隋军。发生在辽河岸边的两场战斗中,35万隋军遭到了高句丽军的四面包抄,最后慌里慌张逃回辽西时竟只剩下2700人。
隋帝国看上去史无前例的强大,可人心却已然史无前例的涣散。没有人再愿意为不得人心的隋炀帝去送命了。隋炀帝也隐隐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必须要赢回来。他不仅是要为自己赢回脸面,也是为他的父亲及杨氏家族赢回脸面。在这一点上,隋炀帝觉得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因此仅仅半个月之后,隋炀帝就悍然宣布:明年要再征高句丽,不打败高句丽人,决不罢休!
当然隋炀帝也明白,民力毕竟有穷时,二征高句丽应该是毕其功于一役。此役之后他要宣布,大隋将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再劳民伤财了。但接下来的情况却很不妙,王薄在山东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坚决抵制隋炀帝的二征高句丽政策。与此同时,窦建德和翟让起兵响应。
此时,大隋帝国已经发生了20多起叛乱事件了。一些大臣开始对隋帝国的前途表示担忧,希望隋炀帝爱惜民力,暂缓征讨高句丽。但隋炀帝态度坚决,一心想征讨高句丽。大臣们几次三番地求见隋炀帝,盼望他改变主意,但他却避而不见。
在这场战争中,杨广打算先命辽东攻城部队将100多万个布袋装满土后堆成与城齐平的大道,然后百万大军准备沿着大道冲进城去,活捉高句丽王高元。杨广以他匪夷所思的攻城战术迅速地将高句丽军坚固的城墙夷为平地。
但就在攻城即将进行之时,一个来自国内的消息将他从云霄打到了地底下:贵族将军杨玄感趁他东征之机发动兵变,数万叛军直逼东都洛阳。
杨玄感是开国重臣杨素的儿子,成年后依恩荫之法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封楚国公。
因为隋炀帝觉得杨素家的势力过大,而杨素也越来越倚老卖老,隋炀帝决定想个办法让杨素懂得收敛。还没等隋炀帝想出办法来,杨素就去世了,这让隋炀帝很不解恨。于是就在杨素去世后不久,隋炀帝在一个半公开场合愤愤地骂道:杨素即使不死,必有一日全家将被诛灭!
话传到重孝在身的杨玄感耳朵里后,这让他感到格外心寒。杨玄感原本没有谋反之心,只是隋炀帝说的这句威胁性很强的话让他觉察到:反了,可能有救;不反,则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在跟随隋炀帝讨伐吐谷浑时,杨玄感想制造混乱然后偷袭隋炀帝的行宫,一举刺死隋炀帝,回京后他再领头拥立隋文帝的第三子杨俊的儿子秦王杨浩为新帝。但是,杨玄感的计谋没有得逞,因为他的叔父杨慎制止了他。杨玄感决定沉下心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隋炀帝二征高句丽时,杨玄感的叔父告诉他:时机成熟了,可以有所作为了。
当时,杨玄感是隋军的运输大队长,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负责督运粮草,以支援东征的隋军。战争期间,粮草决定一切。杨玄感借口漕运的水路已被农民军切断,拒绝将粮船发往高句丽。此时的隋炀帝还蒙在鼓里,他只是催促杨玄感早日扫清障碍,将粮船发往高句丽。但是隋炀帝是注定等不到粮草了,因为杨玄感起兵攻打洛阳去了。
杨玄感在洛阳城外,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奔向他,一时间拥护杨玄感的人竟达十万。面对劳苦大众,杨玄感慷慨激昂:“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这样的话语在当时是最具煽动力的,百姓们投奔杨玄感的积极性更高了。几乎每天都有几千人从全国各地跑来投奔他。
当二征高句丽的胜利近在眼前之时,历史却不给杨坚这个机会了——杨玄感兵变让他下了回师令。
当杨坚率领百万大军赶回洛阳时,杨玄感的部队已经把卫玄的部队打败了好几次。卫玄是大隋的刑部尚书,在杨玄感围攻洛阳时,他带领几万人从关中驰援,但他很快就败下阵来。当杨玄感面对大隋的百万大军时,他受到了前后夹击,最终兵败了,他死在了他的弟弟杨积善手下。
杨玄感的兵变被打压下去之后,隋炀帝每天都能接到各个郡报上来的农民起事或者部队兵变的消息。刚开始他还下旨要求打压,但到最后他发现这不是个办法。隋炀帝认为必须要有一场重大的胜利来重新凝聚民心,来强化他统治的权威。隋炀帝把目光又瞄向了高句丽,他要三征高句丽。
隋炀帝的雄心壮志又一次遭到了大臣们的质疑,隋炀帝在一片质疑声中带着隋王朝最后的兵力出发了。
高元做梦也想不到隋炀帝还会卷土重来,他决定把隋炀帝想要的胜利给他。事实上,高句丽也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前两次战争已经拖垮了这个国家的国力。在当前形势下,只有投降才能暂时保住这个国家,隋炀帝终于凯旋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瞠目结舌:隋炀帝在洛阳摆开架式要召高句丽王高元入朝,高元却没去。高句丽王高元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次有目的、有预谋的诈降。
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八月,隋炀帝的部队又出发了,这一回他的目标是塞北。结果他和他的部队被突厥骑兵包围在山西雁门,隋炀帝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洛阳。
在大业十一年雁门之围前,杨广天天上朝,夜以继日地处理政务;雁门之围后,杨广就懒得上朝了,政务是能拖就拖。昔日滴酒不沾的隋炀帝突然狂热地爱上了各地出产的名酒。不仅如此,隋炀帝还狂热地喜欢上了美女。杨广最后一次举全国之力为自己建造了一个绮丽无比的温柔乡,地点就在今天的江苏常熟。这个有着16座离宫的宫苑在几年之后成了杨广的葬身之地。
公元618年的一天,宇文化及带领禁卫军哗变,要砍死隋炀帝。自觉大势已去的隋炀帝厉声断喝:“天子自有死法,何得加以锋刃!拿鸩酒给我!”隋炀帝在面临国破家亡的情况下,他最后的努力竟是求得一个有“面子”的死法。
一个短暂的王朝就此拉下了帷幕。一个曾经有着万丈雄心却又操之过急的帝王再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