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确立的“五日一休沐”制度,一下就实行了800多年。曾在南朝陈代当过尚书令的江总,在陈亡后入仕于隋,写诗仍称:“休沐惟五日。”而到了唐代,便成为“九日驰驱一日闲”了,由“五日一休沐”变为“十日一休沐”,即是唐代的“旬休”制度。这种“旬休”制度,先前曾在南朝梁代一度出现过,但并未形成固定的制度。
汉代实行“五日一休沐”,是由于当时官吏大都住宿在衙署,平时不回家,因而每五天要有一天归家休息洗沐。自南北朝起,官吏们开始试行“轮值”,分组轮流住在官署,能够归家的时间多了。至唐朝,事务纷繁,因而推行起旬休制。“旬休”为每月的第十天、第二十天和最后一天放假,“以宽百僚休沐”,按上旬、中旬、下旬称为“上浣”、“中浣”、“下浣”。望文追义,可见自古以来令人放松的核心事项大约是两件,一是休假,二是洗沐。
按照“十日一休沐”计算,唐代全年的休沐日比起前朝似乎减了不少,但这只是常规的例假。唐代假日的构成,其实节假占了主要部分。中国传统的节令习俗发展至唐代趋于成熟和稳定,进入一个新的蓬勃兴盛的阶段,节令岁时体系也在隋唐时期基本定型。而将节日休假纳入官方制度,普遍以节日为法定假日,也始于唐代。
唐代的节令达20多个,据唐代《假宁令》统计,唐代的节假日有47天,其中元日(春节)和冬至都休假7天。除传统节假日外,唐代帝王为表示名位“正统”,追溯其李姓的先祖为老子,将老子的诞日称为降圣节,放假一天。武则天时,又崇信佛门,将佛诞日也列为节日,放假一日。唐武宗继位后,又采取抑佛措施,敕令佛诞之日,不再休假,只保留了降圣节休假。另外,自唐玄宗开始,自觉江山坐得风光无限,又将帝王的生日列为假日,先称为“千秋节”,又改为“天长节”,休假三日。此后,唐代帝王诞节的名称和假期,或有变化,但作为一项假日制度,一直延续到唐末。有人由此计算,唐代的节令假日最多时可达53天。此外,学生在四月有田假15天,在九月还有授衣假15天。唐代的休假,据《大唐六典》和唐文宗时期的《郑氏书仪》所载,旬假与节假加起来,最多时计有100多天,约占全年天数的1/3。
除了上述定期假日之外,唐代的官员还有一些不定期的休假规定。如父母住在3000里以外,每3年有30日定省假;父母住在五百里以外,每5年有15日定省假,这些定省假是不包括旅程的。另外,儿子行冠礼,给假3天;亲戚行冠礼,给假1天;儿女婚礼,给假9天,不包括旅程;近亲行婚礼,给假1至3日不等;父母去世,文职解官3年,武职100天;近亲去世,给假为30天、20天、15天、7天不等;远亲去世,给假1至5天;亲身授业之师去世,给假3天;亲人忌日,给假1天。由此看来,唐代的休假制度十分人性化,不仅体恤到人之亲情,而且为保证假期,还不计算休假路途中花费的时日,确实有大朝风范。因此,唐代的休假体制在中国古代的休假史中,可称为是最优越的制度安排。
由于唐朝十分重视岁时节令,因而也普遍地将传统节日规定为假日,这也大大促进了节日的兴盛发展。一些新的节日,如中和节、清明节、中秋节等,也在唐代出现,有的一直延续至今,对中国的节日体系产生了重大影响。
除夕是农历年的最后一天,唐人称为“岁除”、“除日”,这天受到社会各个群体和阶层的重视,人们在既定的习俗框架下过着自己的节日生活。
作为一种驱除灾疫的仪式活动,驱傩早在先秦时期就非常盛行。到了唐代,驱傩依然盛行,它是主要由政府出面组织,以逐除疫鬼为目的的大型礼仪活动,多集中在除夕日举行。唐代的驱傩活动不仅在宫廷中举行,各州县也都有,宫中驱傩还有大内和东宫的区别。唐代的官职设置中有专门负责宫廷大傩礼的官员,主要有太常卿及太卜署、鼓吹署的官员和内寺伯等。另外,参与该仪式的官吏还有太祝、斋郎、祝史等。《南部新书》就记载了唐代的一次驱傩盛况:“岁除日,太常卿领官属乐吏并护僮侲子千人,晚入内,至夜,于寝殿前进傩。燃蜡炬,燎沉檀,荧煌如昼。上与亲王妃主以下观之。其夕赏赐甚多。是日,衣冠家子弟多觅侲子之衣着而窃看宫中。”这段文字说明,在这次驱傩仪式中,参与人数高达千人。还有许多官宦家子弟为了观看宫中的驱傩仪式,竟然装扮成侲子模样,混入驱傩队伍。
从总体上看,唐代的除夕因驱傩仪式的举行而成为时人的狂欢节。那时每到这天,从都城到州县,人们“操缦杂弄;舞服惊春,歌声下凤。夜耿耿而将尽,鼓喧喧而竟送”。更有数百乃至千万人涌上街头观看驱傩盛况,连文人亦不能免俗。
守岁是唐代除夕之夜非常重要的民俗活动,这从时人为数众多的以“守岁”为名的诗作中也可见一斑。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许多唐人都守岁,但守岁的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许多人会在歌舞饮酒欢宴中守岁,唐代人张说的《岳州守岁》写道:“除夜清樽满,寒庭燎火多。舞衣连臂拂,醉坐合声歌。”就反映了这一情形。有时候,皇帝也会赐宴,与王公贵戚们共度佳节。唐太宗李世民就曾经在太原诏侍臣赐宴守岁,杜审言也留下了《守岁侍宴应制》的诗篇:“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孙捧御筵。宫阙星河低拂树,殿廷灯烛上薰天。弹弦奏节梅风入,对局探钩柏酒传。欲向正元歌万寿,暂留欢赏寄春前。”这首诗向我们传达了宫廷守岁的基本状况,在光耀如昼的殿廷之上,优美的丝竹声中,皇帝摆开筵席,大家说着祝福的话,饮着象征长寿的酒,兼有好玩的游戏,真是一幅君臣同乐的祥和守夜图。但歌舞欢宴并非守岁的唯一方式,权德舆的一个除夕之夜是在与道人一起阅读仙经中度过的。日僧圆仁则和扬州开元寺的僧人一起度过了除夕之夜,他大约目睹也参与了下面的活动:这夜僧人不仅礼佛,还要听库司典座僧讲述寺内的用度开支,并于灯前吃粥,应该也是个不眠之夜。
新年的第一天,唐人多称为“元日”,亦有称“正旦”、“元朔”的。作为新年的第一天,元日也备受重视,人们同样在既定的习俗框架下过着自己的节日生活。
在元日这一天,人们往往设家宴庆祝新年到来。同时,亲朋好友也往往设置宴会,共度佳节。这种宴会在唐都长安要持续很长时间。
宴会上饮酒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一定是年少者先饮,年老者后饮。因为元日饮酒讲究触及了人们内心深处对生命短暂、时光易逝的思考,所以多愁善感的诗人们往往多将元日饮酒的情景写入诗篇,借以表达那无法遣去的向死而生的悲哀。大概唐朝人是很遵守这一年龄从小到大先后饮酒的习俗,同年出生的刘禹锡与白居易就遇到了点小麻烦,白居易在《新岁赠梦得》中曾经发出了“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的疑问。
在唐代,元日已经有了特定的饮食习惯。在饮品方面,屠苏酒是非常普遍的。在食品方面,各地并非一致,但多求新奇,从而形成了一些富有地方特色的食品。比如洛阳人家有造丝鸡、葛燕、粉荔枝等食品。关中一带,大概馄饨是较为普遍的。苏州则时兴春盘和胶牙饧,宝历二年(公元826年),白居易在苏州阖家团圆的家宴上,不仅喝了蓝尾酒,还享用了这两种食品。扬州的新年夜晚的街店之内,“百种饭食异常弥满”,想必元日的食品亦应花样繁多吧。
每到新年来临,唐人还有拜年贺寿的习俗。薛逢《元日田家》有诗云:“相逢但祝新正寿,对举那愁暮景催。”元稹有诗《酬复言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云:“去日渐加余日少,贺人虽闹故人稀。”从中均可见此俗之一斑。也许正因为拜年行为十分普遍,所以刘禹锡才有“异乡无旧识,车马到门稀”的“元日感怀”吧。
元日朝会是皇帝、皇太子、皇后、太后等接受大臣、命妇贺寿的场合,但同时更是颁布新政的时机,这就使元日朝会不仅在仪式上与民间的拜年颇不相同,其内涵和意义也有极大差别。关于朝会的礼仪,《大唐开元礼》将其内容做了十分详细的介绍,其中包括皇帝受皇太子朝贺、皇后受皇太子朝贺、皇帝受皇太子妃朝贺等。朝会大典举行前一天,要陈设好大典所需。朝会大典上,还要奏乐舞蹈,朝会人员还要向皇帝敬酒,并共进餐饭。宫廷内的元日朝会固然场面宏大,宫廷外文武大臣去参加朝会的场面也毫不逊色,“欲曙九衢人更多,千条香烛照星河。今朝始见金吾贵,车马纵横避玉珂”,灵澈的这首《元日观郭将军早朝》,以短短的28个字精妙地写出了这一场面的辉煌壮观。
唐代官吏们在假日期间,不仅可以休沐娱乐,还时常可以得到官方的游宴安排和拿些“过节费”。元稹有诗云:“朝士还旬休,豪家得春赐。”唐玄宗时,曾命“侍臣百僚每旬暇日寻胜地宴乐,仍赐钱,令所司供帐造食”。唐德宗时,每逢节假日,“自宰相至各省奏事官员,各得赐钱五百贯文至一百贯文不等,朝廷委派度支于每节前五日支付,永为常式”。这是不是最早的“过节费”尚不可知,但无论如何,过节添彩,官员们一定都有好心情。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朝廷开始明确鼓励假日不要加班。唐德宗时,更鼓励文武百官在节假日出去旅游。因而每至假日,各级衙门的工作人员均出去休假,很少有办公事的。官吏或探访亲友,或饮宴交游,或寻欢览胜,或吟诗作赋,比较开心。王勃在《滕王阁序》中称“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即是描绘了这一景象。韦应物也在诗中写道:“是时当暮春,休沐集友生。抗志青云表,俱践高世名。樽酒且欢乐,文翰亦纵横。”徐铉亦有诗云:“今朝旬假犹无事,更好登临泛一杯。”大家闲适自遣,各得其乐。如果过惯了逢节有假的生活,遇节假而未休,有时还会引出麻烦。唐会昌五年(公元845年),唐武宗于长安大筑仙台,每日动用三千人,加紧赶工。时逢寒食节,本应放假七天,但为了皇上的享乐工程,朝廷仍命这些人节假日上工,不允许请假。这些人大恼,闹起工潮。如此事态惊动了皇帝,“每人赐绢三匹,放三日假”,才算了事,可见当时人们对节假日的重视程度。
在中国休假制度的发展史中,唐代是一个重要的时期。在前朝的基础上,唐代首次建立了一个十分丰富和人性化的休假体系,不仅促进了节假日活动的活跃和兴盛,也极大孕育了整个社会休闲娱乐的时尚和风习。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有诸多的假日,但并未影响唐代经济和社会的蓬勃发展,人们在欢愉和闲暇中牵动了文娱和游乐等的需求,唐代也以其兴盛的气象,彰显于中国的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