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公元712—770年),字子美,与李白同为唐代诗坛上的两个巨人。李白是盛唐气象的标志,盛唐过去以后,他就凝固成一座无法攀登的危峰,使后人感到可望而不可即。杜甫是由盛唐转入中唐的代表,他从忠君爱国的立场出发,痛斥祸乱,关心人民,因而随着封建秩序的日益强化,他成了后代诗人学习的楷模,成了我国古代影响最大的诗人。
杜甫
杜甫出生在河南巩义市,并在这里度过了青少年时期。他35岁左右时到过长安谋求官职,曾“朝叩富儿门,幕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出潜杯心”(《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而一无所获、非常卑微地待了十几年。“安史之乱”中,他逃往四川避难,路过甘肃成县时,曾停留一段时间。后来,他又在成都住了将近四年。他57岁时离开四川,经湖北转入湖南,两年后死在了这里。
杜甫在唐代诗名并不大,根本无法和李白相比。五代时韦縠编选的《才调集》,选唐诗一千首,里面连杜甫的名字都没有。可见在当时,杜甫还没有什么知名度。到封建秩序开始强化的宋代,他才变得诗名赫赫,到了明清时期,他才被尊为“诗圣”。
杜甫死后大约半个世纪,中唐诗人元稹在一篇文章中说,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蒹人人之所独专”“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可是杜甫能写“大或千言,次有数百”的排律,李白根本写不出来。于是元稹认为,李白虽然也写诗,但根本无法与杜甫相比。元稹这篇文章在唐代并没有起多少作用,同时代的韩愈就认为“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坚决反对抬高杜甫,贬低李白。其实,韩愈不明白,元稹这样惊世骇俗,真实的用意是要为他和白居易新题乐府诗扩大影响,要达到目的,自然最好是把他们敬佩的杜甫抬高。要把杜甫抬高,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编造历史,说他生前就与李白平起平坐,而实际是李白根本无法和他相比。李白是太阳,知道他的人太多了。现在说杜甫远远地超过他,还不使人大吃一惊!这个石破天惊的论断,首先为历史学家所接受。《旧唐书》把元稹这些话全文写进了《杜甫传》,《新唐书》也以此为基调。由于这一误导,加上从宋朝起杜甫的诗名又如日中天,后世就真以为他活着的时候就与李白并驾齐驱了。
杜甫虽然只能算中唐诗人,但一生中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是在盛唐度过的。盛唐既然是出狂人的时代,他又和李白、高适和岑参这样的狂人交往,也就不可能不染上几分狂气。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
这首诗的意思是,睁大眼睛看鸟往泰山上飞,看着看着,觉得山上的云在胸中回荡,使人有一种飘然高举的感觉。于是决心要攀上山顶,去感受居高临下欣赏风景的快慰。看见一匹骏马,他立刻想到“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房兵曹胡马》),骑到马上去驰骋,建立轰轰烈烈的功业。早年的这些诗句展示出他不平凡的气度,表明他内心充满着盛唐的浪漫精神。所以尽管他的总体诗风与盛唐大不相同,但与大历时期的诗人也并不同调,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失落感和叹老嗟卑的衰飒气象。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始终保持着正视现实的热情和突入时代的勇气。
杜甫始终自以为是儒家的信徒。“儒冠多误身”“乾坤一腐儒”,反复这样强调。儒家主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杜甫则更进一步,不光是不得志,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了,还在大声呵斥“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诸将》),还在为皇帝担忧。
儒生时代是充满使命感受和责任感的,时时都充满忧患意识,杜甫就是这样立身处世的,一辈子都被这种忧患意识驱赶得处于紧张状态。他年轻时“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是典型的儒家理想。
“安史之乱”爆发时,杜甫已44岁。随后在逃难中,他被叛军捉住带到已经沦陷的长安,看着京城的残破,痛心疾首写下了他的名篇《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由于官小诗名也小,安禄山的部下没有关押他,他就乘机逃出长安,到了凤翔找到了自登皇位的唐肃宗。肃宗为了嘉奖他的忠心,封他为左拾遗。后世称他为“杜拾遗”,就是这么来的。他不懂官场的利害,只知道知无不言,结果上任不久就被贬了官。由于俸禄太少,又正值战乱,他干脆弃官,从此走上了日甚一日的苦难之路。也许真的诗是穷而后工吧,时代用冷酷的目光选中了杜甫,让他受尽种种折磨,用枯瘦的手去蘸起人民像墨汁一样浓黑的悲哀,来记录盛唐这个伟大的时代如何走向没落。他的诗被称为诗史,备受后人赏爱,可是又有谁知道,那每一个字都是他眼中的泪: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七歌》)
他一路这样吟唱着,终于来到了成都。在朋友的资助下,他建成了草堂。“但有故人供禄米,余生此外更何求”(《江村》),他脸上终于闪起了一丝微笑。他被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因此后世也称他为“杜工部”。他心情轻快地唱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夜喜雨》)。
可是好景不长,他的朋友死了,他又失去了依靠。以后,他还在四川流落了几年,才终于由湖北转入湖南。路过岳阳楼时,写下了这首诗: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说的是,整个江南地区被洞庭湖分割在东南两侧,无垠的天空也在湖面上漂浮着。这时杜甫已经57岁,离去世只有两年了。要不是有文献资料为证,谁敢相信如此气魄雄浑的诗句,竟是个多病的老人写下的。
8世纪70年代的第一年,杜甫59岁时,终因贫病交加,死在湘江上的一条小船上。一位对中国诗歌有过重大影响的诗人,就这样凄凉地陨落了。没有人为他送葬,没有人为他默哀,只有滔滔的江水永远鸣奏着他诗中诉不尽的悲愤。
在古代,忠君也就是爱国,而忠君爱国,就要关心人民疾苦。杜甫的忠君爱国是真心实意的。他“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家》),再怎么穷途潦倒也要为百姓的疾苦呼吁,也要像葵花向日一样忠于唐王朝。他一生,就是这么踏踏实实实践的。
《兵车行》是给杜甫后期诗作定基调的作品。唐玄宗天宝年间,即8世纪40年代至50年代中期,维持着表面繁荣的唐王朝已经危机四伏,统治者却视若无睹,还在对吐蕃进行战争。这首诗就是写对西北边境用兵给老百姓带来的痛苦。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尘土飞扬,哭声震天,“爷娘妻子走相送”,壮丁被征发到西北边境去送死,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惨景!从来都重男轻女,诗人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这句诗的意思是,儿子是养老送终的依靠,现在都战死了,自然还不如生女孩子好,嫁在近处总算还有个可指望的。对于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在“安史之乱”和以后的几年混战中,杜甫描绘了一幅幅老百姓求生无望、求死无门的悲惨图像,使后世能如见如闻地了解到,8世纪50年代中期到80年代末,老百姓是怎样在水深火热中翻滚,怎样命贱得跟蚂蚁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进死亡。像著名的《石壕吏》,写了诗人“暮投石壕村”,正碰上“有吏夜捉人”去充当兵士。结果“老翁逾墙走”,总算逃脱了,剩下老妇人硬着头皮出来应付。老妇人说,她的三个儿子都当兵去了。“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三个在前线打仗的儿子战死了两个,家里只剩下老两口以及一个没有一条完整裙子而不敢出来见人的儿媳和一个吃奶的孙子。一家人活到了这份儿上,已经是够悲惨的了,可是来捉人的公差还不依不饶,非要带人去交差不可。万般无奈,逼得老妇人只好跟着走,到前线去给军队做饭。于是这一家人又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在被战争剿灭了温情的岁月里,一切无法躲避的灾祸,就都会气势汹汹地降临到弱者的头上。清代诗人袁枚痛苦地喊道:“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多少人在为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生离死别洒下同情的泪水时,杜甫却看到了石壕村里这对老夫妻的生离死别。他们不善于吐露无法承受的悲哀,只会默默地哭泣,因为他们是弱者。
如今成都的杜甫草堂何等气派!可是1200多年前,杜甫住在这里时,只是一栋茅屋,那才是真正的草堂。“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这是他50岁那年,一场大风把他的茅屋掀了顶。于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失眠中他却想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诗人总是这样推己及人,使自己从来都被苦难压扁的目光撑出一片树荫,苦苦地去为别人遮雨;直到自己走投无路了,杜甫还在《又呈吴郎》中写道:“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沾巾。”
这个无食无儿的妇人到杜甫门前来打枣充饥,只是一个秋天的事,诗人竟把她记住了。第二年,诗人把这所房子借给一个吴姓亲戚。还特意写这首诗叮嘱说:不为困穷宁没办法,这妇人可至于稀罕这几个枣子,正因为她心怀恐惧,因此来打枣时一定要尽可能对她和蔼一些。你插上篱笆防止她来打枣,这岂不是算得太精细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谁不是连骨头都被榨干了!还是多想想在苦难中挣扎的老百姓,待人多一分爱心吧!这首诗几乎谈不上什么技巧,纯粹是一片真情。诗人用如此广大的心胸关怀最底层的穷人时,他自己也正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人,三年后就穷死在湘江上的一条船里。
宋代大诗人苏轼说,杜甫是诗人之首。杜甫的确有浓厚的忠君爱国思想,这是符合封建社会的发展趋势的,因而后人敢于去学他。另一方面,杜诗又特别经得起琢磨,也使后人乐于去学他。他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这使杜甫对诗歌有一种特殊的兴趣,杜甫告诉儿子说“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简直把诗当成传家的祖业。写诗对于杜甫来说,完全是一种生命的转移和储存方式,是使自己从苦难和卑微中跳出来的手段。他声言“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说明他写诗是反复推敲、反复锤炼的,由于驾驭语言的能力高超,再加上精雕细琢,因此他的诗特别耐人寻味。尤其是他的律诗,几乎每一个字都用得那么精业,叫人想不出还能用别的什么字来代替。比如: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诗中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垂”字和“涌”字,就用得特别形象,特别有动势。“平野阔”,天就显得低,仿佛星星往下落了一段距离,反过来,由于有星星往下垂落的感觉,又会使人产生田野更加广阔的印象。散乱得月影忽悠忽悠,又像是在推着江水前进,使人感到江水好像流得更急速了。这两个字本来很普通,但用得恰到好处,这就使这两句诗一下变活了,有了更多的层次。杜甫这种驾驭语言的本领,使后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杜甫的七律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境界雄阔,音调响亮。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
后人认为这是唐诗中最杰出的一首七律。“不尽长江滚滚来”,抽出来单看也很有些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势,但前面有“无边落木萧萧下”,有一种肃杀的气象,表现了长江之水流得很艰难。这首诗就像流过平原的江河低沉而宽广,看似平缓却有一股不可抵挡的冲力。
最为难得的是,杜甫捧走时代的血泪,反复提炼,用沉重的笔触写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世界上只要还有不合理的贫富对立,这两句用红宝石拼成的诗句,就将永远使人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