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2年,在斡难河(今鄂嫩河)右岸的跌里温盘陀山,蒙古乞颜部首领也速该的妻子诃额仑生了一位伟大人物—铁木真。1184年左右,铁木真被推举为乞颜部可汗。随后,他用极强的政治头脑,铲除了统一蒙古的各种障碍,实现了蒙古部落的首次大一统。1206年春,铁木真被尊为“大汗”,即“成吉思汗”。在成吉思汗的统治下,作为新生国家的蒙古很快便走上了对外扩张之路。
一、12世纪的蒙古
12世纪末,亚洲版图是这样的:中国一分为二,南部是汉人的南宋,以杭州为都城;北部是女真人的金朝,以北京为都城。同时,在中国西北部,也就是今天的鄂尔多斯和甘肃地区,是与吐鲁番联姻的西夏人建立的西夏王国。在塔里木河西北部,从吐鲁番一直到库车,突厥人居住在那里,这些突厥人崇尚佛教和聂思托里安教。楚河一带的伊塞克湖地区和喀什噶尔是契丹国,契丹人是蒙古人种的一支,崇尚中国文化。河中地区和几乎整个伊朗都在花剌子模的苏丹的掌控之下,他们也是突厥人种,信仰伊斯兰教,崇尚阿拉伯—波斯文化。苏丹以西,巴格达的哈里发、叙利亚和埃及的阿尤布王朝和小亚细亚的塞尔柱的苏丹们,瓜分了穆斯林在亚洲的其余地区。
上述就是定居在亚洲的人们的情况。在这片区域的北部,也就是西伯利亚—蒙古的边境上,一片辽阔的戈壁滩向着阿尔泰山、杭爱山和肯特山一路延伸,这里散布着很多游牧部落,分别属于突厥、蒙古和通古斯这三个阿尔泰语系的种族。虽然中亚的大多数游牧部落在语言上有差别,但是他们在相同的气候条件下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所以也给来这片区域旅游的所有游人留下了类似的印象:“脸阔,鼻扁,颧骨高,眼细细的,嘴唇厚厚的,胡须稀疏,头发又黑又硬,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弓形脚支撑着粗壮的身躯。”这些世代相传的匈奴人或者说是蒙古人,与爱斯基摩人或法兰西喀斯的农民并无不同;因为常年生活在风沙肆虐、寒冬酷暑的旷野上,而变得十分强悍,足以适应任何不宜生存的恶劣环境。
你很难精确定位这些部落的位置,而只能推测他们有可能生活过的地方。乃蛮人是突厥—蒙古种族中的主要民族之一,大概居住于今天的科布多地区和乌布萨泊郊区。“尽管它的部落名称听起来是蒙古语 [意思是“八” ],但它的官话系统却属于突厥语,乃蛮人很可能是已经蒙古化的突厥人”。他们当中很多人皈依了聂思托里安教。《世界征服者史》的作者认为,聂思托里安教徒占其中的大多数;13世纪初,乃蛮人的继承人、赫赫有名的屈出律就是在聂思托里安教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不过根据《蒙古秘史》记载,萨满在乃蛮人中也拥有同等重要的影响力—战争时期他们借助萨满教来祈求神灵的帮助。乃蛮人曾向南方的邻居回鹘人借鉴了很多文化要素。13世纪初,乃蛮王任命回鹘族的学者塔塔统阿(汉译名)为他的掌印官兼文书,因为回鹘突厥语是他们的官方语言。
乃蛮人以北的地区,叶尼塞河上游散落着突厥族的黠戛斯诸部落,其酋长的称号为亦纳勒。大约在公元920年,他们在契丹人发动的一次攻击中被驱逐到了鄂尔浑河的上游地区,此后他们在历史上再也没有什么作为。
与乃蛮人争权夺利的是克烈人,他们的确切位置也难以确认。许多东方学学者认为,该部落分布在色楞格河以南,即今赛音诺颜境内。克烈人一般被视为突厥人—“与蒙古起源有关的传说中没有任何一处提到他们,克烈人可能是受到突厥强烈影响的蒙古人,也可能是已经蒙古化的突厥人”。无论如何,很多克烈人的语言是突厥语。根据叙利亚编年史专家巴赫布拉攸斯的相关记载,公元1000年后不久,克烈人可能就皈依了聂思托里安教。
在成吉思汗时代之前,克烈部汗自称为马儿忽思·不亦鲁黑,和塔塔儿人及北京的金朝皇帝一样,他也想获得东戈壁的霸权。然而,他最终落败于塔塔儿人,并被引渡给了金朝,最后被钉死在一只木驴上。据说,后来,他的遗孀用计谋暗杀了塔塔儿汗,为他报了仇。马儿忽思留下了两个儿子,即忽儿察忽思和菊儿罕,前者和他父亲一样,也有一个基督教的名字,忽儿察忽思继承了汗位。他死后,他的儿子脱斡邻勒作为继承人登上了克烈王位。脱斡邻勒面临着不得不与叔叔菊儿罕争权的局面。后来,菊儿罕获得了乃蛮王亦难赤的支持,暂时将脱斡邻勒驱逐出了国境。然而,脱斡邻勒后来获得了成吉思汗的父亲、蒙古酋长也速该的支持,这使他最终在这一角逐中获胜。
1199年,脱斡邻勒获得了金朝的支持,他以金朝的名义打败了塔塔儿人,暂时成了蒙古最为强大的统治者。后来,金朝册封这位克烈部的酋长为“王”,树立起了这位克烈首领的权威。历史上也是以“王罕”这一双重头衔来记载他的,所谓“王罕”即中国的“王”与突厥的“罕”。成吉思汗也是作为王罕的藩属而崭露头角的。
克烈部以北,贝加尔湖南岸的色楞格河下游居住着蔑儿乞人,他们可能是突厥人种或蒙古人种。蔑儿乞人以北的贝加尔湖西岸,居住着翰亦剌惕人,他们是蒙古种民族,在蒙古语中他们的族名意为“同盟者”。
满洲的北端,在额尔古纳河和黑龙江之间的口袋形地区内,居住着属于通古斯种的肃良合人,他们的后裔时至今日仍居住在那里。再往南,塔塔儿人散布在克鲁伦河南岸和贝加尔湖附近,一直延伸到兴安岭。塔塔儿人属于通古斯族,说的却是蒙古语。塔塔儿人有时候联合成为“九姓鞑靼”,有时候联合成为“三十姓鞑靼”。12世纪的塔塔儿人已经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武士,跻身于最勇猛的民族行列之中。在满洲地区,他们严重威胁着汉化了的金朝。金朝之所以支持成吉思汗早期的一系列活动,也是希望他从西北部侧击塔塔儿人。
就狭义而言,真正的蒙古人指的是成吉思汗所在的这一支,他们分布在今天的蒙古国东北地区,在斡难河和克鲁伦河之间进行季节性的迁徙。根据拉施特哀丁搜集的蒙古传说记载,在很早之前蒙古人就被突厥人打败,只能逃往额尔古涅昆山区避难。波斯的史学家们估计,大约在公元9世纪时,蒙古人的祖先们就已经在额尔古涅昆山定居下来,并来到了色楞格河和斡难河平原。同样的传说中还记载了女祖先阿阑豁阿的故事。据说,阿阑豁阿在她的丈夫朵奔蔑儿干死后,感应天光而受孕,怀上了尼鲁温蒙古人的祖先。传说的最后记载,尼鲁温蒙古人的李端察尔是成吉思汗的八世祖。
12世纪,蒙古人分为许多兀鲁思[ 蒙语,指“部落”和“小民族”。],这些独立部落之间你争我斗,还与他们的邻居,尤其是塔塔儿人频频交战。成吉思汗出身的家庭属于孛儿只斤氏族(斡孛黑)和乞颜氏族(牙孙)。后来,随着成吉思汗的崛起,依据是否与乞颜氏族有关,蒙古部落分裂为两支—有关系者被纳入尼鲁温族,他们被认为是纯种蒙古人;无关系者则被纳入都儿鲁斤族,他们的血统被认为要低一等。尼鲁温族中有泰赤乌惕部、乌鲁尔德部、忙古惕部、札只剌惕部、巴鲁剌思部、八邻部、朵儿边部、散只兀惕部、哈答斤部。都儿鲁斤族中有阿鲁剌惕部、伯牙吾惕部、火鲁剌思部、速儿都思部、亦乞剌思部、弘吉刻惕部。
从生活方式来考察可以发现,12世纪末时,他们可能已经分化为草原畜牧部落和森林渔猎部落。草原部落,尤其是游牧部落,总是为了追逐草场而进行季节性迁徙,并在短暂停留地支起毡制帐篷,而森林部落则居住在用桦树皮搭建的小棚子里。
历史学家巴托尔德和弗拉基米尔佐夫发现当时的游牧部落处于一个很有权势的贵族阶层的领导之下,他们的首领往往有以下称号:巴哈秃儿或巴阿秃儿、那颜、薛层或薛禅[ 巴阿秃儿,蒙古语为勇士。那颜,蒙古语为领主。薛禅,蒙古语为贤者。]。弗拉基米尔佐夫写道:“这个贵族阶层中的巴阿秃儿和那颜们最为关心的事情就是发现茂盛的牧场,并确保自己治下有足够数量的依附者和奴隶,以便照看他们的牧群和帐篷。”处于该贵族阶层统治下的社会各阶层分为武士或亲信,他们是有一定自由的人或者称为那可惕[ 蒙古语为朋友们。];平民,即哈剌抽;最后是奴隶,即孛斡勒,大多数奴隶来源于战败部落,他们不仅要为主人看管牲畜,战时还需要作为辅助军出征。
而贵族阶层在当时的森林部落里并没有享有重要地位,因为当时的森林部落正处于萨满的统治之下。弗拉基米尔佐夫认为,当萨满将王室的崇高地位和魔力结合在一起时,他们就获得了“别乞”的称号。在成吉思汗时代,斡亦剌惕部和蔑儿乞部的首领们就拥有“别乞”称号。在所有的突厥—蒙古种族或民族中,萨满或巫师都发挥了巨大作用。在成吉思汗帝国建立过程中,萨满阔阔出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一点将在后文叙述。
草原游牧部落和森林渔猎部落这两个名称的区别太过专业,把它们换成“牧人”和“林中百姓”或许更好些。当然,这两种生活方式的部落并不是那么壁垒分明,而是随着游牧环境的变迁而变迁—一个氏族可能从一种生活方式逐渐演变为另一种。比如,成吉思汗年轻时,他的父系亲属夺取了他父亲手中的牧群,之后,他不得不和他的母亲及兄弟们在一起,过着悲惨的渔猎生活。
总而言之,森林部落更加野蛮,除非通过游牧民的隔离地,否则他们无法接触文明生活。而游牧民由于有机会接触回鹘人、辽河河畔的契丹人以及北京的女真人而获益匪浅。虽然他们没有城市,但在不断迁徙的过程中还是出现了帐幕群阿寅勒[ 竖在轮车上的毡帐围成一个个的圈,或者暂时的聚集群。],这就是未来城市的萌芽。而且,蒙古民族中森林狩猎者与草原游牧民之间的区别还可以从两种最主要的营帐群上看出来:第一种是圆形毡帐,它需要大量的支柱和木条作为支撑,居住在这种毡帐下的族人曾经居住在森林地区。第二种是低矮宽大的羊毛毡,对于生活在没有林木的草原上的游牧民而言,这种毡帐很容易搭建。在成吉思汗时期,这种毡帐常常被架在车上以方便在平原上运输,这让真正的游牧城市自由地移动成为可能。
二、蒙古人统一的初次尝试
据说,早在12世纪以前,真正的蒙古人就已经开始尝试建立起一个有组织的国家。据说,一位名为海都的蒙古首领击败了敌对的札剌儿部,进而开始把属于不同部落的一些家族归入自己的属部。海都的曾孙合不勒继承了海都的事业,他敢于站起来反抗强大的女真宗主,即中国北部的金朝的统治者。蒙古传说中提到,起初他是金朝属臣,金朝皇帝在燕京接见过他,而他的言行举止就像个野蛮人—他食量之大,让金朝皇帝大吃一惊,喝醉酒时,他甚至动手一把抓住了金帝的胡须。金帝没有怪罪他,还在他启程回家时赠予了大量礼品。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不久之后就恶化了。后来,合不勒汗被金人捉住,但随后他就逃脱了。后来,他还杀死了金帝派来追杀他的金朝官员。这些传说可能正是暗指金朝于1135—1139年间发动的反蒙古游牧民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金朝将领胡沙虎深入草原,后被打败。于是,金朝不得不于1147年求和,并答应赐予蒙古人大量的牛、羊以及一定数量的谷物。与女真有关的汉文史料中记载了签订这些条款的蒙古首领的名字,即熬罗孛极烈。
除此之外,忽图剌汗也是传说中著名的英雄人物。传说提到,他的兄弟斡勒巴儿合黑和他的堂兄俺巴孩被塔塔儿人捉住后,被引渡给了金朝,金人将他们钉死在了木驴之上,这是一种专门惩治游牧叛人的刑罚。忽图剌为了给他们报仇,攻占了金地。金朝编年史记载,在遭到蒙古人接二连三的洗劫后,1161年,金帝发动了反蒙的远征。就蒙古方面而言,蒙古传说提到:在贝加尔湖附近,蒙古人在与金人和塔塔儿人联合发动的一场战争中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蒙古王权第一次被金朝和塔塔儿人摧毁后,蒙古人再次回到了部落、氏族和小氏族的旧秩序之中。
这些蒙古传说还将成吉思汗之父也速该与古代诸王联系在一起,特别强调,他是儿坦巴阿秃儿的儿子,而儿坦巴阿秃儿本人则是合不勒汗的次子。对于这种说法,现在史学界还没有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也速该从未当过合罕,甚至连汗都未当过,他只是作为乞颜部的首领获得过较为低级的巴阿秃儿的称号。他和他所有的部民一样,和塔塔儿人作战,塔塔儿人也因此成了蒙古人的世仇。如上文所述,克烈部的脱斡邻勒在他的帮助下战胜了其叔叔菊儿罕,获得了王位,这一援助使成吉思汗后来收获了珍贵的友谊。因为蒙古人是异族通婚,所以也速该死前为年轻的铁木真与弘吉剌惕部首领的幼女订下婚约。
大约在1170年,塔塔儿人在一次草原宴会上下毒毒死了也速该。
也速该死后,其遗孀诃额仑统治着孛儿只斤部。大约在1162年,铁木真出生于斡难河右岸的跌里温盘陀山[ 在今天的蒙古国境内,约为格林尼治东经115度。]。根据中国学者赵洪和波斯学者朱兹贾尼的描述,我们得知成吉思汗的一些外貌特征:他个子高高的,体格壮硕,前额宽阔,长着一双猫眼,晚年留着胡须。青年时代,他长期流浪,造就了他对严寒酷暑的超强抵抗能力、超出一般人的忍耐力,以及面对创伤、失败甚至是被俘时的超然态度,这一切都足以证明他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大约1170年,年仅9岁的他成了遗孤—他父亲最后的一批拥护者还是带着牧群,离开了他。他的氏族认为他年纪尚幼,无力统治部落,拒绝听命于他。虽然他的母亲诃额仑很能干,但没有人对这对孤儿寡母抱什么希望。在经过族人的一番剥削和压榨后,这个男孩身边只剩下了他的母亲和三个同胞弟弟哈撒儿、哈赤温和铁木哥,以及两个异母弟弟别克台尔和别里古台。之后,这一家人被迫在斡难河河源附近的肯特山区(当时名不儿罕合勒敦山)以渔猎为生。泰赤乌惕部的首领们,即俺巴孩之子、塔儿忽台·乞邻勒秃黑和托多颜·昔惕两兄弟趁火打劫,夺取了孛儿只斤部首领的地位。
年轻的铁木真和他的兄弟们过着粗野的生活,他们变得越来越强壮且勇敢无畏—同父异母的弟弟别克台尔偷走了他的一只云雀和一条鱼,铁木真在胞弟哈撒儿的协助下,用利箭射死了他。而当时泰赤乌惕部的首领塔儿忽台·乞邻勒秃黑以为他们早就死了,当得知他们还顽强地活着时,他盛怒难耐又忧心忡忡。之后,他一路尾随铁木真,来到了肯特山区并捉住了他。速儿都思部首领锁尔罕失剌及其子赤老温、赤不拜在暗中相助,铁木真才逃脱出来。之后,铁木真和弟弟哈撒儿凭借着精湛的射箭技术开始重振家道。他当时有九匹马,草原的盗匪偷走了其中的八匹,后来阿鲁剌惕部首领、年轻的博尔术又帮他找回了那些被偷走的马匹。此后,博尔术成了他身边最忠诚的随从。铁木真摆脱贫困的生活后,前去拜访了弘吉剌惕部的首领德薛禅—该首领的女儿、年轻的孛儿帖自幼就被许配给了铁木真,他此番就是来求婚的。德薛禅答应了这门婚事,并将一件黑貂皮斗篷赐给了女儿做嫁妆。此后不久,铁木真将帐幕从斡难河的源头处迁移到了克鲁伦河的源头处。
大约在1175年,铁木真来到土兀剌河畔,朝见克烈部强大的首领脱斡邻勒,并表示将效忠于他,为此他还将德薛禅送的黑貂皮斗篷作为礼物献给了他。脱斡邻勒顾念他的父亲曾有援助之恩,热情地欢迎了这位年轻人,并将他纳入自己的属臣行列中。从那时起,二人便结成了盟友(虽然当时铁木真处于属臣地位)。
此后不久,脱脱别乞首领率领着一伙蔑儿乞人偷袭了铁木真。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落入敌人手中,铁木真侥幸逃进了肯特山区。克烈部的统治者脱斡邻勒以及另一位与他同龄的蒙古首领、札只剌惕部人札木合都对铁木真施以援手,在色楞格河支流的布拉河,三人一同击败了蔑儿乞人,并救回了孛儿帖。孛儿帖再次恢复了她在家族中的显赫地位。不久之后她就生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长子术赤。但是他究竟是铁木真的骨肉呢,还是蔑儿乞绑架者赤勒格儿力士的骨肉呢?对于这一点,铁木真从未探究过。但这却成为这位长支之首及其后代在王位继承中的关键问题。
同时,铁木真和札木合成为结义兄弟,但不久之后,二人就发生了争执—他们都希望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下复兴蒙古王室,并获得汗号。
据《蒙古秘史》记载,铁木真和札木合一同在斡难河的合儿部纳黑·朱布儿地区漫游了一年半,然后分道扬镳。弗拉基米尔佐夫对《蒙古秘史》中的一段做出了解释,他认为在争夺王权的两位年轻人之中,原王室的代表倾向于支持铁木真,因为他们认为铁木真在观念上更保守,更容易控制,而札木合的活跃性格和前卫思想难以驾驭。原王室合法继承人是阿勒坦,但他出于投机心理,拒绝了汗的称号,在犹疑之中把正统王权拥护派的票送到了铁木真手中,由此,铁木真当选为汗(即蒙古人的王)。
1196年,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铁木真当选为蒙古汗,这比1206年他当选为中亚突厥—蒙古各族的最高汗早了10年。作为王,铁木真采用“chinggis khan”一名,一般史书写成Jenghiz khan,对于其准确含义,当今学界仍有很大争议。
对于铁木真这个新的蒙古政权的崛起,有一个人本应有所顾虑,他就是克烈部首领脱斡邻勒。然而,他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他优柔寡断、资质平庸,加之铁木真总是不失时机地向他表示忠心,再加上当时蒙古的形势的确没有威胁,因为当时铁木真正忙于应付心腹大患—羽翼未丰的札木合以及宿敌塔塔儿人。
札剌儿部的木华黎是成吉思汗忠诚的追随者,他唤起了成吉思汗向塔塔儿人报仇的决心—塔塔儿人将原蒙古王室的两位成员交到了金朝手中,让他们饱受凌辱;1161年,塔塔儿人与金朝联合,消灭了蒙古人的第一个王权;约1170年,塔塔儿人在草原上举办了一次所谓的友好宴会,结果背信弃义,在食物中下毒,毒死了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
而在此之前,塔塔儿人凭借着金朝的援助,成了东戈壁的主人,但从此之后,他们开始大肆骚扰金地。于是金朝决定援助克烈王脱斡邻勒,让其出战塔塔儿人。1198年,成吉思汗作为克烈王身边的忠实属臣,与克烈王一同出征。他很庆幸,自己终于能向世仇报仇雪恨。在贝加尔湖畔,金军从东南方向,克烈人和成吉思汗从西北方向夹击了塔塔儿人,并最终击败了塔塔儿人。据《蒙古秘史》记载,克烈王和成吉思汗沿着斡里札河一路进军,最终追杀了塔塔尔王蔑古真·薛兀勒图。战后,金朝册封脱斡邻勒为王,即王或王子。自此,在历史上脱斡邻勒都被称为王罕。金朝也册封了成吉思汗,但官位的等级要低很多,这足以说明当时的金朝只是将成吉思汗视为克烈王身边一位无足轻重的属臣而已。
这场战争之前,大批的蒙古王公、原王室后裔拒绝随王罕和成吉思汗出征攻打塔塔儿人,所以在战后,成吉思汗重罚了他们:他处死了合不勒的曾孙、主儿乞(或主儿金)部首领撒察别乞,以及另外两位王公泰出和不里孛阔。在写给王罕的一封信中,成吉思汗称,为了协助克烈人报仇,他牺牲了“他深深爱着的这些兄弟们”。其实他肯定正在沾沾自喜—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借口,为他清除了这些代表着蒙古正统性的人物。
再后来,王罕的兄弟额尔客合剌得到了乃蛮王亦难赤必勒格的支持,推翻了王罕的统治。于是王罕向西南方向逃亡,一直来到楚河河畔,混入喀喇契丹人中。陷入绝境的王罕希望能得到喀喇契丹王的帮助。但是他未能如愿。随后他开始了在戈壁滩上悲惨的流亡生活,并对再次复位不抱希望。他一路逃亡,来到成吉思汗那里避难。成吉思汗接纳了他,并率军帮助他夺回了王位。正是因为此事,后来成吉思汗才委婉地提醒克烈王:“君困迫来归时,饥弱行迟,如火之衰熄。我以羊、马、资财奉君,你以前瘦弱,半月之间,令君饥者饱,瘠者肥。”
当时,王罕的一个弟弟札阿绀孛在金朝避难,为了防止蔑儿乞人伤害他,成吉思汗派人一路护送他回到克烈部。事后成吉思汗对王罕说:“这是我为您立下的两大功劳。”
根据成吉思汗的传说,对于他的这些功劳王罕并未表示感谢。虽然这只是一家之言,但记载的细节十分清楚,其中必然有不少真实成分。王罕随意地撕毁了军事盟约,还为了谋求私利背着成吉思汗向蔑儿乞人发动了一场袭击,最终迫使蔑儿乞人的首领脱脱一路逃到了贝加尔湖的南岸。脱脱的一个儿子被杀害,另一个儿子成了俘虏,经此一战,王罕获得了大批的俘虏、牲畜还有战利品。但他没有遵守军事协议,让成吉思汗与他一同分享这些战利品。
不过,作为王罕的属臣,成吉思汗还是跟随着他一起攻击了内讧中的乃蛮人。此次机会绝佳,因为乃蛮王亦难赤必勒格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台不花和不亦鲁为了争夺一个侍妾发生了争吵。台不花享有“大王”或“太阳”的汗号[ 蒙古人称之为塔阳。],那些分布在平原地区的氏族都处于塔阳的统治之下。王罕和成吉思汗利用两兄弟的嫌隙,攻破了不亦鲁统治的地区,迫使他向乌伦古河撤退。《蒙古秘史》记载,他一路被追赶到了克孜尔巴什湖,即乌隆古尔湖,并在那里被杀。但在这年冬天,不亦鲁手下一名乃蛮人部将可苦速·撒亦剌黑向联军发起突袭,战况激烈。夜间,王罕在没有通知成吉思汗的情况下,将自己的部队调走,成吉思汗只能孤军奋战,最后不得不冒着危险撤军。根据成吉思汗正史记载,虽然王罕背信弃义,但成吉思汗仍效忠于他的宗主。接着,乃蛮人开始侵占克烈部境内,先后将王罕之弟札阿绀孛和其子桑昆抓了。王罕再次可怜兮兮地向这位曾被他抛弃过的盟友求助。成吉思汗立即派出了他手下的四大部将,即被称为“四狗”的博尔术、木华黎、博罗浑和赤老温,他们不仅将乃蛮人赶出了克烈部,夺回了那些被掠走的牲畜,还救出了桑昆。之后,成吉思汗的弟弟哈撒儿打败了乃蛮人,结束了这场战争。这是成吉思汗为王罕立下的第三件大功。
此战后,成吉思汗和王罕联合起来,发动了一场对泰赤乌惕部的战役,此战以泰赤乌惕人在斡难河畔战败而告终。也就是在那时,成吉思汗的宿敌,也就是孩提时代让他深陷苦难的泰赤乌惕部首领塔儿忽台乞邻勒秃黑被骁勇善战的赤老温将军手刃。据《元史》载,因为乃蛮部和泰赤乌惕部惨败,很多部落惶恐地组成联盟,或者说阴谋集团[ 参与者包括哈答斤部、散只兀惕部、朵儿边部、弘吉剌惕部和塔塔儿残部。]。他们发誓要打败成吉思汗和王罕。然而,成吉思汗的岳父弘吉剌惕部德薛禅及时通报,使得成吉思汗成功地在捕鱼儿湖畔打败了盟军。成吉思汗后来写给王罕的信件如同史诗一般,他在信中暗指这次行动,道:“我如猎鹰般飞越山涧,飞越捕鱼儿湖,为你捕捉青足灰羽之鹤。战胜朵儿边、塔塔儿两部后,我又越过曲烈湖,再次为你捕捉青足鹤,即哈答斤、散只兀惕和弘吉剌惕。”
就权势而言,王罕是蒙古当之无愧的最强大的王公,但他的权力建立在不稳固的根基上。诚如我们所见,家族的叛乱让他先后陷入了与叔叔菊儿罕和弟弟额尔客合剌争夺王位的旋涡之中。据《元史》记载,在战胜了上述的联盟军后,他的政权又险些被另一位弟弟札阿绀孛推翻。
之后,蒙古的争权夺利愈演愈烈。札只剌惕部的首领札木合建立了一个反抗同盟,用以对抗王罕和成吉思汗逐渐成型的霸权。作为成吉思汗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札木合周围聚集着真正的蒙古人的氏族,包括札只剌惕部、泰赤乌惕部、弘吉剌惕部、亦乞剌思部、火鲁剌部、朵儿边部、哈答斤和散只兀惕部,此外还有蔑儿乞部、斡亦剌惕部、乃蛮部和塔塔儿部。1201年,札木合在额尔古纳河畔一个名为阿勒忽不剌的地方召开了一场盛会,自封为古儿汗,意思是“世界之汗”,也就是蒙古的皇帝。
现在,建立蒙古帝国已成为现实。关键在于,成吉思汗和札木合这两位翘楚谁来实现它。在这场角逐中,成吉思汗很有优势,他性格坚韧,在政治方面的嗅觉很敏锐,而且他能轻易地将正义掌握在自己手中。反观札木合,他也有自己的优势,虽然他缺乏一些凝聚力,但他思维活跃,善于玩弄阴谋诡计。然而,如果那些关于成吉思汗的史书可信的话,札木合并不是一位可靠的朋友,为了一己私利,他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对归顺于自己阵营的部落下手。而对成吉思汗来说,对那些效忠于自己的部落,他永远是坚定而忠实的保护者。
显而易见,两者之间,王罕的立场至关重要。最后,王罕坚定地支持了成吉思汗,他浑然不顾斡亦剌惕部和乃蛮部巫师的兴风作浪,与成吉思汗组成联军进攻札木合,札木合节节败退,最后撤到了额尔古纳河的下游。弗拉基米尔佐夫认为,这次远征后,成吉思汗又发动了一场针对敌对兄弟部落—泰赤乌惕部的战役。这场战争中有一个著名的插曲,即“者勒蔑的忠诚”。第一次进攻时,成吉思汗受伤,不得不撤退。者勒蔑一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并为他吮吸伤口的瘀血。最后,成吉思汗还是彻底战胜了泰赤乌惕部(战后,他杀掉了很多泰赤乌惕人,并迫使幸存者归顺了他)。就此,孛儿只斤氏族恢复统一。泰赤乌惕部或者叶苏特部的一位年轻勇士用箭射倒了成吉思汗的马,在处决前,成吉思汗原谅了他。后来,这位神射手以“哲别”(意为“箭”)的名号成了成吉思汗手下最为杰出的部将之一。
现在,成吉思汗终于可以和蒙古人的宿敌,也是他的杀父仇人塔塔儿人—察罕塔塔儿和按赤塔塔儿算旧账了。1202年,塔塔儿人最终战败,并遭到了大屠杀,幸存者则被分配到了蒙古的各个部落。成吉思汗在此战之前制定了严格的纪律,禁止军队私自掠夺财物,但他的三位亲戚:原蒙古王室的贵族代表、前蒙古汗忽图剌之子阿勒坦、火察儿和成吉思汗的叔叔答力台无视军纪,大肆掠夺财物。所以成吉思汗没收了他们的战利品。这使得阿勒坦、火察儿,甚至答力台后来加入了敌方阵营。此战之后不久,在塔塔儿人居住的东方,嫩江流域的各族群部落也被归入了成吉思汗的纳贡民行列。
消灭塔塔儿人之后,流亡在外的蔑儿乞人首领脱脱从外贝加尔省,也就是贝加尔湖东南边的巴儿忽真隘返回。根据《元史》记载,他再次向成吉思汗发起进攻,但仍以失败告终。随后,脱脱加入了乃蛮人中争夺王位的不亦鲁一方,并在不亦鲁旗下和朵儿边部、塔塔儿部、哈答斤部和散只兀惕部残余联合在一起,再次向王罕和成吉思汗的联军发起攻击,他们在山间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但大多以失败告终,后来这一联盟的各个部落首领相继脱离,联盟逐渐解散,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些部落逐渐被成吉思汗征服。
三、与王罕决裂:征服克烈部
尽管王罕曾背叛过成吉思汗,但直到此时,成吉思汗仍效忠于他。他认为,他作为属臣应该恪尽职守,他还代他的儿子术赤向王罕的女儿察兀儿别吉公主求婚。但是王罕拒绝了成吉思汗,这一做法深深刺痛了这位英雄。
克烈王从没有想到成吉思汗会成为自己的劲敌,所以没有在1196年铁木真称汗时就打倒他。等到王罕感觉到这一点时已为时过晚。正如正史中所载,他对此进行了反思,然而此时的他已经垂垂老矣。所以他只希望能在平静中安享晚年。但是他的儿子桑昆[ 即蒙古语的“圣公”之意。]怂恿父亲,让他与成吉思汗决裂。等到札木合那个短暂的王权分崩离析后,他把札木合邀请到克烈部的王宫避难。札木合配合桑昆的行动,煽动王罕不要轻信成吉思汗,还诋毁成吉思汗意图谋反。他向王罕表白说:“我于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鸿雁耳。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鸿雁遇寒则南飞就暖耳。”与此同时,古代蒙古汗系的合法后裔阿勒坦也在拉拢王罕—他很后悔将王位交到了一个暴发户手中—他鼓动王罕,让他向从前的盟友发起战争。
1203年,成吉思汗与克烈人彻底决裂,这是蒙古历史的又一转折点。此前,成吉思汗一直充当着王罕最为杰出的左膀右臂,而现在他要为自己而战,为夺取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战。
经过桑昆的再三鼓动,克烈人以讲和为借口,想骗成吉思汗到指定的地点,然后将他一举消灭。然而,不慎走漏了风声。于是,他们又计划突然向成吉思汗发难。然而,在克烈部将军通报部下时,两位牧马人(乞失力和把带)也听到了消息,他们匆匆忙忙赶去给成吉思汗通报了消息。后来,成吉思汗册封二人为贵族。
形势紧急,成吉思汗加紧备战。他先是撤退到了卯温都儿高地附近,并留下了一小支警戒部队。第二天,他在卯温都儿后方较远的沙丘附近安营扎寨。《元史》中将这些沙丘称为“阿兰塞”。该位置在兴安岭山嘴一带,合勒卡河源附近。尽管阿勒赤歹那颜的巡逻骑兵及时向他通报了王罕的军队正在逼近的消息,但成吉思汗依旧在这里遭遇了他人生中最为严峻的一次考验,毕竟要打败实力强于自己的克烈人并不容易。
后来,双方于合兰真附近展开激战,战况一度十分激烈,战争中成吉思汗的副将—乌鲁尔德部首领老主儿扯歹那颜和忙古惕部的忽亦勒答儿薛禅十分骁勇。忽亦勒答儿立下誓言,要将牦牛或马尾制成的旗帜插到敌军后方的小土坡上去。他冲入敌军阵营,践行了他的承诺。主儿扯歹射中了克烈部桑昆的脸,但是克烈部人数众多,到了夜间,成吉思汗从战场上撤下来清点人数,结果发现三子窝阔台和他最信任的两个将领博尔术和博罗浑失踪了。过了很久,他们才回到营地。博罗浑坐在马背上,怀中抱着颈部受了箭伤的窝阔台。《蒙古秘史》记载,眼见这幅场景,成吉思汗这位钢铁铸就般的英雄也流下了热泪。
劣势已定,成吉思汗不得不沿着合勒卡河向董哥泽一带撤退。合勒卡河河口一带是成吉思汗的妻子原来的部落,即弘吉剌惕部。成吉思汗以亲戚的名义向他们求援,并得到了援助。
之后,在贝加尔湖和达赉诺尔地区,成吉思汗想方设法给王罕带去了口信,回忆了他与王罕之间的美好岁月,并细数了自己为王罕所做的每一件事,试图借此打动王罕,重新获得他的信任。他解释说,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修复与王罕的关系[ 也有人认为,成吉思汗只是希望借此麻痹王罕。]。在信中,成吉思汗称王罕为父亲,即“艾奇吉汗”,并表示一直恪守属臣的职责。在信中,他尤其强调了自己忠诚的性格和始终将自己摆放在正确位置上的态度。此外,他还刻意提及了阿勒坦,此人是原蒙古王室的后裔,现在是成吉思汗的敌人。成吉思汗表明,如果自己得到了汗位,也是阿勒坦拱手奉上的,因为是阿勒坦和长支的其他代表将这一荣誉拒之门外的。这其实是一篇正式声明,借此向昔日的宗主表白,还特别强调了成吉思汗的为人,以及作为盟友的正确态度。就政治角度而言,王罕在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中断了联盟,并攻击成吉思汗,是种背叛行为,所以在此战过程中,克烈王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摇摆不定。
合兰真战败后,一些追随者相继离开了成吉思汗,这使成吉思汗陷入了最苦难的境地。因为人数锐减,他只能向西伯利亚方向撤离,最终来到了蒙古的边界,也就是今天的外贝加尔地区。后来,他又来到了今天的满洲里北部,离额尔古纳河不远的班朱尼河附近,但这时他身边只剩下一小群最忠诚的追随者。迫于无奈,这位英雄只能饮用浑浊的河水。在这里,他度过了1203年的夏天。那些与他共患难的人们被称之为“同饮班朱尼河水者”,后来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然而,反对成吉思汗的联盟自动瓦解了。据拉施特记载,几位蒙古首领包括答力台、火察儿、阿勒坦、札木合,他们出于对成吉思汗的仇恨与王罕联盟,后来他们又联合策划了一出谋杀王罕的阴谋。王罕及时得到通报,突袭了他们,并在他们逃亡时掠走了他们的辎重。这几位蒙古首领除了答力台向成吉思汗投诚外,其他的都逃到了乃蛮部。
后来,形势开始向成吉思汗有利的方向发展。1203年秋天,成吉思汗从班朱尼河向斡难河进军。战争中,成吉思汗以哈撒儿的名义传口信给王罕,以打消王罕的顾虑。王罕信以为真,同意和谈,并派人前往成吉思汗处,立下“牛角盛血”之盟誓。同时,成吉思汗仍在秘密行军,并突袭了克烈军队,克烈军队猝不及防,四处溃散。此战发生在杰杰儿·乌都儿,也就是土兀剌河和克鲁伦河之间。这次战斗为后来成吉思汗大获全胜奠定了基础。王罕和桑昆一路向西逃亡,来到了乃蛮境内,后来,王罕被一位名为火力速八赤的乃蛮部将杀死(其实这位乃蛮部将并未认出死在他手下的人是王罕)。而桑昆则穿越了戈壁,在额济纳河附近的西夏边境上徘徊,后来他又辗转来到柴达木盆地一带,最后混在库车的回鹘人中,于悄然无声之中被杀。
于是,克烈人因无人统领而向成吉思汗投诚,从此效忠于他。然而成吉思汗生性谨慎,为了将他们的势力彻底瓦解,他将克烈人分散到蒙古的各个氏族中去。
四、征服乃蛮部,统一蒙古
克烈人被成吉思汗征服后,蒙古唯一幸存的独立政权就是由乃蛮王塔阳统治的乃蛮部。更确切地说,直到1203年年底成吉思汗成为整个东蒙古的霸主时,塔阳仍盘踞在西蒙古。那些成吉思汗的手下败将都聚集在塔阳周围,他们包括札只剌惕部首领札木合、蔑儿乞部首领脱脱别乞、斡亦剌惕部首领忽都花别吉,还有朵儿边、哈答斤、散只兀惕和塔塔儿等残部的成员,以及一支谋反的克烈氏族。他们准备与成吉思汗决一死战。塔阳企图从侧面进攻成吉思汗,并想得到汪古都突厥人的帮助。汪古都突厥人是金朝的边境护卫队,他们是聂思托里安教徒,居住在托克托附近,也就是今天中国的山西省北部和河北北部。然而,汪古部首领有一次受邀参与反抗成吉思汗的行动,却把消息透露给了成吉思汗,并加入了他的阵营。
成吉思汗出发攻打乃蛮部之前,发布了关于蒙古军队和国家组织的各项法令。1204年春天,在决定正式进攻乃蛮部之前,成吉思汗在基也尔附近召开了库里勒台或部民会议。大部分将领认为,春季马儿消瘦,应该等到秋季再采取行动。成吉思汗的幼弟铁木哥和他的叔叔答力台则主张攻其不备。成吉思汗被他们的战斗热情所感染,立即出征乃蛮。《元史》等一些史书载,他立即投入与乃蛮人的战斗中;另有一些史书载,到秋季他才进入乃蛮境内。塔阳及盟友札木合、脱脱别乞、忽都花别吉率领着乃蛮、札只剌惕、蔑儿乞、斡亦剌全军,从阿尔泰山向杭爱山进军,途中遭遇了成吉思汗军。双方在今天的哈拉和林附近的杭爱山中交战。塔阳考虑过撤退到阿尔泰山去,这样一来就可以利用长途行军拖垮成吉思汗军,还可以在某个隘道处偷袭他们。但他如此谨小慎微的态度让他的部将火力速八赤感到羞辱,道:“先王战伐,勇进不回,马尾人背,不使敌人见之。”他的嘲笑激发了塔阳的斗志,于是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这场遭遇战战况十分激烈。成吉思汗的弟弟哈撒儿率领中军,在战争中彰显了卓越的统军才能。晚上,成吉思汗军获胜。塔阳身负重伤,被部下抬到一个小山坡上。塔阳问他的贴身随从:“那赶来的,如狼将群羊赶至圈内的,是什么人?”札木合说:“是我的兄弟铁木真用人肉养的四条猎狗,曾叫铁索拴着。那狗铜额凿牙,锥舌铁心,用镮刀做马鞭,饮露骑风,厮杀时,吃人肉。如今放了铁索,垂涎着喜欢来也。四狗是哲别、忽必来、者勒蔑、速不台四人”。塔阳又问:“随后如贪食的鹰般,当先来的是谁?”札木合说:“是我铁木真安答,浑身穿着铁甲,似贪食的鹰般来也。你见吗?您(你们)曾说:若见达达[ 蒙古原文作忙豁勒,即蒙古。]时,如小羖䍽羔儿蹄皮也不留。你如今试看!”
蒙古传说也讲述了后面的故事,塔阳身边最后的那批追随者徒劳无功地追问塔阳,他们该如何是好。然而,他们的主人已是一个垂死之人。火力速八赤想要唤醒他,他摇晃着塔阳,冲着他叫喊,告诉他,他的母亲古儿别速和妃子们还在帐幕中等着他回去。塔阳失血过多,十分虚弱,只能躺在地上。接着,火力速八赤率领着最后一批追随者冲下了山,拼死战斗。成吉思汗很欣赏他们的勇敢无畏,想赦免他们。但他们拒绝投降,继续战斗,直到战死沙场。塔阳的儿子屈出律率领着一些部民逃向了朝也儿的石河方向,也就是现在的额尔齐斯河。除了这些逃亡者,大部分的乃蛮人都投诚于成吉思汗。
蔑儿乞部的首领脱脱跟随屈出律逃走,蔑儿乞部的小酋长带儿兀孙主动投降,并将爱女忽兰嫁给成吉思汗为妾。塔阳之弟、乃蛮王子不亦鲁同屈出律、脱脱别乞、札木合一起继续在朝也儿的石河上游、离斋桑湖和兀鲁塔山不远的地区坚持作战,这一片区域是由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山、塔尔巴哈台和青吉兹共同形成的山地。1206年的一天,不亦鲁在兀鲁塔山附近打猎,被成吉思汗的骑兵队袭击并杀死。1208年秋,成吉思汗亲自前往朝也儿的石河,也就是今额尔齐斯河上游,去清算最后一批反叛者。行至中途,斡亦剌惕部首领忽都花别吉不战而降,成吉思汗接受了他,并将这一消息广而告之。在朝也儿的石河畔,屈出律和脱脱别乞也被打败,脱脱战死沙场,屈出律则逃往达喀喇契丹国。还有一伙逃亡者已沦为盗贼,札只剌惕部首领札木合与他们一起过着四处流浪冒险的生活。后来,他被自己人背叛,交到了成吉思汗手中。对此事拉施特并没有注明年份,但多桑满认为此事应该是在塔阳去世后不久,也就是1204年。而根据《蒙古秘史》的编年,弗拉基米尔佐夫认为应该是在脱脱去世后札木合才被俘的,脱脱死于1208年。成吉思汗念及他与札木合的结义情分,赐予他不流血地死去。弗拉基米尔佐夫对此解释道:“这是一种恩惠。因为根据萨满教的信条,灵魂存在于人血之中。”
札木合作为王权的争夺者,站在成吉思汗的对立面,最终结果表明他不过是一个崇尚阴谋的懦夫。他先后让克烈人、乃蛮人都卷入了他与成吉思汗的战争之中,然而他自己连续两次在战前临阵脱逃,先抛下了王罕,后遗弃了塔阳。无论是道义上,还是战场上,札木合都无法与他的对手比肩。
此后不久,蒙古将领速不台一举歼灭了蔑儿乞残部。1207年,分布在叶尼塞河上游地区的黠戛斯人也不战而降。
现在,整个蒙古都被成吉思汗征服,他的九尾白旄纛成了所有突厥—蒙古人的旗帜。1204年,乃蛮人战败后,塔阳的掌印官和回鹘人塔塔统阿成了蒙古人的俘虏,并服务于成吉思汗。于是,有着“回鹘文书处”的蒙古政府处在了萌芽阶段。
为了让各部都承认自己的政权,没等到所有部落归顺,成吉思汗就于1206年春在斡难河的源头附近召开了大会,又称为库里勒台。这是一场由所有归顺于成吉思汗的突厥—蒙古人,也就是现在蒙古国地区的牧民都参与其中的集会。在这次盛况空前的集会上,所有突厥和蒙古部落都尊称他为至高无上的汗,尊称为“合汗”。这是早在5世纪时,由柔然人取的古称号,6世纪和8世纪时又相继被突厥和回鹘采用。西方旅行家如普兰·迦儿宾、卢布鲁克、马可·波罗和鄂多立克部将其翻译为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