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到处白幡素服。
就连已经掌控了皇宫守卫的京营将土,全都头戴孝帽,腰系白绫。
昔日通向西暖阁的红地毡,都撤换成了白毛毡。
处处都是悲凉,哀嚎的声音。
“皇上……皇上,老奴还没来及尽孝,你怎么就……”
“皇上啊……你正值春秋,才二十有三啊。”
魏忠贤一进西暖阁,就哭成了泪人。
这眼泪哗哗流,看似真情流露一般。
“魏公公,皇兄已经去了,节哀吧。”
“这里里外外,还有许多大事要处理。”
朱由检看着哭到要昏厥的魏忠贤道。
不过,说归说,却没有拉一把的意思。
“魏公公,节哀!”
首辅大臣黄立极蹲下身子扶起了魏忠贤。
魏忠贤再三叩头之后,才抹了眼泪。
这才看清这西暖阁内,除了张皇后,朱由检之外,还有黄立极和六部大臣和几位王爷。
心下顿时怒火万丈。
敢情他这个九千岁,是最后一个知道皇上驾崩的。
刚要把这一腔怒火给发出来,就听朱由检来了一句,“黄大人,宣大行皇帝遗诏。”
黄立极顿时懵了。
这不该是太监宣旨吗?
让他宣读圣旨,且这多半是传位的,会得罪魏忠贤啊。
偷眼看了看魏忠贤那近乎杀人的眼神,心里有些害怕。
可眼下这里都是张维贤的人。
都听眼前这位储君的。
纵然他和所有大臣都不知道,无权无势的的信王是怎么扳回这一局的。
但是不招呼,怕是人头不保啊。
另外,据他所知,压根没有遗诏啊。
即便是有,也该在魏忠贤的手中啊。
可再看看朱由检,眼神更为骇人。
这摆明了,就是要他得罪魏忠贤。
只能接过王承恩手中的遗诏,缓缓展开道,“若夫生死常理,圣人难免,朕在位七年,耽延政务许多。”
“信王朱由检精明能事,克勤克俭,人品贵重,可承大统,特传皇位。”
“诸臣尽心辅佐,振兴大明。”
“大明万年!”
黄立极手中的遗诏宣完,在场众人的脑子都是“轰隆”一下。
这才年仅十七岁的储君,竟用魏忠贤的手段,把魏忠贤所有的篡位之路给堵死了。
魏忠贤的一张脸,已经扭曲到了不成人样。
此前有明诏,现在又当众宣读遗诏。
文武大臣俱在,不容他再有其他想法。
之前敢强人所难,是因为宫廷禁军都是他们的人。
可现在,全然被张维贤给接管了。
他这个天启皇帝最为亲近的人,瞬间成了局外人。
想颠倒黑白,想篡权,没有刀兵的全力支持,那都是扯淡。
虽调了蓟州总兵刘诏,可这个时候,刘诏顶多在半路上。
就算到了城外,八千铁骑又能如何?
京城的城上,可架着红夷大炮呢。
没有内应,就凭几千铁骑想攻下京城,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本胜券在握,根本就没拿朱由检当回事儿。
可他再能耐,也无法算出天启皇帝归西的时间。
朱由检就靠这一点,逆风翻盘了。
崔呈秀、魏良卿、田尔耕、施凤来也全都傻眼了。
崔呈秀:大意了,大意了,不该让张维贤进宫的,阉人不足为谋啊,不足为谋啊……
魏良卿:怎么会这样?不是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吗?
皇上驾崩这么大的消息,这帮废物居然没传出来?
田尔耕:这……我的五千兄弟,说没了就没了?
这张维贤难道就不怕干爹算账吗?
施凤来:真是小看了信王,不过,大明这烂摊子就算是你接过去了,能不能支棱起来还两说。
不等他们多想,张维贤双膝跪地,高声道,“臣张维贤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黄立极和一干大臣有点懵。
平日里,他们都是魏忠贤的人。
虽然不是铁杆亲信,但也是魏忠贤的追随者。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魏忠贤,魏忠贤脸色铁青,仰着头不说话。
他们这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朱由检看了一眼张维贤。
后者会意,高声道,“大行皇帝遗诏已宣,不拜皇上,罪同谋逆。”
“当灭九族!”
他话音一落,几十名杀气腾腾的京营的兵卒手持兵刃进入了西暖阁。
为首的竟直愣愣的冲向内阁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双腿一软,赶忙跪地高呼,“臣黄立极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阁首辅一跪,其他大臣也跟着纷纷跪下叩拜。
他们这帮人,此前以为魏忠贤会站出来矫诏,甚至是篡位。
若是这样,那他们就会跪迎魏忠贤。
可现在,新君掌控了一切。
且身后全是森寒的兵刃,不跪,脑袋就地落地。
群臣一跪,崔呈秀和施凤来就跟着跪了。
继而是田尔耕,再是魏良卿。
他们也知道今天无法扭转乾坤了。
若不跪,狗头难保。
朱由检心底很是满意。
他虽然讨厌这帮人屈服于魏忠贤的淫威之下。
枉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可关键时候,还是有眼力见的。
不过,他没有让这帮人起身,而是双目盯着魏忠贤,周身爆发出强大的气势。
魏忠贤和朱由检对视了一眼,一阵前所未有气势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是此前天启皇帝才有的帝王之势。
当即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口中唱念,“老奴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已至此,只能是暂时接受现实了。
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高声道,“诸位臣工请起。”
心底也是放松了不少,若是方才魏忠贤不跪,他还能真的给一刀砍了吗?
不过,收拾你个老阉狗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谢皇上!”
众人谢过,从地上起身。
朱由检环视了众人一眼道,“诸位大人,皇兄殡天,朕不胜悲痛。”
“眼下天气炎热,得及早让皇兄入土为安。”
“先皇丧仪由魏公公全权负责。”
“礼部发仆告,告知朝野百姓。”
“钦天监择良辰吉日,礼部拟定年号,举办登基大典。”
魏忠贤和一众大臣听新皇一席话说完,顿时觉得这大明的天,怕是变了。
按照惯例,储君在未正式登基之前,是不会亲自操持的。
一般都是权臣负责。
但道理来说,这该是魏忠贤负责的。
这也是他此前信心满满,胜券在握的原因之一。
不管天启皇帝如何安排,这个时间段,他可以把一切都篡改。
可朱由检根本不给他机会。
“臣等领旨!”
“老奴领旨!”
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是顺着往下走了。
魏忠贤起身,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走到天启皇帝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开始有了计较。
他不过是走失了一步。
大势还在他的这边,回去之后再做计较。
即便是当了皇上,咱家也不让你安生。
而后躬身对朱由检道,“皇上,先帝殡天,老奴心痛的不能呼吸。”
“先出去缓一口气,再着手先帝的丧仪。”
他这是试探。
若是这新皇准了,就说明心里还没底。
不敢拿他怎样。
朱由检淡淡道,“魏公公心痛,朕也一样。”
“想出去缓口气,不急在这一时。”
“朕听闻有人在先帝殡天之前,曾经对先帝谋逆不尊。”
“甚至,还牵涉到了公公。”
“不知该如何处置。”
“还请公公给朕给出出主意。”
“来人,把谋逆弑君的客氏带上来。”
魏忠贤一听,心底就是“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客氏被滞留宫中了。
没想到直接被拿下了。
其余人也是头皮一麻,奉圣夫人这位和魏忠贤一样的存在,竟成了阶下囚?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新皇,竟有如此犀利的手腕?
随着一阵铁链的响动,蓬头垢面的客氏被带了上来。
看到魏忠贤和一众阉党都在场,当即又来了精神,“放开老身,快放开老身。”
“不然,老身让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吃不了兜着走。”
“啪!”客氏这嚣张的话刚说完,就被张维贤给一刀鞘拍的跪在了地上。
“还不叩见皇上。”
“皇……”
客氏嗫嚅着,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这不是……自已奶大的啊……
“客氏,朕问你,你为何要弑君?”
“是你自已的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朱由检也不等客氏说出个囫囵话,当即道。
“轰隆……”
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都炸开了。
他们都知道,客氏虽然嚣张跋扈,但不至于对天启皇帝下手。
这多半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构陷,这不是阉党惯用的手段吗?
“老身……我……没有弑君。”
客氏刚刚上身的嚣张跋扈还没来及释放,就瘫软了。
“没有弑君?”
“难道本宫的眼睛瞎了吗?”
“不是你口口声声,逼迫先帝废立储君,要改立他人吗?”
“不是你,生生把先皇给气的薨了吗?”
客氏的确没弑君,可皇后却愤怒异常的说道。
不过严格算起来,这也算不上是罗织罪名。
大逆不道的话,客氏的确说了。
“说,是谁让你妄图废立?”
“若不说,直接拉出去砍了。”
朱由检高声喝道。
“皇上,冤枉啊,冤枉啊……”
“我……一介女流,怎么敢有这么大胆的主意。”
“是……是魏公公的意思,是他的意思啊。”
这个客氏,这般时候,还想着拉魏忠贤来给她当盾牌。
她没看清局势,以为眼前的新皇不敢把魏忠贤怎么样。
从而也拿她无可奈何。
朱由检听闻,扭头看着魏忠贤,“魏公公,这客氏说是你的主意。”
“是真的吗?”
“朕可是不敢相信啊。”
魏忠贤此刻恨不得亲自动手,捏死这个没脑子的蠢婆娘。
你作死,别特么拉上我啊。
当即道,“客氏,你不要胡乱攀扯。”
“咱家可从来没说过这么混账的话。”
“皇上,全都是她自已乱说,老奴从来对先帝,对皇上没有过丝毫忤逆之心。”
朱由检道,“哦?”
“既如此,那就是客氏自已的主意了。”
“客氏你不但谋逆弑君,还构陷先帝和朕都十分倚重的魏公公。”
“该当何罪啊?”
客氏此刻已经失心疯了一般尖叫,“魏忠贤,你别装什么好人。”
“你前几日又是调兵,又是想让田尔耕、魏良卿控制皇宫,不是想黄袍加身吗?”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魏忠贤此刻眼珠子都要充血了,头上花白的头发几乎要倒立起来了。
若是手中有刀,他已经上前乱刀砍死这个泼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