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光也透不进房间,傅十醒蜷缩在周馥虞怀里,脑袋抵着下颚,嗅着男人身上清爽的浴液气息。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周馥虞挡在他面前的背影让他想起毒厂的爆炸、公安厅的大火。任务结束后看见周馥虞无力垂下的左臂,傅十醒的大脑一瞬间就空白了,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他应该气自己,因为无能和冒失,什么都没做成,还让周馥虞因为自己受伤了,包括瞒着他上蹿下跳地查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结果原来周馥虞什么都知道,这些和傅雪竹可能牵连的事情,他都知道。不免有那么些微妙,冒失的小犬闯了祸没瞒住,甚至发现主人没想管,自个叼着绳子从外头回来了要送到主人手里,生怕他不接,要抛弃自己。
可是又莫名地有些气结,不知道是气周馥虞没把翻案的事情放在心上,还是什么都知道偏偏还是高高在上,一句也不告诉自己。
傅十醒虾米一样弓腰,无意识地攥紧周馥虞的睡衣:“我没有以前听话了。”
周馥虞拍了拍他的后背,淡淡地用一个鼻音回复:“嗯。”
傅十醒说得有一些语无伦次,不知道是在数落自己还是求助周馥虞。他把彩虹之家里头的见闻颠三倒四地说了,包括孙黎、赵悦、温心濯、粉苏格兰。记录了火灾真相与治疗内幕的录音笔和摄像机就摆在房间的小桌上,只要交给步双双就能曝光出来。
可是粉苏格兰说的话让他有一些动摇——他以为自己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产生了不忍,可是一昧地想要把他们从彩虹之家里“救”出来,真的就是完全正确的吗?比起肉体上承受的痛苦,离开了“同类”的所受来的异感与歧视,还有被抛弃感或许更加不能忍受。
他铲除掉了一个彩虹之家,难免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呢?甚至他根本也没有任何能力去保证,这些离开了彩虹之家的边缘儿童就能够得到更好的待遇与治疗。孙黎在少管所里至少得到是正常管教,温心濯回了家后也是更无地自容的境地……
“周馥虞,我把资料交给双双姐,是正确的吗?”
“并不是所有的善良都是正确的。它无力,却也无解。”
周馥虞将手掌贴在他的眼睑上,没再说话。傅十醒确实也累了,不用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安好无梦。一直到下午五点过才醒来,周馥虞竟然还得出去应酬,开了一盏衣柜灯已经在挑衣服。
傅十醒揉揉眼睛下了床,过去帮周馥虞系衬衫的扣子:“要不要我跟着去?”
周馥虞伸手摸了摸傅十醒后背:“瘦了点。在家歇着吧。”
傅十醒点了点头,顺从地帮着周馥虞穿衣收掇,小心翼翼地待着那只伤了的左臂。临行前又突然揪着周馥虞的衣袖,睡衣赤足地站在木地板上,从后面轻轻地把脑袋挨男人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答应过我……会帮我妈妈雪案的。”
他说完以后很快就放开了周馥虞,生怕听到什么拒绝亦或搪塞似的,自己钻回了被窝里头假寐。实际上离了周馥虞以后,傅十醒就已经没办法睡得太安稳,加上前头已经睡足了,只不过是有些逃避现实思考尔尔。还好咪咪这狸奴通人性,扒拉到床上来闹,把傅十醒搅得没法当鸵鸟,索性抱着肥猫下床活动去了。他看了两眼桌子上的电子小物件,最后伸手将他们放进了口袋里,驱车前往了电视台。
步双双不一定会直接在电视上曝光,但自媒体方面的操纵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通过发酵舆论倒逼公安下场查处彩虹之家。交付完了资料,他去了西湾监狱。这里头的蹊跷还没调查清楚,也不知道这张顾问证还是不是行之有效,总之周馥虞的态度是默认他由着性子去查案,那应该……算是免死铁券了吧。
巧的是,刑侦一队的人也在西湾监狱,来提人的。昨天晚上是西湾监狱放风的日子,七天一次,晚上七点开始,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数字上还真的与“七”是对应的。至于犯人怎么会被放出来,那还是因为西湾监狱里头潜伏了内应。
内应是个快五十岁的老狱警,已经在西湾监狱干了十几年了,昨晚上当天就和逃犯一起被缉拿,只是先行拘留在了监狱里头,今天才提回去局子里慢慢审问。傅十醒偷偷摸摸地混在警队里面,挨着李文宏走,偷偷摸摸地也想蹭一份审问羹。
李文宏耸了耸肩:“李叔我可说不了话啊。这事儿你还得找小谢问问,他才是队长。”
傅十醒撇撇嘴,暗搓搓地往前走几步,跟在谢无相后头,挨得紧紧的,亦步亦趋,但是就是不说话,怂着。最后还是谢无相扶额告败,转过头来主动叫他:“你想来就来吧,没准这件事情……跟你妈妈也有关系。”
老狱警眼神浑浊,神色平静,坐在审讯室里望着前来审讯的二人。谢无相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你和黑社会之间有勾结吧?还有,你跟这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马辉,制毒贩毒,参与并组织黑社会活动,西湾监狱中唯一没被抓回来的逃犯,苏万麟的旧养子。傅十醒看了一眼照片,有些惊愕:这个人就是那个举起钢管朝自己劈过来的人。
老狱警咧嘴笑了一下:“盟友。但是……我没想着放他出去。匡州这个城市,并不止一个姓苏的在吃这碗黑饭。马辉和我都不是给苏家卖命的,甚至说,马辉根本不想离开西湾监狱,因为他在这里面更安全。”
“我?我无所谓。我只是想要钱给我的儿子做手术,我要做的只是按照一个雇主的指示关掉警报系统,后面那些犯人跑不跑掉都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要把我死刑还是终身监禁我也无所谓了,我儿子已经上了手术台。这些东西我都告诉你们,也算是尽一点良心。”
“马辉混进苏家以后管毒厂,你们周厅长年轻时候出头的那一场爆炸知道吗?那个厂子实际上是他管着的。他可能往苏家捅刀了,还是什么的,反正贼害怕,跑到监狱里来躲。躲着也好,这家伙子造毒上脑袋灵光得很,辣椒粉蘑菇丸乌七八糟的,在内网上卖配方都能赚一大笔。我跟他就是合伙干这个的。”
“他昨天放风的时候根本没想跑,硬是要说,是苏家的人突然发疯了要来寻仇,他才要逃命。”
“公安系统里还有没有我的同谋?虽然这些东西都是一环扣着一环,但彼此之间我们并不一定都知道名字。你给我一张纸,我确切能知道的,都会写给你。有些是苏家的眼线,有些不是。”
他的态度过于配合,以至于叫人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诬诈。不过能做那样长时间潜伏内线的人自然是个人精,看出这份忧虑,抬头自嘲嗤笑:“你们爱信不信吧。我等这一天……也算是等了很久了。我也是人,也有同情和良知。只是有些东西,拿起来了,就像毒品和暴力,放不下去。一刀砍了脑袋,解脱了,也好。”
理顺了西湾监狱的事情,接下来便是彩虹之家。步双双的动作快得很,很快铺天盖地的报道就张开了——更令人惊讶的是,谢无相这头就像是做好了准备一样,查处的动作快狠准,不仅把彭刚顺一家三口提过来重新审问,还把金福烟花厂的老板也揪了过来。
老板哆哆嗦嗦地承认,自己确实是谎报了厂子地址:金福烟花分成一厂和二厂,一厂在上游,就是彩虹之家的地址,而下游的二厂则是西湾监狱,仙女棒烟花是二厂生产的。但在搬迁命令颁布以后,一厂是立刻规规矩矩搬走了,二厂还拖延了一会儿,并且涉嫌排污过量的问题。他害怕这点事儿被查出来,于是便隐瞒了二厂的存在。
至于仓库的爆炸,也纯属是意外所为。彩虹之家里淘汰报废的一把电椅被放在了仓库里,彭辉一行人常常把温心濯带过去折磨。那天恰好老化的电椅插头蹦出电火花,彭辉的烟头乱扔,一触即燃,造成了大火。
孙黎是看着温心濯被带走,悄悄跟过去的,发现电椅后为了保护温心濯同彭辉打了起来。起先只是小火,结果光顾着扭打,没留意,火势越烧越旺。彭辉这家伙还算精明,趁乱就把香烟盒塞进孙黎的口袋里,无论怎么样都能嫁祸给他。
到头来,彩虹之家的事情还真的和傅十醒在追查的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白当了一回活菩萨。
谢无相和他一起去少管所接的孙黎。去的车上,傅十醒盯着窗外闪过的风景,主动开口:“其实你根本没想不管这件事情,只是没跟我说,是吗?”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要不是留了后手,哪能媒体一报道出来就迅速地解决了。谢无相心虚,没立刻回答,直到红绿灯的间隙才说话:“我们是警察,再讲,有些事情也要分主次。而且没有证据……”
傅十醒打断他:“对不起。我没有生气的意思……也不应该生气。”
到了少管所,那个少年还是一副戒备的眼神,却主动开口说了谢谢。但是安排下场也是个问题,毕竟彩虹之家没了,孙黎被丢回黑道地方中去,谁知道是不是又会误入歧途。
傅十醒跟马戏团小狗握手一样弯腰掂了掂孙黎的手腕,悄悄地凑到他耳边问:“你杀过人没有?”
孙黎愣了一下,尤其是穿着警服的谢无相还站在这儿,脸色有些为难,最后小声回答:“没有……但是我打过很多人……很多。为了给我妈妈赚治病钱。”
“我想做个好人,跟温心濯一样善良的人。”
傅十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属于常去靶场的老板,那处实际上也是周馥虞悄悄养雇佣兵的地方之一。他觉得孙黎应该能行,虽然……这是他偷偷狐假虎威了,但是就当是为了老东西修桥铺路积功德了。
即便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善良的人,但是有时候,有时候他也能做个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