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细枝末节之上,停了一只小小的蛾子,令树梢轻轻地颤。不会飞的蝴蝶小心翼翼,悬崖边的红月欲落岌岌。
谢无相已经堆了起码五六份有关于毒贩失踪亦或者死亡的报案了,然而他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了去查,也分不出太多的警力扎到这上头去。近期才把朱凯朱旋的那起案子收束了个七七八八,算是拔掉了一大根筋肉,可对于苏万麟来讲,也不能说全是坏事,至少算个断尾求生。
前段时间周馥虞吩咐他把关于傅十醒和他母亲的那些东西都给切了,专注到扫黑打恶的事情上来。结果还在应付着,又立刻安排一个走后门的任务,直接要把傅顾问流放修行去了。
他随便给傅十醒安排了个派出所,不过还是在市中心的,就放在眼皮子底下。表现倒是意外地好,听说和另个年轻人做搭档,至少没出个什么斗殴发病的三长两短,于是谢无相也没再专程去彭家巷派出所,至多闲暇地时候打了几个电话。
关于傅十醒母亲的事情,谢无相是后来才略知一二的。只是公安内部最近流传着的那则流言一出来,加上最近接连毙命的毒贩,隐约一个不安的猜测就浮现在了脑海里。
还没来得及先一步去找傅十醒,另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手就悄悄地又收拢起来。
谢无相领着一只小队进入昙穹去调查,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了上面附近的厂房里待命,另外几个人则亲身涉险。在地下格斗场里面没出什么事情,然后一到外面的后,厂房那儿烧了起来。谢无相呼吸一滞,迅速打开了通讯器,一边呼叫着回答一边往火光的方向赶过去。
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回答,只有沙沙的噪音,夹杂着一点哀嚎和尖叫的声音。
江也、李叔、还有其他的队员都在那儿……
到达现场的时候,厂房已经是一片火海。临近的地方堆了破旧家具,其中恰好有一只海绵外翻的沙发。那上面坐着一个青年,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扭头望着火海。
那是傅十醒。
谢无相的脚步慢了下来,艰涩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中有着压抑不住的难以置信,还夹杂了些许愤怒。傅十醒抬起头看着他,双眼略微有些空洞涣散,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谢无相会出现在这里。
谢无相握紧了拳头:“匡州最近的那些毒贩,都是你干的吧。”
傅十醒这才有了反应,微微点了点头,屈起了膝盖,身子一歪靠到了沙发上去,微微阖上了双眼。他很累,火灾这样的东西对于他的精神压迫很大,现在脊骨那一根血豸子还一抽一抽得疼。连立刻迅速离开这里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好好地和谢无相讲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谢无相咬了咬牙,先拨通了火警的电话,迅速联动过来。这时,突然一个人从火场里头踉踉跄跄地冲出来,看不清楚脸庞,但好在也没被烧成碳,身上虽然沾满了焦黑痕迹,不过至少还能看出一个制服的模样。
那是小队里的其中一个成员,谢无相立刻转身要去帮忙,子弹却比他更快一步地飞了过去,钻入膝盖里炸开,把行动能力剥夺。傅十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扶着沙发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把枪。他还不准备停下,颤抖着抬起手臂,瞄准了上头着火的木梁子,准备击落下来压住下头的人。
谢无相迅速转了方向,狠狠地拧了一下傅十醒的手腕,把枪夺下来。他本来做好了要跟这家伙难缠搏斗一番的准备,结果没想到只稍稍用了一些力气就得了手。傅十醒望着谢无相的眼睛,嘴唇上下翕动着,像是要努力辩解些什么,可是只能吐出微弱的气音。
那双眼睛被火焰映衬着,却留不住一点光和热,像一面碎烂过又艰难拼起的镜子,遭弃年久之后蒙尘变黑,没一点清澈,照不动任何东西。
救人要紧,谢无相狠狠地推开了傅十醒,转身要去火海里把最后一个队员救出来。他感觉傅十醒迈出一小步尝试揪着他的衣服阻止他,但根本无济于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甩开。
他隐约听见傅十醒小声叫他:“谢无相……”
谢无相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本想说叛徒,最后还是忍住改了口:
“怪物。”
“你和你的妈妈一样。”
等增援都赶到,傅十醒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谢无相迅速地把唯一幸存的队员送到了临近的军医院,进行紧急救治——出乎意料地,在外科的紧急处理大厅里头,自己的一溜儿待命下属全都在,部分几个表皮有烧伤的严重些,其他大多数没有大碍。
谢无相语塞了好一会儿,才把笑得最没心没肺地江也揪过来问:“你们……为什么没人回我的传呼应答?厂房起火是怎么回事?”
江也惊讶了一下,从裤袋里摸出传讯器,上面显示着一片雪花,什么都接收不到:“看起来我们全队都被设计了。火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当时门被锁了,还是傅顾问从外头给打开,然后一个一个把我们捞出去的。”
谢无相愣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着——通讯器唯一能够接通的人,是那个被傅十醒丢在火海里家伙。门从里面锁起来,放松了众人警惕无缘而起的火,以及最后傅十醒对自己的阻拦……
他错怪了傅十醒。
谢无相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医院外面去,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木糖醇的罐子,丢一粒进嘴里。他回想着自己刚刚说的话,以及傅十醒的状态,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最终还是拨通了周馥虞的电话。
天上天下能治得了傅十醒的,永远就只有周馥虞一个人了。
只是拨通后,又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说白了这似乎是别人的家务事,要过问总是不合适,只能又转成汇报工作。把今晚上昙穹里头查来的线索,还有队里出现内鬼的事情都一一说了,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傅十醒。
谢无相挑选措辞:“周厅,他需要你。”
周馥虞沉吟了片刻,答:“我知道了。”
周馥虞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空,弦月皎白,云墨蔼蔼。这回把傅十醒丢去下头那么久一段时间,小家伙还真的梗了一口气不肯回来,不过好在竟然那么巧,有周闵慈能看待着点。傅十醒需要他,需要得更甚于空气与水,周馥虞当然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了月尖儿上,要是真能碰到,大概都要被扎出血。不过要是真取下来了,那怎么样都是要深深藏在里子的,用肉埋用骨贴,哪怕是被刺得鲜血淋漓了也分离不出去。
裴小翎披着一件他的衬衫从里头走上来,顺服地从后面抱上来:“周馥虞,你也会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
周馥虞轻笑,顺着接下去:“怎么?还想着摘下来呢。”
裴小翎撇撇嘴:“不值钱。”
周馥虞瞥了一眼裴小翎的那张脸,微微眯着眼睛,乖巧地靠在自己肩膀上,与傅十醒听话可爱的时候多相似。
假使傅十醒也能是这样乖巧懂事的,不要说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就是他要天上的月亮,甚至还想集齐二十二种不同月相的月亮在上面睡觉,周馥虞都能给他做到。
周馥虞把裴小翎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揽着他的肩膀从阳台上离开。谁没个摘月幻想,不过裴小翎聪明,知道别提太多儿女情长,周馥虞真的偶尔来了这间打赏给自个的房子小住,对他来说已经是不错的事情了。
裴小翎托着腮,偏头望着周馥虞,嘴角轻轻勾起,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刻意提到了步双双,隐约有那么点想接过来媒体这一块权的意思。的确,公司是做娱乐一方面的,和传媒怎么都不分家,还相得益彰。
靠脸皮借到了周馥虞的几分东风,加上一点被纵贯着的绵糖,裴小翎自然是心思活络的。他的公司现在发展快,缺资金,光是靠着填当然不行,最好能增加多一条这样的活水道。接洽媒体的事情他当然也做得熟手,在跟周馥虞开口前已经搭上了不少线。
只是权力永远是不嫌多的。
周馥虞微微眯起眼睛,不置可否,没一口答应下来。
裴小翎知道合格的情人不应该在床上谈太多这些索要的话,于是立刻轻描淡写地给绕了过去,回到刚刚的话题上去:“上次和方哥聊天,也说到月亮。不过他倒是坦然,说再白的明月,被乌云一遮,就和清水点墨一样了。”
周馥虞的眼皮颤了颤,伸手掰过了裴小翎的那张脸,细细地打量了一会,然后又一甩手腕松开。
周馥虞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会稍微聪明一点,因为你不是什么有胆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