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的葬礼办得很风光。大抵是因为这么些年来鸢岛的住客旅人来来往往,逗留的离开的,就愣是没有一户常住的,就好像周奶奶家左右两旁也早已人去楼空,唯独她守在那小破房子里种种菜,和街坊邻居唠叨家常,就这么过去了好几十年。
街坊邻居来了一拨又一拨,也走了一个又一个。奶奶去世的当天下午周卿檐哭得险些昏了过去,把爸妈吓得医院电话都已经输入了一半,这会儿他像失了魂的人偶,仿佛只能吊着最后一股劲儿,帮着爸爸妈妈处理奶奶的后事,联系殡仪馆商讨下葬日期诸如此类的,有时候在堂前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起身。周惟月甚至觉得他就像燃烧着身体里最后一星柴火,等木头烧光了,火熄灭了,他也跟着去了。又怕他身体负荷不了,哮喘再犯,于是周惟月也不管他人的目光,不管父亲之后会如何苛责,他一步也不敢离开周卿檐身边。
彼时父母已经无力鞠躬感谢宾客的吊唁,周卿檐只好离开了好一会儿,站在门口替里头的人招呼前来的上香的人。然后他就看见了宋令仪,身着一身黑色商务套装,头发高高挽起,一如几个月前见面的时候模样丝毫不改,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
她朝周卿檐点了点头示意,抬手往手拿包里掏出帛金,递给周卿檐。
“宋小姐,谢谢你来。”周卿檐强撑了一抹笑。
宋令仪长叹了一口气,视线由上到下逡巡了一圈周卿檐,又好奇地往里头张望,“周惟月呢?没陪着你?”
“他在里头。”周卿檐也循着她的视线不着痕迹一瞥,“宋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宋令仪有些诧异地微瞪了眼睛:“你还不知道?”
“什么?”
“你和周惟月在一起的事情,已经被医院的护士传遍整个鸢岛了,她说看见你俩……不知廉耻,在医院搂搂抱抱。”
周卿檐这才迟钝地后知后觉,的确来吊唁的街坊邻居打量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还不时嘀嘀咕咕地互相耳语些什么。可这些天来因为奶奶去世的打击过大,他早已无暇去顾忌这些事,被宋令仪这么有心一提才恍然大悟。
街坊邻居都知道,那么看来闲言闲语早已经传到奶奶耳朵里了。
所以她那天才会这么问自己那些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有原可溯的话。
“你好像不意外?”宋令仪又问。
“我们在一起,既不杀人也不放火,也不跪在门前乞讨礼金,没想过招摇但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周卿檐噙着浅笑,日以继夜的疲惫使他好像瘦了些,下颚骨愈发清晰,浑身周气也多了一丝丝文质病弱的感觉,说起话来都平添了些慵懒。
宋令仪了然他话语里的意思,也因此释然地耸了耸肩膀,“也好,这样周惟月也算得偿所愿。”
“什么意思?”
“他没告诉你?”宋令仪饶趣地挑了挑眉,“我们相亲的时候,他很直接地就告诉我他暗恋你,虽然没有明说,但那语气啊,就像是在警告我离你远一点似的。”
古朴的地方还未普及起火化,于是等殡仪馆的人招呼着合棺前再看最后一面的时候,起先周卿檐并不敢去看,周惟月知晓他在逃避什么,仿佛这么些天难过得麻木以后,不看不听就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于是他走上前,拉住了周卿檐的手腕,替他拭去两颊干涸的泪痕,“去看看奶奶吧,她一定希望你看看她漂漂亮亮的样子。”
周奶奶是尸骨完好地躺在棺内,躺在一簇一簇鲜妍的黄菊丛里,化着淡雅素净的妆容,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奶奶。”周卿檐喑哑地嗫嚅出声,“晚安。”
出殡的时候周瑾容和梁锦艺顶着一副疲惫的面孔走在最前方,托着记录奶奶生前最灿烂笑颜的合照——仿佛也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哀乐咿呀响起,伴随着街坊邻居此起彼伏的恸哭声,起棺往前走,走进墓园的铁闸门,目送着木棺被抬入挖得规矩工整,成长方形的土坑里。等土填好,再往上撒了些金银纸,跪在坟前下跪,磕头,把三炷香往香炉里插上以后,周卿檐才总算有了实感——奶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伸出手,抚了抚照片,分明几天前奶奶还露着笑容,让自己多吃点饭,问自己过得开不开心,幸不幸福。可那都已经是过去。
人在过度哀伤以后原来是哭不出来的,彼时爸妈去和殡仪馆处理后续事宜,他在墓前蹲了会儿,才后知后觉腿麻,刚想站起来的时候步下一个踉跄,朝着泥泞地面扎去。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散发着焚香后的味道的怀抱里。周卿檐并没有起来,而是维持着这个动作闭上了眼,原本一直慌乱的心跳才像是找到归属般平复下来。
“哥,没事吧?”
周卿檐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只是还有点恍惚。”
“会好的。”周惟月说着,想要松开怀抱,却被周卿檐制止。他张了张口,想提醒周卿檐这儿是奶奶坟前,再怎么样百无禁忌,也不好这么亲昵,指不定老人家看了都要揭起棺材来骂人。
“奶奶去世那天,她问我幸福吗,我说幸福。”
周卿檐话说得小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周惟月听,他抬手,摩挲着周惟月耳后那块纹着月亮和脊檐的皮肤,因为守孝他摘了耳钉,遂周卿檐又捏了捏上头泛红的耳洞,“宋小姐来过,她告诉我我俩有悖人伦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秘密,奶奶也知道,所以她才会这样问的。”
“奶奶……”
“她没有在意我们在一起这件事,她在意的只是我们是否开心能否幸福而已。”周卿檐抬起头,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时此刻就真像极了盛开的桃花般,因为哭过所以泛着红,连鼻头也是红的,像是提前搽好了胭脂,特意来讨人心疼的,“你觉得呢?”
周惟月紧抿着唇,沉默了片刻以后回头,对着奶奶的遗照,重重地磕了个头,“会。”
说我喜欢你过于浅薄,我爱你太过飘渺,他们之间的承诺,仅仅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天色擦黑以后沉默地回到了奶奶家,寡言地各司其职把白布香炉撤下,又把奶奶的遗照立在正对着朝阳披散处放置好以后,又往前头搁了些水果馒头,瞧着还是有些空,周惟月才恍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拿出奶奶没来得及吃,就再也没机会吃的米糕,装在搪瓷碟子里摆了上去。
“你们什么时候走?”周卿檐也没有泼冷水的意思,可父母工作向来繁忙,这会儿因为丧仪已经请了快一周的假,他不问,他们总归还是要提的。
果不其然梁锦艺闻言,上完香朝奶奶鞠了个躬以后就说:“今晚的飞机。”
“那奶奶的遗物我和惟月整理就好。”
怎料一直半声不吭的周瑾容却说话了,“放着吧。”
周卿檐坐在沙发上折收着白布的手一顿,掸眼一瞧,才恍然自己的父亲仿佛苍老了许多,胡茬冒了出来,眼下也青黑一片,以往的凛冽被磨去,此时此刻只剩下雨打后的坚韧。再坚强的人也会因为失去而悲伤难过,但就好像周惟月对自己所说的,一切的坎坷都会过去,一切的难过都会退散,无论今天经历了什么,太阳依然照常升起,光明也一直如期而至。
“你们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周瑾容冷声说。
周卿檐闻言却是一愣。
你们。
自然不会是说他和母亲。
那么说的就是自己和周惟月?
周卿檐有些愕然,他怔怔地抬头去看周瑾容,等后者接收到他探究的目光以后,磕磕绊绊,才嗫嚅了一句话,“你们爱怎样怎样。”
后来周卿檐才从梁锦艺那儿得知,是奶奶留了封给爸爸的遗书,是在她精神好的那段日子写下的,笔迹颤抖明显能看出颤抖,也不晓得老人家是在什么时候不注意的时候偷摸着写的。里头的内容不外乎交代些身后事,更多的是让他对自己和周惟月宽容些,无非是情爱,爱自己是爱,爱异性是爱,爱子女是爱,爱宠物是爱,那凭什么爱同性就不配称为爱。
或许人要到生命终点,经历了生离死别,心境才会豁然开朗。
世间万物,所有的久别重逢,相识、相知、相伴和相爱,无非都是为了迎来死亡的时候更加绚丽,才拥有着非凡的意义。梁锦艺转述到,信里奶奶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