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蒙毅是不打算再次劝说扶苏的。
但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
再者,扶苏确实是他最好的朋友。
扶苏可以对不起他,但他不能对不起扶苏。
他只要去劝说扶苏,便是违抗了始皇的命令,因为始皇已经命令不允许他插手储君之事了。
可为了扶苏,值得。
只要扶苏远离了淳于越,那么蒙毅有很大把握,大秦的储君依旧是扶苏。
因为淳于越,作死能力太强了,闻所未闻的作死能力。
特别是这次忽然脑子又不正常的去开除叔孙通的儒家身份。
明眼人都可看出,叔孙通比淳于越更适合执掌如今的儒家。
淳于越,太过刚强,只想着自已的理念,但叔孙通不同,叔孙通这人比较谦和,能处。
单是能处这一点,便比淳于越高出了不知多少处。
淳于越那人,为儒家论,唯个人论,他不喜欢,很不喜欢。
淳于越的眼神很阴郁,因为蒙毅竟然当他不存在,径直说这话,这是与他为敌。
而扶苏,则是露出一抹惊讶。
他以为蒙毅是来为他出谋划策的,结果竟是让他远离淳于越的。
若是别的时候还好,他还可劝说一下蒙毅,但这时候显然极其不合适,可蒙毅却是没有料到这一点。
扶苏对于蒙毅这一次作为,很生气,道。
“蒙毅,快起身,不要乱说。淳夫子是我的老师,我怎么可能会远离他?”
“蒙毅,你要不先进去与我喝一杯茶吧!”
但蒙毅并没有起身,依旧躬身着,道:“蒙毅恳请扶苏公子远离淳于越。”
泥人都有三分火,更何况淳于越是活生生的人。
淳于越眼神冰冷的望着蒙毅,心里已经将蒙毅彻底划为他的敌人了。
而扶苏,此时火气也大了。
“蒙毅,你不听话吗?”
躬下身的蒙毅,久久沉默。
现场一片僵持。
但蒙毅的声音依旧响起,“蒙毅恳请扶苏公子远离淳于越!”
“蒙毅,听话。”扶苏依旧道。
蒙毅终将不再说,而是忽然跪下,磕下三个头。
“蒙毅想许久,终于知道问题所在。当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淳于越教导公子。”
“让淳于越教导公子,是蒙毅的错,是蒙毅的错。蒙毅没能教导好公子,心中有愧,所以想劝说公子。”
“但公子执意不听,蒙毅也没有办法。”
“蒙毅曾经是公子的人,也曾与公子引为知已。但陛下不允许蒙毅与公子接近了,蒙毅也不敢违令。”
“但蒙毅为了公子,可抗令一次。可公子不听,蒙毅也没有办法。蒙毅愚钝,不能辅助公子成为储君,蒙毅心中有愧。”
“但蒙毅也谨记蒙家教导,皇恩浩荡,蒙家,世代忠诚。从即日起,蒙毅只是大秦之臣,望公子见谅!”
“在公子之后,蒙毅还有家,在家之上,则是国。”
“公子,见谅!”
说罢,蒙毅就起身要离去,扶苏身体摇晃,他已经明白蒙毅的意思了。
蒙毅不是来与他出谋划策的,蒙毅是来与他离别的。
蒙毅,是要他在他与淳于越之间抉择,选择其中一人。
但扶苏不想选择,扶苏想要全都要。
还有对于蒙毅的话,扶苏很生气,什么叫淳夫子害了他,淳夫子对他可是有教导之恩啊!
可是扶苏想要说什么,却发觉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蒙毅跪拜时,扶苏便愣住了,因为蒙毅从没有这样过。
扶苏想要追蒙毅,但淳于越拦住了他,大声的呼喝。
“扶苏,蒙毅已入魔,他已入了九公子的阵营,让他离去。九公子真是好手段,祖龙真是好手段。”
蒙毅身影停顿了一下,终是不再停顿,径直离开。
从此扶苏府邸里,再也没有蒙卿。
蒙毅可以选择争辩,但他不选择争辩了。
他累了,扶苏不知道他的压力,扶苏不知道他的惶恐。
蒙家的权力来自于始皇,始皇厌恶了蒙毅,便是厌恶了蒙家。
责罚了蒙毅,便是责罚了蒙家。
可扶苏,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的难做。
扶苏若是真有勇气,可推开淳于越来追他,到时候他还可答应扶苏。
所以,他的脚步并不是太快,但脸上却绷不住的悲伤。
他曾引为知已的扶苏公子,终将沦为陌路人。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些念想。
可是当他踏出门槛时,也不见扶苏喊一声。
扶苏的眼神悲怆,有些说不上话,在见蒙毅踏出门槛后,终于大喊了一声。
“蒙毅,留下。”
“蒙毅,我命令你留下。”
那声音之中,似乎带了一些哭泣,蒙毅有些不忍。
但淳于越却是冷声道:“住口,扶苏,蒙毅已经不是从前的蒙毅,他已经移心了,你还要他做什么?”
“他要离去便离去,以后有我儒家辅助你,有我淳于越辅助你。”
“我一个淳于越,顶十个百个蒙毅。”
“陛下责怪你时,蒙毅维护你了吗?”
扶苏忽然间,泪如雨下。
而蒙毅,也不再停留。
只是府邸,却是忽然传出不少叹息,一些门客对着蒙毅的身影长久拜谢。
蒙毅劝不了扶苏,他们更劝不了。
他们只是门客,他们的地位比蒙毅低得多。
可是这时,却是有一个门客忽然走了出来,对着外面大喊道:“蒙上卿,我送送你。”
那门客一出声,淳于越就眼神冰冷的盯着那门客。
那门客身影僵了一下,随即又颓然起来。
但仅一刻,便洒然一笑。
“我只是一门客而已,走咯走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大事者,必集广议。成大事者,必重才干。”
说完,那一道身影也飘忽的出现在门前,接着远去。
依稀还听到一道声音,“蒙上卿,等等我。”
现场一片死寂,唯有扶苏的哭声到处流转。
但仅片刻,淳于越便喝道:“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
“如此懦弱,将来何成大事?”
周围儒生都面色一凛,有人想劝说一下,瞬间便被淳于越的拥护者制止,而扶苏的眼泪也渐渐停止。
唯有那习习的风,在府邸里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