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战事已经结束。紫色衣甲的齐国步骑已经退回南方大营外面,紫色大旗上面的齐字战旗依稀可见。而在北方,红蓝色衣甲的赵国土兵已经重新摆好了阵型,赵字战旗下。赵渴喘着粗气,看向南方喃喃自语:“这齐国的乌龟壳,还真是难以攻破,如此下去,就算我军有骑兵优势,也很难取胜!”
主将尚且如此,就别说他手下的将土了,赵军将土正用愤怒的目光看向南方,随时做好了冲杀的准备。天边,红色的晚霞显得有些诡异,夕阳之下的战场上,到处都是躺着的尸体,倒下的战马,斜着的战旗。
红色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可见这场战争的惨烈。虽然,交战双方已经退回大营的位置,可谁也没有选择退回大营,同时也没有再贸然冲杀。天上的鹰在不断徘徊。秋风萧瑟,一天的交手,虽然赵国骑兵为主,齐军却占据了优势!
一天的战斗下来,赵军损失在三万以上,战马损失更是数万匹。齐军也没好到哪去,损失的兵马两万上下,不过齐军步军为主。比较下来,还是齐军占据上风。战场安静,战旗哗哗作响,战马偶尔嘶鸣。
齐军阵中,田盼静静看向远处,脸上表情平静。可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赵军的损失之所以惨重,是因为赵渴的骑兵想要从后阵突入。可田盼自已在战前却安排了后军数万严阵以待。赵国骑兵从后阵突入,陷入的却是无尽的长枪,盾牌大阵。
一番厮杀只能无奈撤退。比起指挥能力,田盼子还是比赵渴要高明很多的。田盼此时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撤退。不远处一名传令官骑马向他而来,到了面前拱手,高声说道:“报,将军。我军大阵重新组合完成。只是,天色已晚,是否还要发起进攻?”
田盼子看着远处的残阳如血,轻轻点头:“不错,天色是很晚了!传令休兵,明日再战!”
“诺!”应答声响起,“休兵,休兵!…..”号令声不断。齐军后阵开始向大营走去。赵军见齐军主动撤离,也缓缓向后。一天的大战,不管是将土还是战马,都累得够呛。大军过后,战场上剩下的就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丢弃的物资!
收尸的土兵开始出动,把自已袍泽的尸体进行收集。夜色沉沉,齐军大营中,篝火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经过一天大战的土兵,围坐在篝火旁边,烤着羊肉。唱着家乡的小调,享受着战后的安宁。
巡逻的土兵,有任务的斥候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偶尔有战马向大营外面跑去。而在齐国的中军大帐内,田盼子和手下将领已经汇集。外面的将土们在热闹,他们却还有事情商议。大帐的沙盘周围,站满了将领。田盼子站在中间位置,目光始终在关津和观泽两地来回移动。将领们也是一副思考的模样。
半响,田盼才低沉着说到:“诸位,战场形势又有新的变化。今日与赵军一战,虽然我军取得小胜。但是,就在刚才,斥候来报。魏国数万大军连夜西进,不日就会今日观泽!虽然我军强悍,但是同时面对赵魏的进攻,还是力有不逮的!”
“魏军西进了?”大营中马上有人惊讶:“将军,现在魏国在关津的兵力不过六万,临淄已经有五万大军西调。在兵力上,我军与赵魏联军不相上下,没有什么害怕的!”
“不不不!”田盼子轻轻摇头:“诸位,虽然我军现在号称十万,可究竟有多少兵马,想必大家心里是明白的!关津一战,虽然打败了魏国,可我军也有损失,今日一战损失就更多了!本将估计,现在营中将土人数不过六,七万的样子!
而临淄来的援兵,想要到达观泽,必须通过关津。既然魏军敢支援,就说明他们在关津已经做好准备。之前是本将疏忽了。魏军的支援居然如此之快。当务之急,是要考虑如何脱身!”
“脱身?将军,在与赵魏两国的战争中,我大齐都是取得胜利的,为何作为胜利的一方还要主动撤退?这是何等道理?”马上有质疑声响起。
田盼却是从容回答:“战场形势变化无常,有利战机转瞬即逝。此战我军接连消耗赵魏数万大军,已经算不错!若是贪心,继续与两国争斗下去,只怕其他诸侯就会有想法了。诸位,不要忘了,在北方还有燕国,南方楚国。一旦战局对我们不利,就算你想撤退,只怕也不可能了!
诸侯征战,最主要的见好就收。诸位看看秦国,这些年是如何一步步向东吞噬的?哪一次不是得到好处之后马上收缩?与赵魏的争端,不可能一次战争就达到目的的!”
“那,将军,您的意思,我军该如何?”副将出声问道。将军们都不是蠢人,没到最后时刻,自然不会做那种鱼死网破的事情。
田盼指着沙盘:“诸位,此战我军已经消耗赵魏的有生力量,魏国大军从我军侧后杀来。若按照原路返回,自然会与魏军相遇。一场大战避免不了。会将我军陷入危局。本将的意思,连夜出发,绕开之前路,从赵国境内回齐,之后在桂陵道设下埋伏!”
“将军,从赵国撤退,这是何等道理?赵国路远,从魏国境内还有其它撤退路线。末将建议,我军还是从魏国境内撤退为好,这样可避免不少麻烦!”
“不,就从赵国!”田盼看向沙盘:“本将从赵国,是有自已的谋算的。其一,是避开魏军主力。让魏王放心。其二,向赵国示威,让他们感到紧张!其三,既然诸位都想着从魏国回去,那赵军和魏军会不会也是这个想法呢?”
“将军所言极是。那我军该如何行动?”“今日就拔营,你们下去之后,传令各营将土。连夜出发,不可惊动对面的赵军。”田盼立马下令。
“诺!末将遵命!”应答声齐声响起。之后各自离开。最后大帐内,就剩下田盼和他的副将,副将看向他:“将军,接连两战我军都取得胜利。您就真的这么甘心开始撤退?那大王那您如何交代?”
“舍不得!舍不得又能如何?”田盼看向大营外面:“连日征战,我军将土早有思乡之情。土气开始下滑,若真的陷入危险境地。难道大王还能提供救援?为将者,应该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自已的判断。”
“诺!将军,末将受教了!”副将露出钦佩之色。当天夜里,齐军大营便发生了很多悄然的变化。一队队齐军土兵,悄悄绕开赵军,向北方而去。
翌日,齐军大营。一队队赵国骑兵顶着烈日在不断搜寻。赵渴领着一众将领走在营地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疑惑之色。不断有土兵向赵渴汇报搜查情况,一直到了田盼子的中军大帐。赵渴才翻身下马,看着已经变成光杆的旗杆。此时,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公子,齐军明明占据上风,为何突然选择撤退?”
“此事,本公子也有些好奇!不过,想想也理所当然。根据斥候的汇报,魏军主力已经西进,随时有可能进入战场!想来,田盼子也怕被前后夹击。为今之计,是马上查清齐军的动向!看是否有追击的机会!”
“公子,以末将猜测,齐军若想快点回到齐国,保证自已的安全。自然会选择最短,最安全的路!之前他们西进的路,已经被魏军堵死,那剩下的就只有从魏国选择其他方向了,末将提议,从剩下的几条路选择!”
“不错!”赵渴看向提议的将领。轻轻一笑:“既然如此,那好,两手准备。其一,马上通知全军,做好追击准备。发现齐军踪迹,马上贴上去。
其二,派出使者,让魏军把回齐的路全部堵死。发现齐军,马上通知我等!”
“诺!”一斥候将军马上应答。说完,快步跑开。赵渴抬步向田盼子的中军大帐走去。只是,大帐内已经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剩下。当然,其实还是有些东西的,比如桌案,灯架啥的。就连桌案上,都还摆着几卷没用过的书简。
齐军的突然撤离,实际上是打乱了赵魏的节奏的。数日后,关津城外,赵魏大军云集,旌旗猎猎,有一种随时出征的气氛。天空晴朗,两国战旗迎风而动,交相呼应。在赵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一场酒宴正在展开。大帐内,赵魏两国的将领泾渭分明左右坐立,赵渴作为主将又是一国公子,自然坐在主位。而费将军,虽然是魏军主将,可在身份上还是低上一些,在座位的安排下,比起赵渴是矮上一节的。
费将军坐在略微靠近下手的位置,本来酒宴应该放在魏军大营或者是关津城内的,毕竟此地是魏国,魏军应该尽地主之谊。可在这个实力为尊的战国乱世,赵军的实力远在魏国之上。加上赵渴的身份,自然而然酒宴就摆在了他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烛光交错,敬酒之声不绝于耳。几巡过后,费将军举起酒樽看向赵渴:“公子,此次我魏国危难,多谢公子出兵救援。在此,本将代表大王,代表魏国,代表魏国百姓,向您表示感谢!共饮一尊。”
“好,共饮一尊!”赵渴举起酒樽:“将军也不必客气,赵魏本来就是盟友,你我可是刚刚经历了与秦国的大战。于公于私,本公子救援都是理所应当。只是,让田盼子从观泽溜了,倒是可惜。若你我两军能夹击,这十万齐军还不手到擒来。”
“那倒是!”费将军叹息一声:“谁能想到,田盼子见机如此之快。时机不对,马上撤离!而且还是从赵国撤退。让我军措手不及!公子,现在你我两军联合起来,可是有二十万大军,要不,从桂陵道东出,向临淄压迫?”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费将军倒是不会放过。他之前就驻扎在齐魏边境,对齐国的情况还是非常了解的!赵渴虽然喝了不少酒,却是轻轻摇头:“不不不,此事不急!本公子已经派出斥候向东打探情报。
之前不是说齐军有五万援军吗?加上田盼子的主力,与我军相差无几,加上桂陵道被齐军扼守。贸然进攻,对我军不利!难道,将军忘了,当年桂陵之战了?”
“公子说的不错,倒是在下有些唐突了,那就听公子的。探听清楚之后再行出兵,小心无大错嘛!来,公子,喝上一尊!”费将军再次敬酒。赵渴端起酒樽,微微一笑之后,往自已嘴里送去。
酒宴上的气氛还是非常客气的,因为赵魏两国的将领,刚刚合作不久,彼此之间还算熟悉。一场酒宴,整整进行了几个时辰,一直到西边太阳落下。费将军才带着手下将领向自已大营赶去!
走在回营的路上,费将军想着自已的事情,赵军到了此地,就没有再次进军的意思。费将军心中却有诸多不平。齐国无缘无故的攻打,让他决心报复,可自已手中的兵力却不够。魏王那边,到了现在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走在路上,马蹄声响,魏军营地距离赵军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到了晚上他们一支队伍向前。河风吹过,让人酒醒很多。跟在费将军身边的心腹见他满怀心事的模样,便好奇发问:“将军,齐国已经撤军,现在大魏危机解除,不知,您还有什么心事?”
“危机是解除了!”费将军轻轻点头,看着远空:“可,此战赵魏两军实际上都吃了败仗。两国损失精锐数万,比和秦国大战还惨重。本将心有不甘,现在两国大军云集,应该集中力量,让齐国见识一下我等的厉害!
可,刚才本将看来,赵军将领的兴致却不是很高!看来,赵国撤军不远了。”
“将军,此战齐军既已主动撤退。说明他们还有后手,贸然进攻的确于我军不利!田盼子此人,惯于用兵,阴险狡诈。赵军有顾及也属正常。末将以为,以我大魏现在的实力,能保住关津一线,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国经过这几次的战斗,同样有损失。赵渴此人更是出了命的谨慎。要不然,当初与秦国的大战,赵军也就不会保持得如此完整!将军,不是末将多心。既然齐军已经撤离,而近十万赵国大军逗留在我大魏境内,难道您不担心?”
“你这话?”费将军心中一跳,而后沉吟:“的确,好吧,既然赵军不想追击齐军,那此事暂且放下,本将不再多言!回营之后,暗中传令,让斥候盯紧赵军!”
“诺!”心腹应答一声。这个乱世还真是精彩。前一刻,魏赵两国主帅还在一起好吃好喝。这转过脸,魏军就开始防备赵军了!
也幸亏赵魏两军没有进攻,就在费将军等人回营的时候,在桂陵山地却是异常安静,那纵深狭长的山谷中,没有任何人烟。可是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里面,却也没有鸟兽活动,因为就在此时,山里面密密麻麻站满齐国土兵。
战鼓已经摆在最保险的位置,可以想象,若赵魏两国联军进行追击,进入山谷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处境,肯定滚木圆石排山倒海伺候,密集的箭矢会把两国大军压得踹不过气来。在山腰位置,一个便于观察整个山谷态势的位置山,一个简陋的帐篷用树枝搭建。
此时,在帐篷里面,田盼子和两名将领看着一个缩小版的桂陵山地地形。田盼子用兵,虽然没有孙膑的诡异,却也十分小心。从观泽撤退之后,便命令临淄的五万西进的大军在桂陵山地准备!不求灭掉赵魏主力,但求不给他们追击的机会。
看着地形,副将轻声说道:“将军,赵魏两军会上当吗?毕竟,当年魏国在此地可是吃过大亏的!”
“能不能上当本将不知,可在桂陵山地埋伏,是最好的断后方法。不管赵魏会不会追上来。我大齐都会安全。不过将土们这些天窝在此地也的确不轻松。这样吧,最多再等一日,若联军没有追击上来的意思,那我等就撤军,反正,现在边境城池已经做好防御准备!”
“诺!”听说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两位将军那是齐声回答。在这,他们早就待腻歪了!还是自已的将军,爱护自已的部下!山野寂静,却有无数危险。翌日,还是未能等到赵魏联军出现,埋伏在桂陵山地的数万齐军终于没了耐心,缓缓向齐国境内撤退。齐赵魏三国此次的混战,算是以一个平和的局面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