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灼并未回答,但隐约能猜到其中缘由。于夙与摄政王残党势力有所关联,那么他口中所称的“主家”或许就是摄政王残党,要知道乌犀先生便是当年先帝起兵靖难、击败摄政王后成功登位的推手和助力,左尹那样崇敬乌犀先生,又怎么可能去给先生曾经的手下败将做幕僚。
于夙察觉到他探究的眼神,却是坦然直接地道:“我所说的主家,就是前摄政王遗留下来的后人,在朝廷多年的剪除清理之下,主家把持着的余党势力削弱了很多,但依靠手中掌握的大小官员的把柄、隐秘的盐铁金银矿山,仍能自得地隐在暗处,甚至把手伸向了江湖势力,有如被斩断枝干的粗木,虬结错杂的根系盘踞地底,对重振旗鼓、改天换日仍怀有期望。”
“那阁下在其中是什么角色,与我当面谈这些又是作何打算呢?”
“我,可以说是半个余党成员吧。我的岳丈原是应侯家的公子,摄政王夺权干政初时,应侯孟祁,也就是我岳丈的父亲,为保住孟家人的平安荣华,逢迎依附于摄政王,几年后摄政王兵败被杀,孟家随其后人逃匿,应侯于逃匿途中染了恶疾,不得医治而亡。摄政王后人把追随的余党聚集起来,接手并把持了余党内各家绝大部份财富,孟家余下的就只有一座隐秘的盐池。所幸岳丈大人经营有方,起初冒着极大的风险贩运私盐,渐渐地别的正经生意做起来,便关停了盐池。五年前,我这个落榜的失意秀才在回乡途中不慎落水,偶然得孟家搭救,岳丈将他唯一的女儿嫁予了我,让我学着经营孟家生意。彼时起,我知晓了主家的存在,主家一直如吸血虫般从孟家榨取钱财。近年主家暗中动作不断,又要发展江湖势力,竟用我岳丈和妻子的安危相胁,迫使我重开盐池,以供其从中渔利。孟家受主家掌控压榨这么多年,又本无谋权篡位的执念,只希望保住自己的安稳日子,早已与其离心,而余党内部与我孟家相同境遇的不在少数……”
“我等身为附逆罪臣的后人,自知执迷下去只会自寻死路,唯愿能够襄助朝廷,将野心不改的余孽势力彻底剿除,以求将功赎罪。我安排人租船到滁州运送私盐、暴露周蠡与浮罗山庄,便是要断了自己的后路,此时我孟家除弃暗投明之外,已再无别的路可走。”
难怪这些复杂诡谲的事会如此凑巧地串联在一起,皇城司后续的追查又能如此迅速且顺利,原来全都是于夙早就设计好的。
闻灼默了片刻,才道:“于兄既已下定决心,何不直接通过皇城司向陛下禀明,陛下宽仁,必不会为难你们。”
“今上是明君,这是我做此决定的底气,但仍希望能得闻公子你的引见与承诺,我和家人才能彻底安心。”于夙站起身,拱手道,“闻公子已给左尹指了一条明路,此番也请帮一帮我等。”
闻灼有些无奈地回应,“左尹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各取所需而已,我并没有帮到他什么。于兄所要的引见,我今日来此与你见面后,平安无事地离开,将此间事宜如实告知陛下,就是最好的引见了。至于承诺,兹事体大,就算我对于兄应许了什么保证,也未必能作数。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于兄若当真能襄助朝廷,将摄政王余孽势力连根拔起,这份功劳自然足以庇佑你和孟家。”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朝廷的确打算接受他们投诚。于夙暗暗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多谢。闻公子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闻灼摆摆手,“之后的事,我更不该掺和进去,于兄直接向京畿皇城司说明就是了。”
于夙颔首。
闻灼向他告辞,顺着楼梯下来。乌瓦居门边摆着一溜儿瑞香盆栽,四瓣的纯白花朵堆成簇,散着馥郁的香气。
“明日让人跑一趟花市,买些时候正好的瑞香和晚香玉,送去那处宅子。”闻灼一边跨上马车,一边侧头对杨程嘱咐着,“还有能驱蚊虫的花草,唔,不要石楠花,那气味太冲了。”
待那数十盆葱茏的花木送来,他便让人把屋前靠墙边的两行石砖撬开,闻灼用锹铲在翻出的空地上松土,将花木妥帖地栽进去。布置好花地,他又请了一班泥水匠来修整院前的水池,泥水匠老板殷勤地询问是否要在里面养鱼,介绍说自己的侄子正是做活鱼生意的,什么品类的鱼都能寻来,价钱好商量。闻灼笑着道谢,只说这池子并非用来养鱼,修建好了放些睡莲进去就好。
这么忙活着布置宅院,又过了三日。
城门口,闻灼翘首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看见自家熟悉的马车驶进来。他凑到窗边,语调轻快地向父母亲问好。
虞岚拉开帘布,伸手用帕子擦去他额上的汗珠,“这大中午的正是闷热,在家等着就好了,何必多跑这一趟。”
闻灼眨了眨眼,“我惦记着母亲,自个儿在家待不住。”
“倒在我面前卖起乖了,”虞岚笑着在他额心点了两下,嗔道,“行啦,我们乘车得绕远路才能回府,你就同阿恪先走吧。”
闻灼点头,又看向牵着马跟在车后的严恪,朗声唤他:“严大哥,咱们走吧。”
“好。”严恪把缰绳交到一个随侍手里,快步走过去。
两人并着肩,沿着长街短巷,走的是距离最近的路线,便更早些回到了相府,坐在花厅歇着,等待他们回来。
闻灼不时地侧眼看他,忽而问道:“那封信,收到了么?”
严恪喝水的动作一顿,“嗯,我看了,画得很好。”
他说画得好,既是指闻灼在信封上勾勒出的用做区分的那个横刀图案,也是指里面信笺上的内容,上面画的是那日在滁州巷口与郑老先生下棋时的景象,茂密的榕树枝叶,抱臂站在一旁的那人挺拔修长的身形,都与郑老先生所赠的那幅画一样,只是捏着棋子坐着的人却并非皱眉盯着棋盘,而是弯唇带笑地正与站着的那人对视,边上题有一行字,“初六,酉时方归家,甚困,亦甚想念你”。
这样简短直白,才足够让严恪拆开信笺来看时脸热心跳。
闻灼又小声追问:“那怎的不回信给我,就没什么话要与我说的么?”
他这不依不饶的别扭模样,在严恪看来是格外新奇而讨人喜欢的。
“没有想在信里说的……”在他因这句话皱眉之前,严恪牵住了他的手,声音低柔地道,“只想见你,像这会儿一样。”
闻灼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笑道:“从哪里学的这种话,陪母亲看戏的时候听来的么?”
他只是打趣地这么随口一问,严恪却点了点头,坦然地答道:“当时我坐在那儿听台上的人唱戏,满心想的都是你回京路上是否顺利,那件麻烦事解决地如何,之后收到你寄来的信,我心里就只剩下快些赶回京城去见你这一个念头了。”
“……”闻灼有些恍然,讷讷地看着严恪。
严恪往常并不很愿意用话语向他表露心意和思绪,难得的一次也是醉酒后意识模糊的状态,方才这一番直陈心迹的剖白着实叫闻灼有些意外,他向来口齿伶俐,此时却像被蜜糖噎住了嗓子,哑然地不知该作何回应。
严恪却只是笑了笑,将他的手握地更紧。
待缓过神,闻灼便生出些懊恼的心情来,莫名觉得在这事上自己输了严恪一筹。他想着严恪方才说的话,心里愉悦又别扭,打定主意要再去多看几册话本子。说情话什么的,必须是自己更拿手些。
此时垂花门外传来声响,是闻家双亲回来了,他们便都起身出去相迎。
一路舟车劳顿,身上难免沾尘带土,便各自去沐浴整理。傍晚一家人吃完饭,又拿杯子斟了茶水或酸梅汁,围坐着闲谈。
说话间,门上人过来通传,说是许染让人稍了口信给严恪,要当面告知他,正在前院等着。严恪便起身往前院去见那人。
待严恪穿过垂花门走远了,闻灼才收回目光,转头瞧见坐在身旁的母亲已把小半杯杨梅汁喝光了,便忍不住问:“母亲是遇上什么喜事了么?今日胃口这样好。”
他方才就留意了,母亲往常的食量并不大,只在年节闻陶从边关回来、一家团圆时胃口才稍好些,今日她却吃了鱼汤泡饭,配着两个萝卜丝春卷、鸡蛋羹和汆藕片,这会儿又喝着酸梅汁,可见这会儿心情极好。
虞岚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闻轶一眼,眉目含笑地道:“你父亲要致仕了。”
闻灼有片刻的惊讶,接着便高兴起来,“倒真是件大喜事。”
闻相爷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我只是向陛下举荐了适合接任左相一职的人选,在陛下选定接任者和颁旨之前,我还不能去职。”
原来闻轶在滁州时便已决定要顺遂妻子的心意,早些辞去左相的官职。他交代闻灼亲手呈递给皇帝的那份密封卷轴,正是接任者的备选名单。
闻灼忍不住揶揄道:“往后父亲不需那般费心劳神地为政事操劳,便有空闲陪伴母亲和教养未来外孙了。”他听父亲提及接任左相的人选,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父亲对梁大哥是作何打算?”
闻轶一愣,脱口而出道:“梁枢品行才干出众,但太年轻,资历尚浅,并非接替我的合适人选。”
“这我明白,我想问的是,父亲可还打算调梁大哥回京?”
思及此事,闻轶忽然变了脸色,皱眉瞪着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闻灼眨眨眼,不明白为何问不得此事,疑惑地看向母亲。《$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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