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曾是高祖皇帝行宫所在,行宫建在城北的半山间,外墙巍峨高嵩,内里却是粉墙黛瓦的院落和简约清凉的竹屋茅舍,山石修竹浅溪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便好似隐居之人的世外桃源一般。高祖于此地病逝,往后历任皇帝也再不曾驾临南都,行宫随之荒废。南都是背山临水的河滨之城,南北俱有山岭环抱,山谷及矮岭四季温暖,水气充沛,因而盛产蚕丝茶叶,兼之大江横贯而过,借着航运的便利,常有客商聚集于此。
闻灼从前跟着舅舅到过南都,下船后,在埠头租了一架载行李的马车,直接去往那时所住的八方客栈——那里是南都最大的客栈,来往的商人贩夫众多,他们这一行人才更不会引人注意。
时辰尚早,客栈柜上却已有许多人在排队登记入住,门厅角落放有座半人高的铜炉,里面燃着沉香,浓郁的烟气直直地从炉顶小孔散出。一刻钟后才轮到闻灼他们,交付银钱后领了各自的门牌,载行李的马车停在后院,需客栈伙计卸下行李后,再给他们送去,排在他们前面的住客不少,想来行李要稍晚些时候才能送上去。
订下的两间客房都在顶层,带路的伙计说着带本地语调的官话,每句话的尾音总拐着弯地往下沉,他正利索地向他们介绍客栈里点菜吃饭需如何安排,要洗漱用的热水该找谁去准备,屋里的物件用品缺了坏了又如何处理。走到三楼时,挨着楼梯口的那间客房里忽地传出怒喝,接着是“碰碰”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桌子。
伙计微微皱眉,抱歉地道:“劳烦各位稍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间客房的门半开着,他过去敲了两下,朗声询问:“客官,请问有什么吩咐?”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却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是个身量魁梧的男人,脸上蓄着浓密的黑髯,此时双目瞪大,显然是含着怒气,右手还拽着一个年轻的圆脸伙计的衣领,那圆脸伙计神情茫然失措,看着他站在门口,讷讷地喊了一声“哥”。
带路的伙计见状,立即上前把圆脸伙计的衣领从男人手里解救出来,他把圆脸伙计护到身后,正色道:“客官,你这是作什么?”
魁梧男人指着屋内桌上的食盒,粗生粗气地道:“俺都跟这小伙儿说多少回了,俺不能吃香菜,吃了胃受不住,让他把那俩菜给换了,可他木愣愣地也不知道在那儿嘀咕啥,好说歹说也没给换,就这俺能不生气?”
“实在抱歉,阿符他刚入行不久,许是一时没明白客官你的意思,”带路的伙计把食盒提出来,“会尽快重做一份送过来,这次保证半点香菜都不会有。客官可还有其他忌口的?”
“没有,不放香菜就成。”魁梧男人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阿符,放低了声音道,“对不住啊,俺不是有意吓你,别往心里去。”
阿符探出头,有些磕巴地答道:“不,不打紧。”
关上门,带路的伙计把食盒交到阿符手里,“拿去厨房,告诉掌勺师傅,客人不吃香菜——我们这儿管它叫芫荽,让快些重做一份。”
“原,原来香菜就是芫荽。”阿符低下头不敢看他,“哥,我又给你添,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的,往后遇事要机灵些,若真碰到脾气暴躁的,应付不来就跑。”带路伙计把他的衣领整理好,“去吧,我这还有几位客人要招呼。”
阿符点头,提着食盒快步从走廊末端那侧的楼梯下了楼,往后院厨房奔去。
伙计把闻灼他们领到楼上房间,把房门钥匙交给他们,问过有无别的吩咐后,才转身离开。
秦纠因着晕船,这两日都睡不好,进屋便解了外衫,直扑到里间床榻上,卷着被子会周公去了。
闻灼低声对杨程道:“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你也歇一会儿,那床够大,睡两个人应该……”
话未说完,杨程便果断回道:“我打地铺就行。”
闻灼轻笑,“到傍晚记得叫醒他吃饭,不然他能一直睡到明天。”
杨程点头应了。
闻灼与严恪的房间就在隔壁,他倒不觉得困,只是身上乏累,便将门边悬挂的铃铛拉动三下,很快就有送热水的伙计来敲门。
此时严恪坐在桌边,用布帕仔细地擦拭横刀,他的发髻略有些松,耳侧有碎发散落。闻灼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从旁边的梳妆橱柜找来木梳,踱到严恪背后,伸手解开他头顶的束发带。
严恪面带疑惑地仰头。
闻灼晃了晃手里的束发带,“它有些短了,我给你换一根重新束起来。”
严恪便顺从地垂下头,任由闻灼施为。
他的头发浓密绵软,用梳子略梳了几下,就能齐整地拢成一把,闻灼又从袖袋里摸出那根严恪从鹰隼爪下抢回来的暗金色发带,手法不甚熟练地将他的头发束好——毕竟这还是初次为别人束发,闻灼问道:“会不会觉得太紧?”
“不会,正合适。”
闻灼伸出食指轻戳着他的发髻,“我有个猫眼石制成的小冠,下次拿来给你戴上。”
严恪眯眼笑起来,眸底闪着的光采比猫眼石还要夺目。
伙计提着木桶来回几趟,一刻钟的功夫已把屏风后的浴桶装到半满,他犹豫了片刻,试探地开口询问:“客官,这些水一个人用已很足够了,若是二位要共浴,我便再添些水进去。”
闻灼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摆手道:“多谢,今日就不必了。”
伙计眨眨眼,了然地点头。
待伙计关上门离开后,严恪感叹道:“这家客栈里的伙计个个都叫人印象深刻啊。”
有的老练精明,有的青涩木讷,还有的体察入微、格外有眼色,也难怪这里能成为南都最大的一家客栈。
行李还未送来,闻灼这会儿要沐浴,便下了楼去到后院车棚,准备先把装着自己衣物的皮箱拿出来。稍显拥挤的车棚里仍停放有不少马车,几人来来往往忙着卸货,粗看过去也分辨不出究竟哪驾是他们租下的。所幸客栈有专门管理车马停放的人,闻灼找他报了房号,那人查过登记簿,说是停在后排左数第二个位置。
离那处最近的伙计热心地过来帮忙,他动作利索地解开绳套。
“最顶上那个,”闻灼站在他身旁提醒道,“灰褐色的箱子。”
他身材高大,一伸手便把皮箱拿了下来。
“有劳了。”闻灼接过来,向他道谢。
“不必客气。”伙计低垂着头,目光略显拘谨地始终朝下看,转身要往外走。
闻灼却叫住了他,微笑着询问:“可否把旁边那个箱子也取下来?”
那个樟木箱里装满了药材,很有些份量,闻灼请他帮忙把木箱搬上楼,看他有些犹豫的样子,闻灼又说可以多给银钱,只先搬这一趟,不会妨碍他接着做其他事。
伙计还是答应了。因着这个大箱子,他们走的是另一侧专门供客栈伙计上下走动的楼梯。闻灼走在他身侧,装似无意地挨近他些许,闻灼皱着眉轻轻吸了吸鼻子,的确什么气味都没有。行至三楼的楼梯口时,正巧又碰见了提着食盒的阿符。
闻灼朝阿符笑了笑,“待会儿也是你送饭菜到我那里么?”
阿符摇头,“我今日只在这层送餐,四楼是辉哥。”
“这样啊。”
阿符红着脸鼓起勇气问道:“客人你也不吃芫荽……不吃香菜么?”
“嗯,菠菜和莴苣我也不喜欢。”
“记住了,待会儿我会告诉辉哥的。”阿符说着,探头看了看抱着木箱站在阶梯上的人,见他衣着打扮也是客栈里伙计的模样,只是一直偏头侧立在那儿,阿符看不清他的脸,也分辨不出是谁,就没同他打招呼。
察觉到阿符看那人时的困惑神情,闻灼勾唇,笑着向阿符道了谢,继续往楼上走。
听见脚步声,严恪打开房门,却见闻灼与一个面生的高大伙计一起回来。闻灼明明是去拿换洗衣物,怎的把装药材的箱子也给拿上来了,严恪心下觉得奇怪,面上却不显,只淡声道:“这么个大箱子,早说让我同你一起去了。”
“所幸这位大哥肯帮忙,”闻灼伸手碰了碰严恪的手臂,又转身指着屏风旁的墙角,对伙计说道,“放那儿就成,辛苦了。”
伙计大步走过去,将木箱放下,待他直起腰转过身来,一把闪着冷光的刀刃已抵在他的颈侧。
闻灼方才触碰严恪时,食指在手臂内侧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的暗号。
伙计背脊绷直,两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奉劝你不要动手反抗,闹出大动静对谁都没有好处。”闻灼反手把门关上。
“客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伙计满脸疑惑惊怒。
闻灼并不想与他争辩,直接打开了手里的皮箱,箱缝处躺着一张薄薄的信笺,闻灼拿起那张信笺,念出上面的内容,“回京城去,莫多管闲事。赵。”
字迹并不熟悉,但这个如此隐秘地传信叫闻灼离开南都的赵,除了是赵巽,闻灼想不出其他可能。
伙计,准确的说是赵巽派来传信的属下,此时也再无伪装的必要了,他面色平静地沉声道:“闻公子。”《$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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