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巽神色一凛,拉住闻灼的胳膊把他护在身后,接着略抬下巴朝屋门点了点。
前面的护卫会意地抽出刀剑,猛地抬脚踹上去。
门应声而开,日光斜照进来,能看见些许被激起的细微尘屑在空中游曳,放眼扫过去,室内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歪倒在地,心口处洇出大片殷红的血迹,显然已经死了。
还活着的那三人之中,有一对是身形容貌全然相同的双生子,尚年轻,肉乎乎的圆脸,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模样,安静地站在死尸边,用布帕擦拭着手中带倒刺的短匕。另一人则更年长、更清瘦,穿着件立领窄袖的藏蓝劲装,背对屋门负手而立。
门被踹开后,蓝衣人回过头,有些惊讶地道:“倒比我预料中来的更快。”
赵巽示意护卫把手上的刀剑收回去,又上前几步站在门前,把那只桃形笼子抛过去,“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恰巧撞见此等场面。”
说话间,双生子已经抬起地上那具死尸,稳步走了出去。
“无需在意,纠缠不休的小尾巴而已,已然解决了不是么。在下卢歧,初次与王爷见面,深觉荣幸。”卢歧看向站在后面带着半张面具的闻灼,奇怪发问,“这位又是?”
“百里先生,是我的相师。”赵巽答地坦然。
“唔,若王爷笃信此道,我可引荐天元道士的亲传弟子给王爷,那是真正有几分相术在身上的……”
言下之意便是这位“百里先生”不可信。
“不必,百里先生很好。”
“能得王爷如此倚重信赖,百里先生想来是有什么出众之处。”卢歧探究地仔细打量着闻灼。
赵巽偏头挡住这人的视线,沉声道:“本王大费周章寻到此地,可不是来闲谈的,阁下何不说些更紧要的事。”
“王爷想知道什么?”
“你们在书信中提及的互助互利,不该当面给本王详细解释解释么。”
“是了,你是为此事而来的。”卢歧轻笑,“王爷从前可曾来过南都?”
赵巽摇头,“不曾来过。”
“有关城北半山行宫的秘密,也未曾听说过么?”
“什么秘密,你究竟想说什么?”
“半山内里,行宫地底,有一座高祖留下的石库,存放有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荒谬传言,”赵巽不耐烦地皱眉,“南都行宫建成至今已有一甲子的年数,若真有宝库存在,行宫何至于荒废如斯,被遗忘的彻底。”
“只有鲜为人所知的才能算作秘密,更何况当年正是高祖授意把石库永远封存在山内地底,抹去有关它的任何蛛丝马迹。宝库的秘密的确被隐藏的很好,搜寻和挖掘耗时多年,找到的也仅是一堵门。”
“行宫地底的库门,你亲眼见过了?”
“岂止见过。”
赵巽又向卢歧走近几步,“既然真有宝库存在,你把这秘密告诉我,目的何在?”
“自然是为了互利互助。库门厚比城墙,是钻不穿敲不动的精钢所制,若用□□则会引致山崩土掩,彻底毁了整座宝库。要取出里面的奇珍异宝,除了解开库门上的机关暗锁,别无他法。”
“你们费了数年功夫都解不开,可以想见有多困难,我也未必有办法。”
“这宝库毕竟是高祖所留,其中的机窍玄妙,或许王爷能够看出来。能得王爷襄助,打开宝库便更多了几分成算,总好过我等继续毫无头绪地白费力气。”
赵巽思忖片刻,“倒是值得一试,告诉我宝库准确的方位地点,或者画一份路线图。”
“不必如此麻烦,我带路前去就是了。共同进退,更显出我们合作的诚意,彼此也都能放心些。”
“你带路同去,路线图也得留一份。”
“可以。”
“除了宝库,再没有别的事了么?”赵巽的目光锐利起来,“我所求的可远不止是珍宝钱财,这你应该很清楚。”
“我所领的任务是想尽办法打开宝库,至于其他的,并不在我权限之内。”卢歧直视着赵巽,像是在试探确认什么似的,“王爷已是亲王爵位,就算无所求,也可坐拥常人无法企及的富贵尊荣。”
“亲王如何,终究是一人之下,富贵尊荣甚至身家性命全由他人掌控……”赵巽冷哼,“此事既然不在你权限内,那就让有权限的人来谈。”
“王爷的决心,我会代为传达,主家自会邀王爷详谈此事。”
赵巽点了点头,“尽快安排,我不能在南都逗留太久。”
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由灿金色转为橘红,林间鸟群也不复欢腾,而是收起翅膀缩着脑袋,挨在枝头休憩,已是日暮时分了。
“这会儿下山返城,行路怕是多有不便,我知道山阴隐蔽处有两间木屋,不如就近到那里去过夜。”卢歧说着,便要迈步靠近赵巽。
随侍护卫立即闪身挡在了中间,阻止他继续靠近。
卢歧停住,“王爷去还是不去?”
“去,”赵巽转身走回门外,“不过得让我的护卫先到那里检查一番。”
卢歧爽快地答应了,领着几名护卫先行去往山阴木屋。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野小路,赵巽转头问闻灼,“如何?”
“唔,演得不错,骗过这些不了解你和陛下的人应该足够了。”
赵巽屈指弹了一下闻灼的面具,“不是让你评价我,那个卢歧,你觉得他如何?”
闻灼回答道:“这人十分冷静,敏锐,清楚什么能说而什么不能,有关行宫宝库的事告诉了不少,却都是他想让我们知晓的,且暂时无法验证真假,目前为止,一直是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
“确实不像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接下来一段时日与他来往需更加小心,毕竟要通过他与残党主家搭上关系。”赵巽想到那具不明身份的死尸,又问道,“是否有皇城司的人提前暗中追查到此?”
闻灼摇头,“跟来的京畿皇城司除去留在客栈的一个,其余都在。暗处潜藏的护卫说,那对双生子在不远处掘了个土坑,用药粉把那具尸体完全蚀化处理了,无从辨认其身份。”
“被杀的人既然不属于我们这方,那就是有另外的势力与残党起了冲突……”
闻灼忍不住叹息,“麻烦。”
“是你坚持要掺和进来的,”赵巽勾唇轻笑,“后悔也迟了,百里先生。”
沿着鹿见台后方一条不甚显眼的小路,走上一刻钟的功夫,山阴凉爽潮湿,灌木不高大却更加密集,再绕过布满藤蔓苔藓的石壁,平坦处赫然是两间紧挨着的木屋。门半掩着,赵巽伸手推开,便有浓郁肉味扑面而来。
屋内墙壁上挂着弓箭长矛、长绳粗网之类的打猎器具,靠墙处摆着桌子和几张长凳,旁边的角落砌有灶台,风箱一吹,柴火烧得很旺,平底圆肚的陶罐从灶口放入火焰当中,听那咕嘟咕嘟的水声,是正熬着汤。罐沿比灶口矮了些许,浅底宽大的铁盘倒扣其上,切成厚薄正好的肉片浸了桑果汁,铺在烧得滚烫的铁盘上炙烤,再撒些盐巴,阵阵酸甜咸鲜的香气飘出来。
那对双生子坐在同一张长凳上,各自埋头啃着鸡腿肉。
卢歧也端着碗正在喝汤,见赵巽推门进来,语气热情地邀他们用饭:“晌午刚猎得的石鸡和野兔,阿仟烹调手艺不错,可要一起尝尝?”
被唤作阿仟的男人坐在灶台边,利落地把肉片挨个翻面炙烤。
“不……”赵巽刚要拒绝,被站在身后的闻灼悄悄拍了一下后腰,他只得无奈改口道,“那就劳烦多拿几副碗筷,肉要熟透的。”
炖鸡里加了干菇和山蒜,汤汁漾着点点油光,焦黄熟透的烤肉片配上一碟辣酱,就着热腾腾的面饼,让屋内众人饱餐一顿。
卢歧慢条斯理地喝完那碗汤,吃了几筷子肉和小半张饼,就不再动筷,而是取来一只葫芦,往碗里倒满酒水,眯眼享受地啜饮。酒葫芦放在桌上,双生子中的一人伸手去拿,立即被卢歧拍开了手。
“三目,看着点你弟弟,别让他碰酒,”卢歧对正嚼着面饼的三目提醒道,“我可不想半夜醒来,发现他撒酒疯又把屋顶掀开个豁口。”
三目夹起一块厚厚的面饼,塞进自家弟弟嘴里,命令道:“吃,不许喝那个。”
“……”六耳委屈眨眼,却是听话地没再碰那葫芦。
赵巽坐在另一张长凳上,不时开口与卢歧交谈,想套出些线索讯息。赵巽主动挑起话头,卢歧倒也配合地接话,然而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远,言无不尽却连半句重要有用的也无。赵巽看他端着酒碗、两颊绯红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因为醉酒才如此,还是有意装醉,以避免被套话。
隔壁那间屋子宽敞许多,沿墙搭有铺了草席的木制大床,他们在此休息一晚,天蒙蒙亮时从鹿见台按原路下山后,却并未回南都城内。据卢歧解释,不进城也能够绕到北山附近,更便于进入行宫。
赵巽同闻灼仍是乘车,有护卫骑马跟随在旁侧,卢歧则独自赶着驴车走在前面几丈开外的地方。经过一道岔路口,一行人继续往东走。
护卫叩开车窗,低声向赵巽禀告:“方才接到消息,有人闯入了城内宅院,其中一个是皇城司的人,另两位是闻公子的朋友。”
赵巽啧啧感叹,“不过是一晚上不见你,就寻人寻到我那儿去了。”
“转告他们,我这边一切顺利,让他们暂时在宅子里安生待着。”
“听见了?照闻公子说的去办。”赵巽又转头问道,“除了你的那位‘严大哥’,另一个是谁?”
“秦甫让,你在京城时见过的。”
“想起来了,妙鹤堂那位秦大夫,他跟来作什么。”
“给严大哥医治暗伤,”闻灼解释道,“甫让不喜出远门,是我想法子迫他跟来的。”
“向来精明强干的闻小公子何时变得这般腻歪了,奉命办事还必须把人带在身边。”
闻灼懒得计较这话里的调侃意味,低头浅笑着道:“你不懂。”
“……”赵巽只觉头皮发麻,刚要回嘴,便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探头看去,却是三目背着个人,匆匆奔向卢歧那里。《$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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