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无浪时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经过一整年的改造装饰,眼下安宁与韩岩的小窝不像当初那么单调了。客厅是客厅,卧室是卧室,高的落地灯、矮的换鞋凳、宽的电视柜、窄的乐高城,一个家该有的东西如今已算样样俱全。
不过要说风格,又并不能说出个一二三。虽然颇有格调的现代画也挂了那么一两幅,但角落里人高的玩具熊、随手搭在沙发上的熊猫毯、卫生间外面熊头印花的吸水垫又格外抢眼,谁来作客都直呼幼稚。
今天是周五,也是韩岩的生日。由于上一年这时两人还没挑破关系,错过了好好庆祝的机会,这一次安宁提前一个月就在精心准备,卯足劲要给韩岩一个难忘的生日夜。
作为头号工作狂,韩岩在生日这天也并不休息。早上他照常穿西服去上班,出门前对安宁说:“晚上你先吃,不用等我。”
安宁唔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
这个傻子,生日都记不得,幸好还有自己替他操心。
下午五点某公司停车场有人偷偷摸摸潜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韩岩下半年刚提的新车。不多时又变出一套半新不旧的玩偶熊衣服,在后排窸窸窣窣换上后,拎着蛋糕跟礼物手脚并用爬进了后备厢。
万事俱备,就差主人公了。
原定的计划是,等韩岩下班后安宁发微信指挥他去家附近的某某公园,公园有一片对外出租的小场地,那儿早已准备好了灯串、气球墙和半圆形舞台。到时候车一停他就捧着蛋糕出来让寿星吹蜡烛,然后脱头套上去弹吉他唱生日歌,准能把韩岩感动得一塌糊涂。
躺在后备厢将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后,安宁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戴上头套静静等待,双手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敲打。
时间啊你快点走。
又过了一会儿,车外隐约有脚步声,他急忙屏息。只听啾啾两声解锁,车门拉开,一左一右上来了两个人。
“你这车不错啊。”
“比不了你的。”韩岩的声音,“这次来玩几天?”
另一个人笑了笑:“五六天吧,有的是时间聚。”
……
一听这笑声,安宁认出来了,是乔屿。原来乔屿来临江了,没听韩岩说啊。
此时此刻千万不能被发现,否则可以羞愤致死。他把呼吸放轻一动不动躺着。好在玩偶服暖和,多长时间也冻不坏,就是有点憋。
“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咱们俩还客气什么。你说你工作忙,我就自己打车来呗。”
安全带一扣,车子平稳出发。
乔屿说话的调调还跟以前一样,玩世不恭里带点笑意。这一年韩岩没回去过,听得出乔屿挺想他的,事无巨细地讲了许多旧友去年的近况,又说这些人如何如何挂念韩岩,哪次喝酒都会提起他。
韩岩很散漫:“是不是我走了没人买单。”
“德性!我买的次数也不少!”乔屿乐了,“哥几个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分开过?现在一年多了才见这么一回,念叨念叨你很正常吧。不说我们了,你跟安宁怎么样,还好着呢?”
昏昏欲睡的安宁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即刻万分清醒。
韩岩嗯了一声。
“佩服。我要是哪天能跟人好过俩月,我妈准保对我另眼相看。”
“那是你自己没长性。”
“哎,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但凡跟一个人睡上十觉,我下面就硬不起来。”
到了路口,车慢慢停下。韩岩可能看了乔屿那儿一眼,乔屿嚷:“往哪看呢。”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放屁,你才有问题。”
“我没问题,安宁知道。”
“停停停,别拿狗粮噎我了。”
安宁在后面脸发烧,同时也有点为自己的眼光自豪。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韩岩都是个值得相守一生的人,是自己赚到了。
韩岩笑笑没说话,乔屿调侃他:“瞧你这样,是不是打算定下来了?”
韩岩按了一下喇叭,“嗯。”
乔屿炸了,“我操真的假的,难不成你要求婚了?”
“嗯。”
“什么时候求?!”
“今晚。”
“我操……难怪你说生日不跟我过了……你他妈的……”
不止乔屿,后备厢里也有人快疯了。
短短半分钟安宁从最初的惊愕,慢慢过渡到极大的眩晕,最后陷入深深的懊恼。
不来这一趟就好了,这么大的惊喜提前知道了简直崩溃。韩岩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求婚?回家以后?睡觉的时候?怎么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正胡思乱想放烟花,又听乔屿问:“真想好了?不再看看?”
语气忽然正经许多。
“看什么。”
“看看别人啊。”
他这话接得太云淡风轻和理所当然,听得韩岩跟后面藏着的安宁同时沉默。
“嗨你别多心。”乔屿可能也自觉失言,“我不是说安宁不好,其实他挺好的,我当初也对他有点儿好感。我单纯就是觉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屿把心一横,想着说都说了,干脆说完算了。
“也没什么,就是吧,我老觉得他配你差点儿意思。我不是说家境,家境这东西无所谓,我是说……嗨,这话怎么说呢……”
能言善辩如他,此时也开始字斟句酌。
“你这个人我了解,要跟他在一起肯定是想好了的,但是他呢。虽然我不敢说特别了解他,起码有一点我能看明白:他这个人特别缺爱。我不是说缺爱不好啊,就是觉得缺爱的人他看不清自己到底爱谁。说穿了,谁爱他他就爱谁。你们俩在一起处着可以,真要过一辈子还是需要慎重。”
他左一句差点意思,右一句需要慎重,话里没有什么难听的词,但很明显并不认可安宁。在他看来安宁就是需要被人关心,渴望被人爱,至于这个对象是谁,似乎不是那么要紧。
会有这样的看法,大概也跟当初他和安宁差一点就将错就错有关。
“对不住了兄弟,我今天话有点儿多。你要是愿意听就听一耳朵,不愿意听就当我放屁。走走走吃饭去,我请你。”
车子恰好开到一间西餐厅,两人下车离开,韩岩不知道是不想开口还是没来得及开口。这种沉默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他真的当乔屿在放屁;第二,他把这番话听进去了。
熄火以后车厢里温度变低,安宁久久未动。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他偏偏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他知道,乔屿的话很大程度上是对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辩解。
后来他脱下玩偶服独自离开,沉沉夜色中回到两人共同的家,照常煮面吃面,吃完面就在客厅拼模型,拼了一个多小时步骤全是错的。
晚上八点多,门锁轻响。
他抬起头:“回来啦。”甚至成功挤出一个笑。
“嗯,”韩岩将大衣脱下来,“吃过了么。”
“吃过了。”他把头低下去,假装专心致志拼模型。
“吃的什么。”
“吃的面。”
接着家里安静了几分钟。
一般换完衣服韩岩会倒杯水喝,或者翻翻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今晚他却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从卧室出来以后把其他房间都走了一遍。
“之前放在飘窗上的那套衣服你拿走了?”
安宁心里咚的一声,嗡声问:“哪套?”
“维尼熊的那套。”
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追问。慌张间安宁只能闷头乱答:“我扔掉了。”
韩岩微微一顿,语气沉下去:“扔哪了?”
“楼下。”
话音刚落韩岩就转身去玄关穿鞋。安宁吓了一跳,追过去问:“你是要下去找吗?我是上午扔的,估计早就被清走了。算了别找了吧,反正以后也用不上,放着也是占地方。”
韩岩转过头来,沉肃又不解的眼神把安宁刺得手指缩紧,“那要不然……要不然明天我再去买一套,你别生气。”
“不用了。”他转身出门。
当然,韩岩是什么也找不到的。
他下楼的这一刻钟,安宁坐立难安。坦白吗?坦白等于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下午那番对话,那他怎么办,不想求婚也得求婚了。安宁不想逼他。
一无所获回到家,整个晚上韩岩脸色都很难看,洗过澡就进房间了。安宁心里惴惴不安,独自一个人讷讷地在客厅坐着,拼了些什么完全不知道。
撑到十点多他走进卧室,一言不发地躺到床上。韩岩侧着身,把背留给他。
“对不起。”他声音不大。
“对不起。”又小了些。
“对不起韩岩。”
韩岩没有回应。慢慢的,安宁就知道,今晚他不会再收到戒指。
睁着眼睛睡不着,他把这一年两个人经历过的大事小事过了一个遍。一边过,一边想,韩岩不求婚是因为气他扔了衣服还是犹豫他究竟是不是对的人。
这样生或是死的问题,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够开口问。生生躺了一个小时,他觉得韩岩应该已经睡着了,就悄无声息起床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那个花园是收费的,过了零点就算第二天,他得把那些灯泡气球清理干净。
赶到那里距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安宁把熊衣服从后备厢拿出来,想穿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蛋糕放到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吃,蜡烛放到明天却一定没有再点的必要。
他把灯串插上电,把蜡烛从盒子里全部倒出来,一根一根点到蛋糕上。
买的时候明明很精致的一个蛋糕,现在看却觉得幼稚。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火机的火苗好久都对不准烛芯。
真差劲,他觉得自己真差劲。
韩岩到底为什么选择他这么个人呢?又软弱,又不聪明。
他扔掉打火机,坐到舞台的台阶上,把熊头戴起来放声大哭。这种感觉太糟糕了,韩岩的朋友对他的评价这样低,甚至质疑他对他的感情。
最糟糕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辩解。除了苍白无力地说一句,我是认真地在爱韩岩,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可是认真的就是认真的,或许开头他是很糊涂,但过程里他比谁都认真,难道这样的他不配被韩岩爱吗?谁规定的呢。
缺爱的人如果遇到一个愿意给他很多爱的人,谁说就不能白头到老。
空旷的场地里,嚎啕声开始还压抑着,后来就越来越大,几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安宁把熊头埋在膝盖间,在这个无人的地方放肆宣泄着这一天的不痛快。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他以为是管理员,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没想到来人却走到他旁边坐下,问:“谁生日。”
是韩岩的声音。
他浑身一震,缓了许久,声带才成功发出声音:“你生日。”
“既然是我生日,吃蛋糕怎么不叫我。”
说完就来脱他的头套。他慌乱按住,摇了摇头,“别脱,我流鼻涕了。”
韩岩递来一张纸巾。他接过来,两只手从下面钻进去擤了擤,默不作声。
将近零点的深夜,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冷当然是冷的,但谁也没有提议起身。
等安宁抽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韩岩问:“下午你在车里?”
他看见开着后备厢的车,看见后备厢里的蛋糕壳子,又看见衣服和这个场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熊头前后点了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你也别有负担,不用为了照顾我的心情……”
后面的话不说了,因为说也说不下去,声音再度哽咽。
韩岩拍了拍熊头,“可以了,不要哭了。”
熊头低得更低:“对不起。”
韩岩把熊头按到自己肩膀上,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可以了,可以了。”
一点儿也不严肃。
熊头歪在他肩上,因为脑袋太大,半边还悬在外面。紧接着又擤了擤鼻涕,抽噎不止。
韩岩失笑:“我没说不求婚,只是戒指找不到了。”
熊头僵住片刻,整个人被抱到台阶中央。
韩岩走到舞台边,从熊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然后回来面朝他单膝跪下。
泪水模糊的眼睛只能看到头套下面窄窄一条,不过就这么一小条,也足够安宁心脏扑通个没完了。
韩岩特意将拿戒指的右手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安宁会意,急忙摘下头套放在膝上,然后别过头去拿袖子使劲擦脸。
虽然零点眼看着就过了,但灯串、蜡烛并不算浪费。它们没当成生日的围衬,却当了浪漫的注脚。
韩岩清了清嗓。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也挺僵硬。还好安宁更僵硬,坐他面前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又是期待又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十几秒的沉默后,有人等不及了。
“说话呀。”安宁伸脚轻踢。
韩岩喉结一紧,这才把戒指郑重其事地递到他面前,袖口擦净他的眼泪。
“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我这辈子认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