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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祭牙纛

作者:李蓉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42

中国古代出征之前,通常有祭军旗之仪,隋唐亦不例外,此即祭牙纛之礼。那么,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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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册府元龟》卷390《将帅部•誓师》。

  ② 《册府元龟》卷390《将帅部•誓师》。

  ③ 《唐六典》卷1《三师三公尚书都省》,第10-11页。

  ④ 《唐大诏令集》卷130,第705 - 706页。

  ⑤ 《全唐文》卷23,第266-267页。

“牙”、“纛”?为什么要祭拜它们?又如何祭拜呢?

一、何为“牙”、“纛”

“牙海”中的牙,即牙旗。那么什么是牙旗呢?东汉张街《东京赋》有“牙旗缤纷”一句,三国吴薛综注:“兵书曰:牙旗者,将军之旌。谓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饰之”。①也就是说,薛综认为牙旗就是旗竿上饰有象牙的大旗,通常是天子和将军出征时所建,是一军之主的象征。

但唐人封演则有另外两种不同的解释:“诗曰:‘祈父,予王之爪牙。’祈父,司马,掌武备。象猛兽以爪牙为卫,故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师则有建牙,褂牙之事,军中听号令必至牙旗之下。……或云公门外刻木为牙,立于门侧,以象兽牙。军将之行置牙竿首,悬旗于上,其义一也。”②封氏的第一种看法即认为牙旗之“牙”是猛兽爪牙之义,他认为周代的大司马掌武备,就好像是天子用以自卫的爪牙,故大司马所建之旗取其义,即名为牙旗。第二种看法则认为“牙”是兽牙,军将出征时把兽牙置于旗竿顶,其旗即名为“牙旗”。封氏的看法体现了唐人对于当时牙旗的基本认识,换而言之,唐代的牙旗可能就不是用象牙 装饰的大旗,而是用兽牙装饰,或绘有猛兽之形的大旗而已。但不管是取其义名之,还是用象牙或兽牙装饰,牙旗为军将出征所建,是一军主将的象征,这一点薛、封二人的看法至 少是相同的。后来宋人为柳宗元《柳河东集》之《祃牙文》作注时,大致与封氏的第二种看 法一致,其注文曰:“《周官》典瑞掌牙璋,以起军旅,以治兵守。注云:牙璋,珠以为牙,牙齿兵象,故以牙璋发兵。”③因此军中大旗名为“牙旗”。

那么何为“纛”呢?据《周礼•地官•乡师》记载:“及葬执纛,以兴匠师。”其注曰:“郑司农云:‘翿,羽葆幢也。’尔雅曰:‘纛,翳也,以指麾挽柩之役,正其行列进退。’”其疏曰:“‘执纛’者,纛谓葆幢也。”④可见在周代葬仪中的“纛”是一种与动物羽毛有关的旗帜,通常置于送葬队伍之首,以起到指挥队伍行进的作用。但据《玉海》记载:“秦文公时,梓化为牛以骑击之,或堕地被发,牛畏之入水,因是置旄头骑使先驱。”⑤故唐柳宗元《祭纛文》中就说“昔惟沣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茸头,是为兵主,用以行师。”⑥可见,“纛”作为行军作战的旗帜时又与牛有关。对“纛”的第三种解释来自《汉书》,楚汉相争时,项羽围攻荥阳,“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其注曰:“李斐曰:‘天子车以黄增为盖里,纛毛羽幢也,在乘舆车衡左方上注之。’蔡邕曰:‘以耗牛尾为之,如斗,或在騑头,或在衡。’应劭曰:‘雉尾为之,在左骖当镳上。’”⑦ 可见作为天子车驾的装饰物,“纛”一般是指用雉鸡的尾羽或牝牛尾装饰的旗帜,通常插在车辕的左上方。此后,历朝历代天子所乘金根车基本都保留着左纛的装饰,如东汉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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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昭明文选》卷3《东京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21页。

  ② (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5《公牙》,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第39页。

  ③ (唐)柳宗元:《柳河东集》卷41,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663页。

  ④ 《周礼注疏》卷11,第289页。

  ⑤ 《玉海》卷83《车服•旌旗》。

  ⑥ 《全唐文》卷593,第5991 -5992页。

  ⑦ 《汉书》卷1上《高帝本纪上》,第40页。

帝时,“左纛以耗牛尾为之,在左騑马轭上,大如斗。”①晋武帝时“于戟之杪,以牲牛尾,大如斗,置左騑马轭上,是为左纛。”隋文帝“制玉辂,青质,……轭左立纛”。②综合以上三种记载,笔者认为“纛”是古时军队或仪仗队里用动物的毛羽装饰旗竿的大旗。

那么军中建牙纛又始于何时呢?据《明集礼》记载:“事物纪原云:黄帝出军诀曰牙旗者一军之形侯也。又云玄女为帝制玄纛十二,以主兵,即知牙纛之制始自轩辕黄帝。”③但鉴于黄帝所处乃上古传说时代,故此说未可尽信。比较可信的记载来自《周礼》,据《周礼•夏官•大司马》载:

“若大师,则掌其戒令,莅大卜,帅执事莅衅主及军器。及致,建大常,比军众,诛后至者。”

“若大师”一句,郑玄注云:“大师,王出征伐也。莅,临也。临大卜,卜出兵吉凶也。…… 主,谓迁庙之主及杜主在军者也。军器,鼓铎之属。凡师既受甲,迎主于庙及社主,祝奉以 从,杀牲以血涂主及军器,皆神之。”也就是说,若王师出征,大司马要掌军纪戒令,要负责 卜日以定吉凶,并率执事杀牲衅鼓及军器。“及致”一句,其注云:“比或作尼。郑司农云: ’致,谓聚众也。尼,具也。’玄谓致,乡师致民于司马。比,校次之也。”贾公彦疏曰:''‘玄 谓致,乡师致民于司马’者,据《乡师职》知之,其司马用王大常者,以上文大师王亲御六 军,故司马用王之大常致众。若王不亲,则司马自用大旗致之。”④据此可知,周代王师开 始大集时,大司马首先要在军中建大常。“大常”者,王旗也。据《周礼•春官•司常》记: “及国之大阅,赞司马颁旗物:王建大常,诸侯建旂……”郑注云:“王画日月,象天明 也。”⑤此后如汉、隋等朝都有大常或太常之旗。若天子亲征,大司马在军中建王之大常以 集众,若非御驾亲征,那么大司马建自己的大旗以招诸军。在集结的规定时间结束后,大 司马亲阅诸军,诛后至者。大司马之旗即唐人封演提到的“牙旗”,所以很清楚的是,军中 建牙,并以牙旗作为军队主将的象征,这一做法当始于西周。

与牙旗相比,军中建“纛”的时间就要晚―些了。从前文所引《周礼•地官•乡师》可知,“纛”在西周时期还主要是用作丧仪中的引导旗,那么它又是什么时候在军中使用的 呢?关于这一点,《宋书•礼志》记载了晋人就此发生过的一场争论:

“(史臣)案周礼辨载法物,莫不详究,然无相风畢网旄头之属,此非古制明矣。何承天谓战国并争,师旅数出,悬乌之设,务察风袂,宜是秦矣。晋武尝问侍臣:’旄头何义?' 彭推对曰:’秦国有奇怪,触山裁,水,无不崩溃,唯畏旄头,故虎士服之,则秦制也。’张华 曰:’有是言而事不经,臣谓壮士之怒,发踊冲冠,义取于此,挚虞决疑,无所是非也。’徐爰 曰:’彭张之说,各言意义,无所承据。案天文毕昴之中谓之天街,故车驾以畢罕前引,毕 方昴员,因其象,星经昴一名旄头,故使执之者冠皮毛之冠也。’”⑥

可见,虽然晋人对于“纛”的由来众说纷纭,但不管是异兽说、壮士说还是天象说,至少在军中建纛非西周之制,应该大致始于战国时期,尤其是秦制这一点上则是有共识的。

① 《通典》卷64《礼二十四•嘉礼九》,第1789页。

② 《通典》卷64《礼二十四•嘉礼九》,第1790页。

③ 《大明集礼》卷34《军礼二》。

④ 《周礼注疏》卷29《大司马》,第781 -782页。

⑤ 《周礼注疏)卷27《司常》,第732-733页。

⑥ (梁)沈约:《宋书》卷18《礼五》,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500页。

因此,笔者比较赞同刘宋著名天文学家、无神论思想家何承天的看法,认为军中建纛当始 于战国时期之秦国,其主要作用应当是在战时观察风向和风速所用,但由于“纛”在西周 丧仪中有引导的作用,故后来军队也将它作为引导之旗。

二、祭牙纛的由来

牙纛在军中一经出现,就逐渐被赋予极强的象征意义。据宋代高承所撰《事物纪原》记:“黄帝出军决曰:‘牙旗者,将军之精:金鼓者,将军之气,一军之形侯也。’”①可见牙旗和金鼓对于中国古代军队的重要性。但是由于年代久远,加之此仪并非“五礼”之“军礼”部分的传统内容,故中国古代出征前祭牙纛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了。笔者经过研究,大致认为此制当始于东周时期,成型于魏晋南北朝之际,与一度十分盛行的蚩尤崇拜和易学中的望气之术、星象之说有关。

第一,如前文所述,《周礼》中王师出征前有衅鼓及军器的礼仪,但并未提及有祭牙旗的仪式,牙旗在当时主要是作为招集军众的标志。另据《周礼•春官•司常》记:“凡祭祀,各建其旗。会同、宾客亦如之,置旌门。”②《周礼•天官•掌舍》也曰:“掌舍,掌王之会同之舍。……为帷宫,设旌门。”郑注曰:“谓王行昼止,有所展肆若食息,张帷为宫,则树旌以表门。”贾氏疏曰:“其云旌门,则《司常》所云’析羽为旌’者也。”③可见,在当时,周天子出行建帐有临时设“旌门”的制度。此制后来演变为古代军队驻扎时,主将帐前树牙旗以为军门之制。因此军门由牙旗设置,故又称“牙门”,在古代战争中常常是一军主将之所在,故也是主将的象征。比如东汉末年,袁绍大战公孙瓒,其将麹义大破公孙瓒,“瓒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瓒营拔其牙门。”唐李贤在注文就提到:“真人水镜经曰:凡军始出,立牙竿必令完坚,若有折,将军不利。牙门旗竿,军之精也,即周礼司常职云:军旅会同,置旌门是也。”④可见,在周代,牙旗的另一个功用是设置“旌门”。但不管是用以集军众,还是设“旌门”,在当时都没有专门的祭牙旗仪式。只不过在牙旗处诛后至者的做法,可能对后来以血祭旗的仪式有一定的启示。

据清人秦蕙田所撰《五礼通考》记:“春秋庄公八年春,王正月甲午,祠兵。公羊传:祠兵者何,出曰祠兵,入曰振旅,其礼一也,皆习战也。【注】祠兵,祭也。左氏作治兵。盖礼 兵不徒使,故将出兵必祠于近郊,陈兵习战,杀牲飨士卒。丘氏浚曰:此经传言祠兵之始,先儒谓何氏解祠兵有二义,一则祀其兵器,后世祭旗节始此。一则杀牲享士卒,后世犒赏士卒始此。”⑤很明显,明清学儒均认为祭旗节之制当始于春秋时期。而且从诸书的记载看,祭旗之说也明显于此后渐至增多,故笔者认为祭牙纛之制始于春秋时期之说是可以采信的。

第二,此仪虽始于春秋时期,但后来因为渐至盛行的原因,当与南北朝以前曾经十分流行的蚩尤崇拜有关。作为远古传说时代的部落领袖,蚩尤以勇猛善战著称,其部落以牛为图腾,牛头也就成为了蚩尤在后世的图腾形象。因此南梁任昉《述异记》记,因为涿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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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宋)高承:《事物纪原》卷9《戎容兵械部》,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498页。

② 《周礼注疏》卷27《司常》,第736页。

③ 《周礼注疏》卷6《掌舍》,第147页。

④ (刘宋)范晔:《后汉书》卷74上《袁绍传》,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2380-2381页。

⑤ (清)秦慧田:《五礼通考》卷237《军礼五》,光绪六年九月江苏书局重刊本。

位于南北朝时的冀州,因此在当地“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提掘 地得锢髅如铜铁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齿,长二寸,坚不可碎。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 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①由此可见,至少在南北朝时民间一直有崇拜蚩尤的传统,除苗族聚居地外,华北地区的河北、山西、山东一带都有相关的祭祀活动。另据《事物纪原》记载:

“兵者,戈、戟、矛、剑之总名也。太白阴经曰:神农以石为兵,黄帝以玉为兵,蚩尤乃铄金为兵,割革为甲,始制五兵。吕氏春秋曰:蚩尤作五兵,戈、殳、戟、首矛、夷矛也。世本:蚩尤以金作兵器。然则兵盖始于炎帝,而铸金为刃,即自蚩尤始矣。”②

因此,从周代开始,蚩尤就与黄帝一起被视为“造军法者”或“兵主”加以祭祀,此即周代开始的祃祭(后文有详细论述,此处不赘述)。秦始皇封禅泰山后,“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中“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③此后,汉魏基本延续了这一惯例,如汉高祖刘邦起事之时,“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廷,而衅鼓。旗帜皆赤。”④所以,后来柳宗元《祭纛文》中才说“汉宗蚩尤,亦作灵旗。既类既袒,指于有罪。”⑤可见,在当时,被视为战神加以崇拜的蚩尤与祭旗节之礼是结合起来的,故晋代顾恺之撰写的《祭牙文》,起首第一句就是“维某年某月日,录尚书事豫章公裕敢告黄帝、蚩尤、五兵之灵”⑥但是到南北朝后期,随着南北方均着眼于大兴周礼,标榜正统,蚩尤之祭逐渐被排除出国家的祭祀系统,就连祭牙纛之仪也逐渐与之剥离开来,形成独立的祭牙神仪式。

第三,祭牙纛之礼中融入了许多望气之术和星象之说的内容,可以说,正是中国古代易学为此礼注入了最有力、也最稳定的文化基因,尤其在蚩尤崇拜逐渐从祭牙纛礼中褪去后,它更成为此礼最重要的文化根源。据《五礼通考》记载:“郊祀志:武帝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泰一鏠旗。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之国(师古曰:以牡荆为幡竿而画幡为日月龙及星)蕙田案此以太乙为旗神。”⑦ 此为将祭牙纛与星象之说相联系的最早记载。泰一,即天帝的别称,在汉武帝时被塑造为王朝的最高神祇。太乙亦作太一,属紫微垣,是皇帝的象征,为岁星之使,用以筹度军国动静。汉武帝伐南巡之前举行了专门的告天仪式,在这个仪式上,他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祭太一旗的仪式。他给旗帜绘上日月龙及星的图案,以象征太一星,在祝祷泰一神,祈求保佑后,这面旗帜随大军出征南越。此后,随着汉代谶纬之学的泛滥,易学更深入祭牙纛之礼,在逐渐使其神秘化的同时,牙神取代蚩尤成为主要祭告的对象。如后汉滕辅所写的《祭牙文》中就明确提到:“恭修太牢,……敬建高牙,神武攸托,雄戟推锋,龙渊洒锷。”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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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梁)任昉:《述异记》卷上,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2页。

② 《事物纪原》卷9《戎容兵械部》,第497页。

③ 《史记》卷28《封禅书第六》,第1367页。

④ 《汉书》卷1上《高帝本纪上》,第10页。

⑤ 《全唐文》卷593,第5991-5992页。

⑥ 《艺文类聚》卷60《军器部•牙》,第1078页。

⑦ 《五礼通考》卷237《军礼五》。

⑧ 《五礼通考》卷237《军礼五》。

再如《三国志•吴志》记载:

“黄武八年夏,黄龙见夏口,于是权称尊号,因瑞改元,又作黄龙大牙常在中军,诸军进退视其所向。命(胡)综作赋曰:‘……取象太一,五将三门,疾则如电,迟则如云,进止有度,约 而不烦。四灵既布,黄龙处中,周制日月,实曰太常,桀然特立,六军所望。仙人在上,鉴观四方,神实使之,为国休祥。军欲转向,黄龙先移,金鼓不鸣,寂然变施,闇谟若神,可谓秘竒。在昔周室,赤乌衔书,今也大吴,黄龙吐符,合契河洛,动与道俱,天赞人和,佥曰惟休。’”①

胡综的这篇赋,虽名为赋,但实则更象是一篇祭牙文,文中提到的黄龙大牙仿效了汉武帝的做法——“取象太一”,其功能相当于周代之太常,“桀然特立,六军所望。”“军欲转向,黄龙先移,金鼓不鸣,寂然变施,闇谟若神,可谓秘奇。”之所以如此神奇,都是有“仙人在上,鉴观四方,神实使之,为国休祥。”其仙人即牙旗之神,而非蚩尤明矣。除此之外,在谶纬迷信的大处境下,望气说也与祭牙纛融合起来,如东晋葛洪撰《抱朴子》曰:“军所始, 举牙立旗,风气和调,幡校飘飘,终日不息者,其军有功也。”②而南北朝时,前凉名将谢艾率军抵御后赵大将麻秋进犯时,“建牙旗,盟将士,有西北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曰:‘风为号令,今能令旗指之,天所赞也,破之必矣。’”③果不其然,神鸟一役,谢艾大破麻秋前军,迫使后赵军退回黄河以南。

对于建牙时的望气之术,唐人赵蕤在其所撰《长短经》中有更详尽的记载:

“古者初立将,始出门首建牙之时,必观风云之气。若风不旁勃,旌旗晕晕,顺风而扬举,或向敌终日,军行有功,胜候也。若逆风来应,气旁勃,牙扛折,阴不见日,旌幡激扬,败候也。若下轻其将,妖怪并作,众口相惑,当修德审令,缮砺锋甲,勤诚誓士,以避天怒。然后复择吉日祭牙旗,具太牢之馔,震鼓铎之音,诚心启请,以备天问,观其祥应,以占吉凶。若人马喜跃、旌旗皆前指高陵、金铎之声扬以清、鞞鼓之音宛以鸣,此得神明之助持,以安於众心,乃可用矣。”④

在建牙祭牙的过程中加入望气之术,并以望气的结果,决定是否要重新举行祭牙仪 式,实则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思想在军事领域的一种体现,也可算是中国古代军队 祭旗的一大特色了。

三、隋唐祭牙纛之制

隋唐时期是祭牙纛之制发展的重要时期。正如上文所述,其制始于春秋,经过汉魏的改造,于南北朝之际逐渐形成以祭牙神为主的祭祀传统。这一传统在隋唐时期得到进一步发展,并最终取代传统祃祭,完成了古代军礼中祃祭最为重要的一次转变。

(一)牙纛之制

牙纛之数,历代不尽相同。按《玉海》据《太白阴经》的说法:“古者天子六军,诸侯三军。今天子十二,诸侯六军,故纛有六以主之。”⑤因此,通常而言,大将军置六纛,如“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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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晋)陈寿:《三国志》卷62《吴书》卷17《胡综传》,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1414页。

  ② 《艺文类聚》卷60《军器部•牙》,第1077页。

  ③ 《晋书》卷86《张重华传》,第2243页。,

  ④ 《长短经》卷9《兵权•天时第七》,引自《中国兵书集成》(第2册),第961-963页。

  ⑤ 《玉海》卷83《车服•旌旗》。

穰苴曰:‘……正门为握奇,大将军居之,六纛、五麾、金鼓、府藏、辎积皆中垒。’”①但是自从牙纛成为大将的身份标志后,其数量之多少也就与大将的身份高低,受宠程度成了正比。如北魏立国以来,“大将行师,惟长孙嵩距刘裕、(奚)斤征河南,独给漏刻及十二牙旗。”②十二之数是六的两倍,故此举实为对大将的莫大宠信。

但是这样的惯例在隋炀帝时期一度被打破。隋炀帝为人好大喜功,随性而为,据杜佑 《通典》记载:“隋大业七年,征辽东。……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杜佑自注曰:“百人置一纛,十队为一团,团有偏将一人。”再加上“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有偏将一人。”③如此算来,当时隋军一军共计12000人,其中步兵8000,骑兵 40000骑兵每十队为一团即1000人,而步兵每二十队为一团即2000人,―军共分8团 120队。按百人置一纛的方法,即一队置一纛,一军共置120纛。这是一个牙纛遍地的时代,牙纛之于大将的意义仅余下指挥作战的实用性而已。

唐制:

“纛,大将六口,中营建,出引。军门旗二口,色红,八幅,出前列。门枪二根,以豹尾 为刃植,出居红旗后,止居帐门前左右。五方旗五口,中营建,出随六纛后,在营亦于盘后, 随方而建。严警鼓十二面,营前左右行队列各六面,在六纛后。角十二具,于技左右各列 六具,以代金。队旗二百五十ロ,尚色图倉兽与本陈同。五幅认旎④二百五十ロ,尚色图 禽兽与诸队不同,各自为志认,出居队后,恐士卒交杂。陈将门旗,各任所色,不得以红,恐 乱大将陈。将鼓百二十五面,恐设疑警敌用。”⑤

根据这段记载,我们可以统计出唐军一军的旗帜和鼓角大致情况:

内容

归属 数量 颜色或图案

位置

纛 大将 6 黑色 中营,出引

军门旗(牙旗) 大将 2

红色

出前列

门枪

大将

2

出居牙旗后,止居帐门前左右

五方旗

大将

5 青、赤、白、黑、黄

中营,出止俱随六纛后

严警鼓 大将 12

营前,左右各六面,在六纛后

角 大将 12 分列严警鼓左右,各列六具

队旗 每队 250 尚色,图禽兽皆与本阵同

认旗 每队 250 尚色,图倉兽皆与诸队不同

出居队后

门旗 阵将 2 不得以红

将鼓 阵将 125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牙纛在唐军中仍然是大将的身份象征。事实上,自唐睿宗景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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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通典》卷第148《兵一•立军》,第3792页。

② 《魏书》卷29《奚斤传》,第699页。

③ 《通典》卷76《军礼一•出师仪制》,第2079页。

④ 行军时各队所有的作为表识的旗帜。旗上有不同的标记,以便士兵辨认。《通典•兵二》:“认旗远看难辨,即毎营各别画禽兽自为标记。”

⑤ 《通典》卷148《兵一•今制》,第3794-3795页。

年(711)四月,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正式建立唐之节度使制度后,“行则建节,府树六纛”①遂成为唐代节度使仪仗的标准配置。

不仅如此,从上文中,我们还可以看到隋唐大将之牙旗为红色。另据《隋书•天文志中》记载:“濛星,夜有赤气如牙旗,长短四面,西南最多。”②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主将之牙旗为红色的事实。而纛的颜色则是黑色,据《事物纪原》记载:“六纛:实录曰商有纛,皂丝为之,似蚩尤首。”③“皂纛:六典曰后魏④有纛头。宋朝会要曰皂纛本后魏纛头之制,唐卫尉纛居其一,盖旄头之遗像。”⑤《玉海》也记:“元魏有纛头,行幸及征伐建于旗上。唐卫尉器用纛居其一,盖旄头之遗象。”⑥可知在商代,大将之纛就是用黑色丝线为之,其形如牛首,北魏时将纛头置于竿首,旗纛合一,遂为隋唐牙纛之形制。

(二)祭牙纛之仪

如前文所述,祭牙纛之制始于春秋时期。虽然此后汉高祖、汉武帝都曾举行过祭旗仪式,但有关牙纛和祭牙文的记载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才明显增多,说明此仪在当时已逐渐成为大军出征前的固定礼仪。不管是天子亲征,还是大将率军,都要在出师前祭牙纛之神。前者如北齐,天子亲征前,除类宜告礼外,还有专门“卜日,建牙旗于煙,祭以太牢”⑦之仪。而后者如前凉,名将谢艾出师抵御后赵进犯前,专门有“建牙旗,盟将士”⑧之仪。再加上东汉滕辅的《祭牙文》,孙吴胡综的《大牙赋》,晋袁宏、顾恺之的《祭牙文》、《宋王诞伐广固祭牙文》、刘宋郑鲜的《祭牙文》。它们的存在不仅证明了当时祭牙纛礼的普遍,而且也使由建牙纛,血牲,读祭文构成的祭牙纛之仪逐渐清晰起来⑨。

那么唐代祭牙纛之仪又如何呢?据陈子昂《祃牙文》记:

“万岁通天二年三月朔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某,敢以牲牢告军牙之神:盖先王作兵,以讨有罪,今大军已集,吉辰协应,旄头首建,羽旆前列,夷貊咸威,将士听誓,方俟天休命,为人殄灾。惟尔有神,尚歼乃丑,……无纵大雠,以作神羞,急急如律令!”⑩

从文中可知,此《祃牙文》是武则天万岁通天二年(697)三月初一,唐军祭牙所作。事因起于前一年五月,契丹叛唐。九月,武则天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契丹。右拾遗陈子昂任攸宜府参谋。随后在第二年,即万岁通天二年(697)“三月,戊申,清边道总管王孝杰、苏宏晖等将兵十七万与孙万荣战于东硖石谷,唐兵大败,孝杰死之。”⑪可见这次举行于三月初一的祭牙纛仪式当是在此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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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通典》卷32《职官十四》,第895页。

②《隋书》卷20《天文中》,第386页。

③ 《事物纪原》卷9《戎容兵械部》,第503页。

④ 据《唐六典》卷16《卫尉宗正寺》:“器用之制有八:一曰大角,二曰纛。”杜佑自注:“后汉有纛头,毎天子行幸及大军征伐,则建于旗上。”可知《事物纪原》的“后魏”之说当为“后汉”。这个“后汉”指的是“东汉”而不是五代十国时的“后汉”。

⑤ 《事物纪原》卷3《旗旗采章部•皂纛》,第124页。

⑥ 《玉海》卷83《车服•旌旗》。

⑦ 《隋书》卷8《礼仪三》,第110页。

⑧ 《晋书》卷86《张重华传》,第2243页。

⑨《艺文类聚》卷60《军器部•牙》,第1078页。

⑩《全唐文》卷216,第2188页。

⑪《资治通鉴》卷206,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神功元年三月条。

前,武攸宜为王孝杰等出战举行的出征仪式之一。从祭文中可知,当时不仅有建牙、祭牲牢、读祭文的祭牙纛仪式,还举行了誓师仪式。只可惜,牙神并未如愿保佑唐军大胜,反而是大败而归。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宋州刺史刘展有异志,率兵度淮,唐肃宗命都统江淮之南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李峘和扬州长史邓景山联兵拒之。在出征之前,李峘所辟的幕府书记,著名散文家独孤及为祭牙纛仪式撰写了一篇《祭纛文》。其文曰:

“年月日,都统江淮之南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户部尚书李峘,谨以少牢之奠,敬神于六纛之神:天地不仁,神明无亲,……贼刘展假宠多难,敢包狼心,……皇帝震怒,按剑投钺,命我上将,底天之伐。于是虎牙鹰扬之臣,虵矛犀渠之群,横行而东。我伐用张,月羽云旗,以先启行。……今以令月吉日,厘驾即路,是用徼福。于尔有神,惟神降衷,尚弼余志,敢告无靡。旗无絓,骖无汰,辀无偾,车命五将,护野万灵,并毂令天地氛䘲,望风扫除,魑魅魍魉,罔不率俾,莫我敢遏,为神祇羞。”①

虽然独孤及妙笔如花,但还是无法改变最后李峘等战败被贬的结局。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十月,唐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抢战功邀宠,上表自请讨伐从唐德宗贞元以来就率兵反唐的黄洞蛮首领黄少卿。在出征之前,裴行立也举行了专门的祭牙蒸仪式。由于唐桂管观察使治桂州,领桂、梧、贺、连、柳、富、昭、环、融、古、思、唐、龚、象等十三州,因此,时任柳州刺史的古文大家柳宗元也在裴行立的管辖之下。于是应裴氏所请,柳宗元不顾病体,亲自操刀撰写了《祭纛文》和《祃牙文》两文。其《祭纛文》曰:

“维年月日,某官以牲牢之莫,祭于纛神:惟昔沣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茸头,是为兵主,用以行师。汉宗蚩尤,亦作灵旗。既类既祃,指于有罪。……有蠢黄孽,保固虐人。 惟守臣某,董众抚师,秉羽先刃,出用兹日。……国有祀典,属于神明。……无或顿刃,以为神耻。急急如律令。”②

其《祃牙文》曰:

“维年月日,某官某以清酌少牢之莫,祃于军牙之神:秦定百越,汉开九郡,自兹编列,同于诸华。天宝兆乱,北才荐役,惟是南方,久稽讨伐。藩蛮怙险,乳字生聚,悖傲威命,虐夷齐人。黄姓陋孽,实恣盗暴,僮壮杀老,掠敓使臣。……官臣某钦率邦典,统戎于征。惟尔有神,懋扬乃职,敢告无纵诡类,无刘我徒。链……往,钦哉!无作神羞。急急如律今。”③

由柳氏所撰两文,可见裴行立当时是把牙纛分开祭告的。其祭祀仪式不可谓不浩大,但其结果是“士卒被瘴疠,死者不可胜计。安南乘之,遂杀都护。(裴)行立、(阳)旻竟无功。”④而撰文的柳宗元也于当年十一月病逝于柳州任上。

综合以上四篇祭文,可知唐代祭牙纛基本包括建牙、祭牲牢、读祭文等环节。

(1) 从祭牙的地点来看,唐玄宗朝之前一般是在军门祭告,但随着唐节度使制度的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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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宋)李昉:《文苑英华》卷995,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5231页。

② 《柳河东集》卷41,第662页。

③ 《柳河东集》卷41,第663页。

④ 《资治通鉴》卷241,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十月条。

及,晚唐时节度使兴兵也有在自己理政正厅一黄堂祭牙的记载。如唐懿宗咸通中,武宁军乱,节度使崔彦曾为对付乱兵,“乃祃纛黄堂前,选兵三千授都虞候元密”①,伏兵欲诛之。

(2) 从牲牢的选择来看,在唐人李荃《太白阴经•衅鼓篇》里,记载有在敌境以敌人 之血祭牙纛的做法:

“经曰:军临敌境,使游奕捉敌一人,立于六纛之前而祝曰:‘胡虏不道,敢干天常,皇帝授我旗鼓,翦灭凶渠。见吾旗纛者目眩;闻吾鼓鼙者魄散。’令敌人跪纛前,乃腰斩之,首横路之左,足横路之右,取血以衅鼓鼙,大纛从首足间过,兵马六军从之而往,出胜敌,亦名‘祭敌’。”②

但此法过于血腥,故从保留下来的唐代祭牙文来看,大多数还是以少牢礼祭告,规格也不低。只不过唐代虽不以人血祭旗,但牙纛之下却是军中处斩有罪之人的地方。如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征兵二十万讲武骊山,“玄宗亲擐戎服,持大纛,立于阵前。兵部尚书郭元振,以亏失军容,坐于液下,将斩之。宰臣刘幽求、张说跪于马前,谏……乃舍之,配流新州。给事中知礼仪唐绍,以草军仪有失,斩之。”③

(3) 从祭文的撰写来看,此类祭文与檄文相似,中心内容是声讨敌人,说明讨伐理由,宣扬军威,乞求旗神护佑。但笔者发现唐代祭牙文在结尾语的选用上与魏晋南北朝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即通常是以“急急如律令”结束。所谓“急急如律令”就是情势紧急,应如同依照法令一般火速办理的意思,最先为汉代公文常用的结尾语。由于道教兴起于汉代,因此,在咒语的结尾处就仿照汉代诏书或檄文中“如律令”一语,以“急急如律令”作为念咒驱使鬼神的结束语。这一句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祭牙文中鲜少出现,而在唐代祭牙文中却是最常见的结尾句式。笔者认为这当与唐代道教昌盛有直接关系。而“急急如律令”这一结束语虽为祈使句式,但强调必须迅速按令执行,其催促和命令的意味较浓,这与魏晋南北朝祭牙文的结尾语多为祝祷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尤其在文末,除了催促和 命令牙神外,唐人还威胁牙神:如果不保佑我,使我大胜,就是你作为牙神的羞耻。如此种种,均反映出唐人对牙神的敬畏感大减,而功利性愈强的时代特点。

以上我们主要通过几篇唐代祭牙文来了解了当时祭牙纛的仪式,要说最全面直接地 描写唐代祭牙纛仪式的文字当属唐人赵蕤所撰的《长短经》注:

“诸谋立武事,征伐四方,兴兵动众,忌大风雷雨,阴不见日,辰午酉亥自刑之日。夫牙旗者,将军之精,凡竖牙旗,必以制日,制日者谓上克下也,初立牙门,祃之曰:“两仪有正,四海有王,宝命在天,世德弥光,蕞尔凶狡,敢谋乱常,天子命我秉钺专征,爰整其旅,讨兹不庭,夫天道助顺,神祇害倾,使凶丑时殲,海隅聿清,兵不血刃,凯归上京,神气增辉,永观厥成,寔正直之赖,凡乃神之灵,急急如律令。”④

这段文字是赵蕤对“故古者初立将,始出门首建牙之时,必观风气之气”一句的注文, 其中不仅提到出征前祭牙纛的一些细节和要求,而且还附上了一篇祭牙文的范文。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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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新唐书》卷148《康承训传》,第3739页。

② 《太白阴经》卷5《预备•衅鼓篇》,引自《中国兵书集成》(第2册),第555页。

③ 《通典》卷76《军礼一》,第2082-2083页。

④ 《长短经》卷9《兵权•天时第七》,引自《中国兵书集成》(第2册),第961页。

研究这段文字,我们发现:第一:赵蕤给岀的这篇祭牙范文中,末尾一句为“凡乃神之灵,急急如律令”。这就从侧面反映出赵蕤所记的祭牙仪式虽托名为古,但实际上应当是以唐为范本,故其间记载的应该是唐代祭牙纛的做法。第二,唐代出征十分讲究,通常应选择 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举行。而大将则在制日建牙旗于军门,并祭告牙神。立牙旗时若不顺,则需“复择吉日祭牙旗,具太牢之馔,震鼓铎之音,诚心启请,以备天问,观其祥应,以 占吉凶。”①正因为如此,建牙祭旗之后,若牙纛发生毁损,则更被视为败军亡将之兆。如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唐玄宗拜大将哥舒翰为帅镇守潼关,“师始东,先驱牙旗触门,堕注旄,干折,众恶之。”②唐德宗时,其子哥舒曜将兵讨李希烈,“及行,帝 祖通化门。是日,牙干折。时以翰出师已如此,而斩持旗者,卒以败,今曜复尔,人忧之。”③出师前发生牙干无故折断的事,无疑给大军出征蒙上了一层失败的阴影,直接影响军心士气,这在当时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故斩持旗者以徇。即便如此,也难以消除将士们心中不祥的预感,因为牙纛早已被视为主将的象征,全军的象征,乃至未知军勢的象征。

中唐以后,“唐节度使辞日,赐双旌双节,立六纛,入境筑节楼”。④随着节度使旌节、牙纛之设成为常态,祭牙纛之仪更为普遍,以至于在中唐后出现了许多与“牙”有关的词汇。如唐人封演就提到:“近俗尚武,是以通呼公府为公牙,府门为牙门,字稍讹变,转而为衙也,非公府之名。”⑤中唐时期,魏博节度使田承嗣“选其魁伟强力者万人以自卫,谓之衙兵”⑥,《新唐书》则记为“牙兵”⑦,唐朝节度使的亲兵名为“牙兵”由此始也。节度使所居之城因建有牙旗,故称牙城。如此种种,也就难怪之后的宋人会把祃祭单纯理解为祭牙纛,并将之列为军礼之首,对牙纛之神予以最隆重的祭祀了。⑧

最后,我们到底该如何来看待军中设置牙纛的作用,如何看待从春秋以来逐渐兴起,并逐渐神秘的祭牙纛仪式呢?笔者以为明人对此已经有比较精辟的见解,在明代何良臣撰写的《阵纪》一书中,就指出:

 “得敌刳心以祭旗,取血以蚌鼓,大率多方误人,示致其灵,以彰我威也。能兵之士,当自识之。又如坐罪人于白旗,杀罪人于黑纛者,总不外乎惑士卒之不知,悚彼我之观望。然旌旗不可不多用也,旌旗不多则成仪不严,威仪不严则军容不整。又曰多用旌旗,蔽我队伍,使敌不得登高望我动静虚实也。且旗为进导之司,尤能遮蔽矢弹。”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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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长短经》卷9《兵权•天时第七》,引自《中国兵书集成》(第2册),第963页。

② 《新唐书》卷135《哥舒翰传》,第3594页。

③ 《新唐书》卷135《哥舒翰传》附《哥舒曜传》,第3597页。

④ 《五礼通考》卷237《军礼五》。

⑤ 《封氏闻见记》卷5《公牙》,第39页。

⑥ 《旧唐书》卷141《田承嗣传》,第3838页。

⑦ 《新唐书》卷210《田承嗣传》:“择趫秀强力者万人,号牙兵二

⑧ 《宋史》卷121《礼二十四》(军礼)曰:“祃,师祭也,宜居军礼之首。讲武次之,受降、献俘又次之。……军前大旗曰牙,师出必祭,谓之祃。”另据《明集礼》卷34《军礼二》记载:“遣将而祃于旗纛,为师祭也。……宋祭牙纛用牲币,行三献礼,献官皆将校为之。国朝大将出师,则于旗纛庙坛备牲牢、币帛,行三献礼。大将为初献,次将为亚献、终献。祭将毕则割鸡沥血于酒以扇神,以鸡掷于四方。”故可知宋人的科祭即唐代之祭牙纛也,宋人将其列为军礼之首,并备牲牢、币帛,行三献礼,可谓隆重之极。

⑨ (明)何良臣《阵纪》卷2《技用》,引自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兵家类、14,第727-694 页。

总之,我们应该看到对一军之牙纛大旗的崇拜、尊重历经千年,至今犹存。直至今日,在军旗游戏中,仍然以夺取对方军旗作为最终目标。在军中,军旗仍然是全军荣誉的最高象征,它所具有的凝聚军心和激励士气的作用,是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取代的。所以对古代的祭牙纛之仪,我们应该摒弃其中虚妄迷信的内容,而保留其在统一思想认识,凝聚军心,振奋士气等方面的合理做法,让古老的中华军礼焕发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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