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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祃于所征之地

作者:李蓉 当前章节:12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42

何为“祃”?“祃”字从示旁,当与鬼神、祭祀有关。按《说文解字》的解释:“师行所止,恐有慢其神,下而祀之曰祃。”①故其最通俗的解释为古代行军在军队驻扎的地方举行的祭礼。但其神为谁,其仪又如何,历代却不尽相同。

一、隋唐前之祃祭流变

(一)先秦祃祭探源

先秦时期的祃祭可以分为三种情况:

(1)据《礼记•王制》记载:“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于所征之 地。”郑玄注云:“祃,师祭也,为兵祷,其礼亦亡。”②可见在先秦时期,祃祭是天子亲征的祭祀礼仪之一。按要求,天子出征前不仅要行类宜告之礼,出征后还要在战地行祃祭之礼。孔颖达疏进一步指出,祃祭是指到了作战地点以后,祭“造军法者”即黄帝或蚩尤,以壮军威之礼。可见,此礼并非祭祀战地之神的礼仪,而是祭所谓“造军法者”,即兵学之祖的礼仪。

(2)据《周礼•春官•肆师》记载:“凡四时之大甸猎,祭表貉,则为位。”郑玄注曰:“貉,师祭也。貉读为十百之百。于所立表之处,为师祭,祭造军法者,祷气势之增倍也。其神盖蚩尤,或曰黄帝。”贾公彦疏:释曰:案《大司马》,仲冬教大阅,教战讫,入防。将田,既陈,乃设驱逆之车。有司马表貉于陈前,此时肆师为位而祭也。”③可见,虽然田猎是模拟战争状态的准军事行动,但由于它并不是真正的军事行动,不能祃于所征之地,所以周人对祃祭之礼进行了变通,将祭祀的地点改为营表所立之处,时间也变成了正式田猎之前。地点和时间的变化,并不影响其礼的实质,它仍然以蚩尤或黄帝作为“兵祖”加以祭祀,其目的仍然是“祷气势之增倍也”。

(3)据《春秋公羊传•庄公八年》记:“甲午,祠兵。祠兵者何?出曰祠兵,入曰振旅, 其礼一也,皆习战也。”何休疏:“礼,兵不徒使,故将出兵必祠于近郊,陈兵习战,杀牲飨士卒。”解云:“何氏之意,以为祠兵有二义也:一则祠其兵器,二则杀牲享士卒,故曰祠兵矣。”④可知,春秋时有在出兵前于都城近郊祭祀兵器,并斩杀牲畜以宴享士卒的军礼习俗。后来,清人郝懿行所著《尔雅义疏》曰:“按公羊庄八年传,出曰祠兵。何休注:将出兵必祠于近郊,是祠兵即祃祭,古礼犹未亡也。”⑤可见,郝氏认为此“祠兵”礼即是西周祃祭在春秋时代的延续。郝氏的看法并非臆想,唐代贾公彦在《周礼•春官•肆师》的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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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说文解字》一篇上“示部”,第7页。

② 《礼记正义》卷12,第371页。

③ 《周礼注疏》卷19,第506页。

④(汉)公羊寿传,(唐)徐彦疏:《十三经注疏•春秋公羊传注疏》卷7,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35页。

⑤ (清)郝懿行:《尔雅义疏》中四《释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787页。

同样认为“以《公羊》说曰:‘师出曰祠,兵入曰振旅。祠者,祠五兵矛、戟、剑、楯、弓、鼓及祠蚩尤之造兵者。’”可知,贾氏认为出兵前的“祠兵”乃是祭祀“矛、戟、剑、楯、弓”等五兵、军鼓及“战神”蚩尤。也许因为有蚩尤之祭,所以郝氏才视此礼为春秋时代的祃祭。

为此,有学者研究指出:“先秦时期,祃祭的内容比较宽泛,大致与军事活动有关,分三种情况:一是四时田猎时立表而祭,也就是田猎中的献获之礼;二是在军队出征之前,祭祀兵器和初造兵器之人,造兵器之人被称为‘战神’或‘军神’,一般认为是蚩尤和黄帝:三是到了征战之地举行的祭祀活动,主要是为了严军法、壮军威,祭祀的对象是战神黄帝与蚩尤。”①但笔者认为,此说不尽准确。事实上,周人自己是分得很清楚的,只有天子在所征之地举行的,以战神——蚩尤或黄帝为主要祭告对象的祭祀才叫做“祃”。而在田猎前,于营表处模仿“祃祭”而行的祭祀叫做“祭表貉”。后来唐人杜佑在写《通典》时已经注意到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在记“周制……积于所征之地”时,注曰:“祃,师祭也,为兵祷也,其礼亡。其神盖蚩尤,或云黄帝,又云:‘若至所征之地祭者,则以黄帝、蚩尤之神,故亦皆得云祃神也。若田狩,但祭蚩尤而已。’”②春秋时代,“礼崩乐坏”,权柄下移,原来天子出征、田猎时才举行的这两种军事祭祀礼仪也在一定程度上遭到了破坏。诸侯们对它们加以综合改良,于是出现了在出征前的“祠兵”之礼,不仅杂祭五兵、战鼓和战神,而且还杀牲宴享士卒,这就已经类似于后代的誓师礼了。

因此,严格说起来,西周所谓的“祃祭”必须具备几个要素:第一,天子亲征;第二,在战地举行:第三,祭祀的对象是蚩尤或黄帝。可惜的是,从春秋时期开始,这种标准的“祃祭”军事礼仪就随着周礼的没落而消亡了。反而是田猎前的“祭表貉”礼至唐代正式演变为祭牙纛之礼。春秋时代的“祠兵”礼则演变为后代的誓师礼。

(二)汉魏北朝之祃祭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行封禅泰山之大典,随后巡幸东方海上,途中“行礼祠名山大川 及八神”,八神中“三曰兵主,祠蚩尤。”③始皇此举乃天子巡幸途中祭告所过山川和八神, 其中包括兵主蚩尤,并非传统的“祃于所征之地”礼。

汉初刘邦初为沛公时,尚“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廷,而衅鼓。旗帜皆赤”。④后来“天下 已定,诏御史,令丰谨治枌榆社,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⑤ 但至东汉,时人已不知“祃祭”为何物。故郑玄云:“祃,师祭也,为兵祷,其礼亦亡。”⑥而应劭在为《汉书》“上官幼尊,类祃厥宗”一句作注时,直接记为“至所征之地,表而祭之谓之祃,祃者,马也。马者兵之首,故祭其先神也。”⑦可见,应劭就认为祃祭即在所征之地, 立表祭祀马神,这显然是对周代祃祭的误读。

魏晋虽然开始关注周代军礼,但由于祃祭消亡已久,导致人们的理解也有偏差。如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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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艾红玲:《古代祃祭流变考》,《社会科学论坛(学术研究卷)》2009年第3期,第95页。

② 《通典》卷76《军礼一),第2061页。

③ 《史记》卷28《封禅书第六》,第1367页。

④ 《汉书》卷1上《高祖本纪上》,第10页。

⑤ 《史记》卷28《封禅书第六》,第1378页。

⑥ 《礼记正义》卷12,第371页。

⑦ 《汉书》卷100下,第4269页。

代的《仲春振旅》歌:“仲春振旅,大致人,武教于时日新。师执提,工执鼓。坐作从,节有序。盛矣允文允武!蒐田表祃,申法誓。遂围禁,献社祭。”①可见,晋代的“蒐田表祃”行在田猎之前,除祭表之外,还有“申法誓”等仪式,看起来更像是周代“祭表貉”和春秋“祠兵”礼的综合体。

南北朝时,天子多亲征,于是希望恢复周代军礼的呼声日益高涨,尤其是北齐、北周大兴周礼,对后来隋唐礼制影响甚大。比如:

“后周仲春教振旅,大司马建大麾于莱田之所。乡稍之官,以旗物鼓铎钮镜,各帅其 人而致。诛其后至者。建麾于后表之军中,以集众庶。质明,偃麾,诛其不及者。乃陈徒骑,如战之阵。大司马北面誓之。军中皆听鼓角,以为进止之节。田之日,于莱之北,建族为和门。诸将帅徒骑序入其门,有司居门,以平其人。既入而分其地,险好则徒前而骑后, 易野则骑前而徒后。既阵,皆坐,乃设驱逆骑,有司表桃于前。以太牢祭黄帝轩轅氏,于狩 地为埠,建二魂,列五兵于座側,行三献礼。遂搜田,致禽以祭社。仲夏教笈舍,遂苗田。仲秋练兵弥田。仲冬大阅,遂狩。其致禽享莉教习之仪,并如古周法。”②

北周军制,大司马以狩田教习军阵之法。其礼在周代田猎礼的基础上,融合了西周的“祃祭”和“祭表貉”礼。先是大司马建麾于军中后表,以集众庶,然后誓师,诸军入场就位。在开始正式演习前,“有司表祃于前。以太牢祭黄帝轩辕氏,于狩地为墠,建二旗,列五兵于座侧,行三献礼。”可见,其举行祃祭的时间相当于出兵之后,交战之前;祭祀对象虽只有黄帝(不再提蚩尤),但总体说来也与周礼相吻合。而“建二旗,列五兵于座侧”的陈设又可以让我们看到周代“祭表貉”的遗风。最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周礼中并未提及“祃祭”的具体规格问题,而北周在继承周礼的基础上,明确规定以太牢祭祀黄帝,并行三献之礼,既是对周礼的补充完善,也足见北周对此礼的高度重视。

  当然,北朝最典型的祃祭当属北齐祃祭。北齐天子亲征“将届战所,卜刚日,备玄牲,列军容,设柴于辰地,为墠而祃祭。大司马奠矢,有司寞毛血,乐奏《大护》之音。礼毕,彻牲,柴燎。”③通过这段文字,我们可以还原北齐祃祭的一些基本情况:

(1)其礼主要举行于天子亲征时的行军途中,一般是择刚日而祭。所谓“刚日”,即单日,这是因为《礼记•曲礼上》曰:“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郑玄注曰:“顺其出为阳也。出郊为外事。”孔颖达疏:“外事,郊外之事也。刚,奇日也。十日有五奇、五偶,甲、丙、戊、庚、壬五奇为刚也。外事刚义,故用刚日也。”④也就是说,北齐的祃祭是在战地,选 择十日内的甲丙戊庚壬五天中的任何一天举行。这与《孔丛子•儒服》中所说“凡类祃皆用甲丙戊庚壬之刚日”是一致的。

(2)北齐祃祭是一个十分正式而隆重的祭祀礼仪,在场所的布置上要求“设柴于辰地,为墠而祃祭”。所谓“墠”,即经过整治的郊野平地,通常是作为古代祭祀或会盟用的场地。这与周礼要求在大阅或田猎前,平整场地的做法是一致。场地平整好后,在东南偏东的辰位设置柴堆,以备燎祭。据此也证明了祃祭并非祭地的礼仪,故孔颖达才说“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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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书》卷23《乐志下》,第707页。

②《通典》卷76《军礼一》,第2072页。

③《隋书》卷8《礼仪三》,第110页。

④《礼记正义》卷3,第89页。

(玄)既云祭造军法者,则是不祭地。熊氏以祃为祭地,非。”①

(3) 在祭品的选用上,北齐祃祭要求“备玄牲”,“大司马莫矢,有司奠毛血”。所谓“玄牲”即黑色全牛,这通常是祭祀社稷才使用的牺牲。另外,按中国古代“五德终始”的理论,北齐应木德,木德尚青色,但由于北齐“正朔服色,皆如后魏”,而“后魏初为土德,言继黄帝之后也,故数用五,服尚黄,牺牲用白。至孝文太和十四年,用秘书丞李彪等议,承晋后,改为水德,祖辰腊申。”②故其礼选用黑牲已是相当高的规格了。此外,献祭时采用二献的礼仪,也是高规格的一种表现。祭奠要用到目矢和毛血,实际上是对春秋“祠兵”祭五兵和杀牲习俗的一种延续。

综上所述,可见北齐祃祭除了未明确说明祭祀的对象是蚩尤或黄帝以外,从诸要素上 说已经比较接近周礼了,其礼仪规制为后来隋唐祃祭的形成提供了最为真实可鉴的范本。

二、隋唐相祭的基本情况

在北朝祃祭的基础上,隋唐两朝愈发重视祃祭这一特殊的军事祭祀礼仪,并逐渐有了 一些创新和改良,减弱了其神化的色彩,突出了它的实用功能,形成了自身的特点,最终影 响到后来宋明辛马祭制度的形成。

(一)隋代祃祭

隋朝虽然国运短促,但举行祃祭的次数却不少。如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太尉晋王广北伐突厥。四月己未,次于河上,祃祭轩辕黄帝,以太牢制币,陈甲兵,行三献之礼。”③这次祃祭由晋王杨广主祭,但我们都知道,祃祭礼本该是天子亲征的专属礼仪,隋文帝允许杨广以太尉身份主持此礼,原因何在?笔者认为应当与隋代祃祭直接上承北周传统有关。比如杨广“以太牢制币,陈甲兵,行三献之礼”,这一做法就很显然是比照了北周仲春振旅的规定。其次,北周科祭是由大司马主持举行,其职与隋代太尉一职大致相当,故由任太尉领兵出征的杨广主持祭祀,也是完全与北周传统相吻合的做法。当然,此举实际上更传递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半年后,即十月,隋文帝废太子杨勇,十一月,立晋王杨广为太子。

后来隋炀帝登基,贵为天子,再行此礼就更是名正言顺了。因此,他三次亲征辽东,倒有两次都举行过祃祭仪式。第一次是在大业七年(611)隋炀帝首次征辽的前一年,这一年二月,隋炀帝离开江都赴涿郡,同时下诏备战。御驾停留涿郡期间,先后完成了宜社、类天、告祖、马祭等重大祭祀和命将授钺等出征礼仪。随后,从涿郡出发,“行幸观海镇,于秃黎山④为坛,祠黄帝,行祃祭。皇帝及诸陪祭近侍官诸军将,皆斋一宿。有司供帐设位, 为埋坎神座西北,内壝之外。建二旗于南门外。以熊席设帝轩辕神座于壝内。皇帝出次入门,群官定位,皆再拜奠。礼毕,还行官。”⑤第二次是在大业十年(614)第三次征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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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礼记正义》卷12,第372页。

②《通典》卷55《吉礼十四•历代所尚》,第1546页。

③《隋书》卷8《礼仪三》,第112页。

④ 秃黎山位于附柳城郡(今辽宁朝阳市)境内,其郡在唐代改称苜州都督府。

⑤《通典》卷76《军礼一》,第2063页。

“三月壬子,行幸涿郡。癸亥,次临渝宫,亲御戎服,祃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①

比较隋代的三次祃祭,我们不难发现:第一,三次祃祭均在行军途中举行,其中两次是天子亲征时亲自主祭,这种做法完全符合周代科祭的基本要求。第二,隋代全面继承了北周积祭单纯以黄帝为神主的做法,只祭黄帝一人,从而使周代以来对蚩尤的祭祀完全褪去。第三,史书对三次祃祭的记载不尽相同,第一次着重于牢馔的规格,第二次强调的是陈设和程序,第三次则加入了一个新的内容——“斩叛军者以衅鼓”,这反映出階炀帝在继承北朝礼仪的基础上,力求最大限度还原周礼的现实。

笔者认为之所以三次祃祭各有侧重,其原因在于时移事迁,每次祃祭的背景不同,则其礼也就不尽相同。比如第一次祃祭,杨广的身份是太尉,故其礼参照的是北周定制。而第二次祃祭,杨广已贵为天子,其礼自然与任太尉时不一样,于是他以北齐天子祃祭为蓝本,再结合其他吉礼的做法,设计了从斋戒,陈设到最后拜奠还宫的完整仪礼环节,突出了帝王祭祀的隆重与严谨。同时笔者也注意到,虽然其礼以北齐祃祭为蓝本,但在陈设方面却又与之有诸多不同,比如:①“为埋坎神座西北,内壝之外”,埋坎的设置是为了在祭奠 后沉埋祭品,这就与北齐“设柴与辰地”的做法完全不同,一埋一燎也显示岀炀帝对于科 祭的理解不同于北齐。②“建二旗于南门外”做法明显与北周建二旗于狩地相一致。 ③“以熊席设帝轩辕神座于壝内”的做法在北齐和北周科祭中都没有提及,故很可能是隋炀帝比附周礼所为。这是因为据《周礼•春官•司几筵》记载:“甸役则设熊席,右漆几。”郑玄注:“谓王甸有司祭表貉所设席。”贾公彦疏曰:“甸役,谓天子四时田猎。案《大司马》,大阅礼教战讫,人狩田,既陈,有司表貉于陈前,是时设熊席,右漆几也。”②也就是说,熊席是周代天子田猎前,大司马主持“祭表貉”礼时设置的熊皮坐席,所以南宋王应麟曰:“惟熊席、漆几设在野所征之地”③因此,炀帝在祃祭时用熊席设置黄帝神座明显是依周礼 所为。以上三点充分说明了階代祃祭是杂糅周代与北朝祃祭礼仪的结果。

至于第三次祃祭,隋炀帝增加“斩叛军者以衅鼓”的环节,笔者认为主要原因也有二:①衅鼓之礼早已有之。如《周礼•夏官•大司马》记:“若大师,则掌其戒令,莅大卜,帅执事莅衅主及军器。”郑玄注曰:“大师,王出征伐也。莅,临也。临大卜,卜出兵吉凶也。……主,谓迁庙之主及社主在军者也。军器,鼓铎之属。凡师既受甲,迎主于庙及社主,祝奉以从,杀牲以血涂主及军器,皆神之。”④因此,历代大军出征前,都有衅鼓的礼仪,隋朝也不例外。如“隋制,皇太子亲戎,及大将出师,则以豭肫一衅鼓,皆告社庙。”⑤只不过不管是周礼,还是隋礼,衅鼓所用的都是动物血。当然,在历史上也有用人血衅鼓的先例,如公元前627年的靖之战,晋军大败秦师,并俘获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秦将。战后,晋襄公听从了嫡母文嬴的话,将三人释放回秦,“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注曰:“累,囚系也。杀人以血涂鼓谓之衅鼓。”⑥可见,春秋时就有以俘虏之血衅鼓的传统。据此可知,自周代以来,大军出征前或凯旋后大多有衅鼓的仪式,这是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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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隋书》卷4《帝纪第四•炀帝下》,第60页。

② 《周礼注疏》卷20,第527-528页。

③ 《玉海》卷91《器用》。

④ 《周礼注疏》卷29,第781页。

⑤ 《隋书》卷8《礼仪三》,第113页。

⑥ 《册府元龟》卷744《陪臣部•有词》。

的事实。但是,此仪是否也适用于祃祭黄帝或蚩尤的仪式,就不得而知了。因此,笔者认为隋炀帝此次祃祭增加衅鼓一节虽然是有礼可依,但毕竟也算是他的一种创新吧。后来,唐代祃祭就延续了这一传统,据唐人李荃《太白阴经•衅鼓篇》记载:

“经曰:军临敌境,使游奕捉敌一人,立于六纛之前而祝日:‘胡虏不道,敢干天常,皇帝授我旗鼓,翦灭凶渠。见吾旗纛者目眩;闻吾鼓纛者魄散。’令敌人跪纛前,乃腰斩之,首横路之左,足横路之右,取血以衅鼓鼙,大纛从首足间过,兵马六军从之而往,出胜敌,亦名‘祭敌’。”①

这不能不说是附炀帝当年祃祭的遗风。②威慑士卒的需要。大业十年(614)二月, 命百官讨论三征高丽,无敢言者,炀帝遂下诏复征天下兵,百道俱进,以击高丽。“三月, 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继。癸亥,至临渝宫,督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亡 者亦不止。”②可见,此役不得人心甚矣。虽然衅鼓有礼可依,但此次祃祭不用动物血,不 用俘虏血,而是用己方叛逃士兵的血,这就与传统的做法大不一样了。隋炀帝此举本欲立 威,但最终适得其反,造成士兵更大最地逃亡,此时距离隋的灭亡也就不远了。

 (二)唐《开元礼》之“皇帝亲征耕于所征之地”

在隋礼基础上,唐代进一步明确将祃祭作为皇帝亲征的专属礼仪,故在《大唐开元礼》之“军礼”部分只有“皇帝亲征祃于所征之地”礼,而没有大将出征祃于所征之地的礼仪。《新唐书》云:

“若祃于所征之地,则为壝再重,以熊席祀轩辕氏。兵部建两旗于外埴南门之外,陈甲冑、弓矢于神位之侧,植槊于其后。尊以犠、象、山罍各二,馔以特牲。皇帝服武弁,群臣戎服,三献。其接神者皆如常祀,瘗而不燎。其军将之位如禷。”③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唐代祃祭显然是以隋代祃祭,尤其是隋炀帝大业七年科祭作为范本而设置的。首先,两者均以黄帝作为祭主:其次,陈设也大致相同,均是在所征之地设两重壝,建二旗,陈甲胄、弓矢、槊等军器:第三,在程序上,也是皇帝主祭,行三献礼,最后瘗埋祭品。所不同者,唯在牲牢的规格上,隋代用太牢,而唐代则用特牲。

当然,《新唐书》的记载毕竟过于笼统,但是在《大唐开元礼》中还保存着关于唐代祃祭最详细的内容。根据《开元礼》卷84的记载,我们大致可以对唐代“皇帝亲征祃于所征之地”有以下三方面的了解:

(1) 祭祀环节严谨完整,尽显皇家威仪。按制,其礼先需卜日,再行斋戒,要求“前祭一日,皇帝清斋于行宫。凡与祭之官清斋于祭所,近侍之官与从祭群官及诸军将皆于军幕清斋一宿。诸卫令其属各以其方器服守卫壝门,亦清斋一宿。”正式祭祀之日,“皇帝服武弁之服,诣祭所,诸将与从祭之官皆戎服陪从,如常驾。”至祭所后,皇帝先下马入大次,大约停留半刻左右,以完成署祝版的仪式。同时这半刻时间也是祭官、从祭群官和诸军将相继就位的时间。待所有人员就位后,侍中版奏:“外办”。随后皇帝才在太常卿的引导下,出大次就版位,西向立。首先举行的是奠玉币仪式,“太常卿引皇帝进神座前北向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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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白阴经》卷5《预备•衅鼓篇》,引自《中国兵书集成》(第2册),第555页。

② 《资治通鉴》卷182,炀帝大业十年三月条。

③ 《新唐书》卷16《礼乐六》,第251页。

祝以币授侍中,侍中奉币东向进,皇帝受币,太常卿引皇帝进,北面跪奠于神座,俛伏,兴,太常卿引皇帝少退,北向再拜讫,太常卿引皇帝还版位西向立。”接着由司徒奉俎引馔入,随后在侍中和黄门侍郎的协助下,皇帝洗爵盛酒,于神座前“北面跪奠爵,俛伏,兴。太常 卿引皇帝少退,北向立”。此时,由太祝在神座之右,东面跪读皇帝刚刚亲笔御署的祝文, 读完后,进奠祝版于神座之前。随后,皇帝再次受爵,跪祭酒、哮酒、装爵。整个莫祝版的 仪式完成后,就是皇帝饮福受胙的仪式。这一切完成后,“太常卿引皇帝还版位西向立, 谒者引司徒还本位。”接着上将和次将先后上坛奠爵饮福,完成亚献和终献之仪。随后, 众官受脾,皇帝就“望瘗位”观看瘗埋祭品的仪式,所进奉的玉币、牲体、稷黍饭爵酒等祭 品统统埋人事先挖好的瘗焰,只有祝版是“燔于祭所” 〇最后,礼成,皇帝“还行宫如来仪, 若备六军及严鼓作止,如类告之礼。”通观唐代祃祭的整个仪式环节,除没有纂严外,从卜 日、斋戒、出宫、还宫、到奠币、祭酒、读祝文,进熟、饮福受胙,一应俱全,完全等同于类天、 宜社等重要祭祀。而且此礼由皇帝主祭,上将、次将任亚献和终献,侍中、司徒、兵部侍郎、 黄门侍郎等高官协助祭祀,这一切足以证明此礼虽然是在行军途中举行的军事祭祀,但一 点也不马虎,规格之高与前文提到的“告所过山川”之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2)陈设内容繁复而有特色,与隋代祃祭一脉相承。唐代相祭的陈设分三个阶段完 成。第一个阶段是祭祀前几天,主要是在外地东门和南门内外,完成大次、御座、文武侍臣次、群官次、诸军将次的搭建,以作祭祀前后皇帝和群臣停留休整之处。同时,“右校修除祭所,又为瘗埳于神座西北,内壝之外,方深取足容物。”这明显与隋代祃祭最后瘗埋祭品的方式一致,而与北齐柴燎的做法相异,是唐礼主要继承隋礼的又一明证。第二个阶段是祭祀前一日,主要是在内址内外完成包括御位、祭官位、执事者位、御史位、奉礼赞者位、从祭群官位、军将位、望瘗位和各类人员的门外位在内的各种位置划定。此外,兵部侍郎还要负责在距离南门三十步的位置建旗二面,而郊社令则负责率人把祭祀所用的各种器皿摆放到位。其中“牺尊二,象尊二,山罍二,皆于神座东南,俱北面西上(尊皆加勺,幂有站以置爵)。设御洗又于酒尊东南,诸将罍洗又(于其)东南,皆北向,罍水在洗东,篚在洗西南肆(篚实以巾爵)”可见,酒尊的数量与唐出征前祭祀武成王庙的一致,“齐太公牺尊二、象尊二,山罍二……留侯牺尊二、象尊二,山罍二。”①这两个阶段的陈设内容与唐代吉 礼的通常陈设一样,“有待事之次,有即事之位,有门外之位,有牲器之位,有席神之位。”② 一切都按祭祀的有关套路,按部就班地进行,虽然看似繁复,实则较为单纯。第三个阶段 是祭祀当天,“未明四刻,郊社令奉熊席入设黄帝轩辕氏神座于地内近北南向,兵部侍郎置甲胄弓矢于座侧,建稍于座后。”这是整个祃祭陈设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祃祭陈设有别于其他祭祀的部分,从中能看到北周,尤其是隋代祃祭的影子。

(3)牢馔等级较高。隋代祃祭是用太牢规格,行三献之礼,而唐代祃祭仅仅是“祭日未明十五刻,太官令预备特牲之馔(牲以犊)”。这种规格不仅低于隋代,而且似乎也低于 唐代祭告所过山川礼仪。因为按唐代“皇帝亲征及巡狩告所过山川”的规定“岳镇海渎用太牢,中山川用少牢,小山川用特牲。若行速即用酒脯。”③因此,表面上看来似乎祃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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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大唐开元礼》卷55,第304页。

  ② 《新唐书》卷11《礼乐一》,第200页。

  ③ 《大唐开元礼》卷84《军礼四》,第406页。

牢馔仅仅与祭告小山川的相同。其实不然,所谓“特牲”就是指在祭祀时只用一种牲畜,牛、羊、猪皆可。那么到底是选用牛、羊、猪中的哪一种,则视祭祀的重要性而定,如唐代皇帝亲征祭告小山川所用之“特牲”就是一只羊。但唐代科祭选用的特牲则是牛犊一只,当时“皇帝亲征告于太庙”所使用的牲牢就是“每室各犊一”。①由此,唐代祃祭虽然低于隋代的太牢规格,但唐人对于祃祭的重视程度已足见一斑。

尽管唐礼对于“皇帝亲征褂于所征之地”有十分详尽的要求,但由于唐代皇帝亲征唯唐太宗贞观年间征高丽而已,当时并未行祃祭之礼,故笔者认为此礼在唐代可能只存在于礼制文字当中,而并没有真正举行过。

(三)唐代祃祭的演变

如上文所述,在《大唐开元礼》中只有“皇帝亲征祃于所征之地”的礼仪,而无大将出征祃于所征之地的礼制,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将出征就没有科祭呢?其实不然。正如 “告所过山川”之仪一样,虽然军礼典章中并未有相关规定和仪制,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由于皇帝亲征过于少见,举行真正属于天子的祃祭,机会甚少,因此,唐人在总结历代关于祃祭的不同理解和形式的基础上,兼顾自己的实际需要与情况,对祃祭进行了广义上的延展。

据唐人李荃《太白阴经》卷7《祭文总序》记载:

“师初出,则才马军之牙门,祷马群厩。蚩尤氏造五兵,制旗鼓,师出亦祭之。其名山大川。风伯雨师并所过则祭,不过则无妄祠。

毗沙门神,本西方法佛说四天王,则北方天王也。于阗城有庙,身披甲,右手持戟,左手擎化塔,祗从群诸殊形异状,胡人事之。往年吐蕃围于阗,吐蕃人夜见金人披发持戟行于城上,吐蕃众数千万尽忠疮疾,莫能胜。又化黑鼠,咬弓弦无不断绝,吐蕃扶病而遍。国家知其神,乃于边方立庙。元帅亦图其形旗上,号曰:“神旗”,出居旗节之前。故军出而祭之,至今州县府多立天王庙也。

一云:昔吐荐国安西,北庭表奏之救。唐玄宗曰:‘安西去京一万二千里,八月方到,到则无所及矣。’左右请召不空三藏,令请毗沙门天王。师至,请帝执香炉,师诵真言。帝忽见甲士前立,帝问不空,不空曰:‘天王差二子独捷领兵救安西,来辞陛下。’后安西奏云:‘城东北三十里云雾中,见兵人各长一丈,约五六里,至酉时鸣鼓角,震三百里。停二日,康居等五国抽兵,彼营中有金鼠咬弓弦弩,器械并损,须臾,北楼天王现身。’②

正如在这部分开头就提到的,“祃”字从示旁,当与鬼神、祭祀有关。按《说文解字》的解释:“师行所止,恐有慢其神,下而祀之曰祃。”③故对其最通俗的解释为古代行军在军队 驻扎之地举行的祭礼。很明显,唐人就是这样来理解妈祭的,所以根据李荃的记载,唐代 大将出征后,除了要祭告所过之名山大川,所遇之风伯雨师外,还要祃牙,祃马,祃蚩尤。唐玄宗之后,由于佛教大盛,唐军甚至还将其北方天王也纳入了祭祀范围。唐人将这类在 出征前或行军途中举行的祭礼都通称为“祃”。因此,根据祃的对象不同,唐代大将出征的祃祭可以分为四种:第一种是祃神,所谓“若至所征之地祭者,则以黄帝、蚩尤之神,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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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大唐开元礼》卷83《军礼三》,第400页。

② 《太白阴经》卷7《祭文》,引自《中国兵书集成》(第2册),第599-601页。

③ 《说文解字》一篇上“示部”,第7页。

亦皆得云祃神也。”①;第二种是祃牙纛;第三种是祃马:第四种是祃佛教的毗沙门神。此时的“祃”与“祭”同义。

其中第一种以蚩尤、黄帝为对象的祃祭是传统意义的祃祭,第二种祃牙纛即前文所述的祭牙纛,源自西周的“祭表貉”礼。第三种祃马,应该是受汉代应劭对祃祭释义的影响,李荃在《太白阴经》中就提供了一篇《祃马文》,其文曰:“维某年岁次,某甲某月朔某日某将军,某谨以清酌少牢之奠祭尔群牧马之神曰:……,惟尔马神,使我马肥,风驰电转,龙骤虎奔,……一举成功,投戈脱甲,示不复用,休尔于华山之阳而已矣。”②至于第四种祃毗沙门神,则完全是唐代的首创,究其原因主要有三:其一与当时佛教兴盛有关:其二是因为对此神的信仰在西域胡人中十分流行,所谓入乡随俗,唐朝在西域的统治需要与当地文化的融合:其三,唐在西域与突厥、吐蕃、回纥等少数民族战争不断,绘毗沙门神形与旗上,对胡人也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根据《宋史•礼志》记载:

“军前大旗曰牙,师出必祭,谓之祃。……太宗征河东,出京前一日,遣右赞善大夫潘慎修出郊,用少牢一祭蚩尤、祃牙;遣著作佐郎李巨源即北郊望气,坛用香、柳枝、灯油、乳 粥、酥蜜饼、果,祭北方天王。咸平中,诏大常礼院定祃仪。……又择日祭马祖、马社。”③

可见,唐代大将出征时所行四种祭祀,在宋代都得到全部保留。虽然如此,但我们也注意到,在这四种祭祀中,宋代只称祭旗为“祃”,而将唐代所谓的祃马等祭礼统统改为“祭”。由此,祃祭完成了由祭黄帝到祭军旗的重大转变,此后,明代更将这种祭旗的祃祭上升为每年都要举行的常制。正因为如此,清人秦蕙田才说:“夫以祭造军法之人,而变而祭牙旗,又因旗神而及太乙五兵,又或兼祭蚩尤与旗神纷纷之制,皆非古也”④,它们都是祃祭在唐代逐渐完成转变的结果。

总之,正如清代总结祃祭之演变所言:“祃者,祭始造兵法之人,谓黄帝及蚩尤也,至后世则变而为旗纛之祭。顾恺之祭牙文曰:‘敢告黄帝蚩尤五兵之神’则似祭牙即祭黄帝蚩尤。宋太平兴国中,既祭蚩尤又祃牙,则又分而为二,而祭蚩尤不名为祃矣。明世旗纛庙祭,神凡七位,祃祭至此益详,盖无事而祃者也。”⑤明世之祃祭就与本文所言之祃祭有了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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