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郎可是第一次来神都？”
经过连日跋涉，当江晟和江宏的身影停驻在定鼎门前，江宏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优越感，问出了自已心中准备已久的问题。
他虽然是凤阁鸾台的属官，但能见到武则天的机会也是不多，至于被武则天专门下旨嘉奖，更是想都不敢想。
看着比自已还年轻了许多的江晟，他不由有些嫉妒。
这点小心思连他自已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在一言一行里，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像是现在，他就很想看到江晟这个旧都的土包子，第一次看到宽阔的天街、宏伟的明堂和天堂时，被震撼到不能言语的表情。
但是让他失望了。
江晟看着这个时代最宏伟的城市，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的，第一次来。”
“怎么可能？”
江宏都震惊了，差点就伸手去撕江晟的脸，看他是不是戴了一张逼真的面具。
他可是记得自已第一次看到这宏伟的城池时，嘴巴久久都合不拢的尴尬，但江晟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问道：“江郎觉得神都如何？”
“还行。”
“还行，还行，行……”
江宏都凌乱了，他没想到自已满心期待，却得到这么一个敷衍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以前的长安比神都也没逊色太多吧！”
他在心里找着理由，却不知道这些话要是被江晟听见，肯定会笑掉大牙。
什么明堂天堂，再高也不过是一栋木楼而已，就算修到顶了，能跟二十一世纪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比肩吗？
想用这个来给他一个下马威，简直天真！
现在真正困扰他的，还是长途骑马带来的疲惫。
他一个现代人，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骑马的次数就并不多，就算偶尔有一两次，也都是在长安附近玩玩票而已。
可这一次，他却是马不停蹄地骑了几百公里。
平心而论，这个年代的路况本来就够恶心人了。
毕竟不管史书上再怎么吹武周驿路体系发达，但终究只是夯土路而已，比二十一世纪的农村道路都不如，就更别说高速公路了。
结果就这一路紧赶慢赶，他人都快颠傻了。
别看他现在面上一脸的若无其事，其实屁股都已经被磨得快裂开了。
“娘希匹的，不要废话了，快点让我找个客栈洗一洗屁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吧！我都快累死了啊！”
看着江宏还有喋喋不休介绍神都风貌的趋势，江晟却是半个字都不想听了。
洛阳、具体的地图，他在史书上早已看过了无数次；
至于古色古香的风景，抱着旅游的心态看固然赏心悦目，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还真不如一家“七天”有吸引力。
“江录事，好意心领了。”
他连忙打断江宏那炫耀式的介绍，道，“神都虽然美丽，但以后有的是机会玩赏，现在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落脚，也好整饬衣冠，洗去这一身风尘仆仆，以免在圣人面前失仪啊！”
“呃……”
江宏表情一僵，却也只能附和道，“江郎说的甚是，却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
“是这样的，你是奉旨面圣，按理说，应当在鸿胪客馆中住下，由朝廷负责一应食宿招待。不过你的学生裴耀卿和张九龄，都是在洛阳有着显赫家世的郎君，他们几人现在也分别在张家和裴家落脚，你若是不想住在鸿胪客馆的话，我也可以把你送去他们任何一人家中。”江宏介绍道。
“那就去裴家吧！”江晟想了想，道。
于是江宏就当先领路，把他送到了位于清化坊的裴氏大宅前。
清化坊在神都洛阳的地位，基本就等同于长安的崇仁坊，旁边近在咫尺，就是各大官署衙门聚集的东城，所以达官贵人们都喜欢在此置办自已的家宅。
裴家虽然也算是高门大户，但身为地方世家，根基到底不在洛阳。
千金散尽，也只能在清化坊相对边缘的位置，买下一栋不算宽阔的宅院。
就这，已经是足以让九成九的人羡慕不已的家业了。
江宏替江晟把名号报给门房之后，裴家很快就派了许多仆役出来，也没发生什么狗眼看人低的狗血剧情，直接就把他这位大郎君的授业恩师，给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礼数周全到了极致。
对此，江晟毫不意外。
一个能延续几百年的庞大世家，智商肯定是在线的，自然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他现在名声在外，又是裴家家主亲自认可的师长，纵然以前没来过洛阳，又有谁敢在他面前炸刺？
反倒是萧家这种已经破败的家族，无力维持世家的体面，管教不严，才会培养出萧清和萧栋这样没有眼力劲的蠢货来。
“江郎，您且在此安歇，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裴家派出来接待他的，是总理洛阳裴宅事务的大管家。
此人四十余岁的年纪，神情精干。
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先跟江晟客套两句，随后三言两语，就把江晟可能关心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仆已经派人去请大郎君和张郎了，他们马上就到……”
“……岭南张家那边，也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不过他们的宅子更远，季真郎君和子寿郎君恐怕还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才能来拜见您……”
“您若是腹中饥渴，老仆这就嘱咐后厨去置办吃食，您可以先在这屋里小憩片刻，要梳洗的话老仆也马上让婢子去烧水……”
……
“这样已经很好了。”
感受到裴家展现的热情和善意，江晟温和一笑，“你先去准备吧，我自已休息一下就好。”
“老仆告退。”
管家刚一拉上门离开，江晟淡定自若的面具马上就炸了。
他反手捂着屁股，龇牙咧嘴，一顿跳脚骂娘：“卧槽卧槽卧槽！等回长安的时候，老子打死也不骑马了，必须坐车！奶奶的，这骑马赶路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啊！老子可怜的屁股啊……”
可就在他尽情放飞自我的时候，屋子的门扉，突然又被“哗啦”一声重重地拉开。
然后就见裴耀卿带着几个人，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正好看见他捂着屁股哀嚎的模样！
“老师！老……呃？！”
“卧槽？！”
寒风吹过……
双方都在这一瞬间石化了。
江晟保持着手捂屁股的姿势，和几名惊呆了的裴家子弟面面相觑。
“呵呵呵。”
半晌，人群中的裴耀宗才艰难回神，尴尬地干笑一声。
他不愧是裴家负责人脉的“交际花”，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强行圆场：“江郎不愧是举世闻名的大才子……嗯，咳咳，果真深得魏晋风流的精髓啊……”
“是啊是啊！魏晋风流，魏晋风流……呵呵呵。”其他人连忙附和笑道。
但这一刻，江晟仿佛从他们几人身上，听到了某种幻想破碎的声音……
“这要算魏晋风流的话，也不知阮籍他们会不会气得棺材板子都摁不住？”江晟摇摇头，悲哀的想道。
只是可惜了自已自打穿越以来辛苦建立的人设啊，全毁于一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