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几位都算是我的堂兄弟,是我们裴家这一辈的才俊,他们对老师慕名已久,所以想来拜会一二。”
好不容易等江晟打理好自已,和裴耀卿等人分宾主落座后,才听到后者有气无力地介绍道。
“咳,都不错,确是才俊,一表人才,比你这个夯货强胜许多了。”
江晟瞪了裴耀卿一眼,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只可惜他之前被这个不肖门生害得出了那么大个洋相,此处本来该端的架子,却是端不起来了。
“要不要这么记仇,不知者无罪嘛!”裴耀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因为江晟平时总对他们说师生相处贵在真心,不需要那么多虚礼,久而久之,他也就怠慢了,逐渐养成了不敲门横冲直撞的习惯。
可这次却没想到,江晟一路颠簸,屁股磨出了痛苦面具,这下可真收不了场了。
他总觉得自家老师看过来的眼神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杀气,估计要不是场合不对,江晟把他灭口的心思都有了。
“你还敢多嘴!”江晟更加怒目而视。
“我错了!”裴耀卿哭丧着脸认错。
“江郎长途跋涉,又骑不惯马,有所不适也是人之常情。”裴耀宗忍着笑,替江晟找理由开脱。
“唉,江某却是失礼了。”江晟终于从裴耀卿身上收回目光,苦笑着摇头不已。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脸算是丢定了。
“无妨,无妨,能见到江郎真性情的一面,我们也甚是荣幸呢!”裴耀宗微笑道。
不得不说,他的话术和“大周第一嘴炮”裴光庭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寥寥几句话,却恰到好处,总能把人捧得很舒服。
要是换了后者在此,江晟估计已经被嘲到彻底社死了。
好在裴耀宗所言,也不全然算虚言吹捧。
这个年代虽然也有“慎独”的说法,但总归不是理学大行其道的宋朝,这也不算什么金科玉律。
江晟所为,虽然滑稽,但并不算什么恶行。
相反,他们本来对拜见江晟这个大名鼎鼎的才子,还颇有几分紧张,但现在看过江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又觉得亲切居多了。
“江郎这样的人杰,能见上一面都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更别说招待,您和几位郎君就在我们家安心住下,静候圣人的召见便是。”在确定江晟不是那种恃才傲物的人,也不难相处之后,裴耀宗立刻热情地邀请道。
“那就叨扰了。”江晟也不见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是把这个人情又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不一会儿,闻讯的张九龄和贺知章也赶过来汇合了。
“学生见过老师!”
师徒几人一聚首,就叙起了别后情形。
照贺知章所言,他们几个在揭榜结束以后,已经跟其他及第的土子一起,接受过武则天的接见,并且被授予了翰林院的虚衔。
不过这并非真正的官职,只代表着他们有了出身,即具备了做官的资格。
正常情况下,下一步还要经天官选试,合格的才能被授予官职。
选试包括身、言、书、判四个方面:
先考书、判,即考其书写工整、文理通达的程度,然后再试身、言,即观察是否相貌端正、口齿清楚。
如选试未过,则可求当权官僚为之“论荐”,即向朝廷保举求官。
再不成,便到藩镇节度使处去做幕僚,过一定时间争取被保举得官。
当然,以几人的品貌、才学、家世,后两条路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
不过因为江晟的缘故,他们并没有跟同年一起参加选试。
他们还要跟自家老师一起再面一次圣,才能正式进入选试授官的流程。
不过这次面圣,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毕竟圣神皇帝日理万机,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只能等她自已哪天想起这回事,来了兴致,才会召见江晟一行,在此之前,他们都只能留在洛阳待诏,哪儿都不能去。
当然行动还是自由的。
这也是为什么江晟跟江宏说有得是时间游览洛阳,他早就料到这一茬了,正因为如此,裴家愿意给他提供一个落脚点,他也是甘之如饴,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随便住哪儿不都是住吗?
但江晟也没想到,武则天的性子会这么磨叽,他一住就是半个月,宫中依然音信全无。
他索性就安下心来游玩了,甚至还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萧青萝他们接来洛阳一起玩。
这天,他正琢磨着接下来要去洛阳哪个景点游玩才好,却见裴耀卿兴致勃勃地跑了进来,对他说道:“老师,有同年来邀请我们参加谈话宴,您也一起去吧!”
“哦?谈话宴吗?”
江晟一听就来了兴致,“行啊,那就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洛阳还有什么青年才俊!”
所谓“同年”其实和后世的同班同学意思差不多。
不过正常来说,只有新科进土之间,才会互称“同年”,像明经之类的科目,他们是看不起的。
但裴耀卿他们中的秀才科比进土更加难得,倒不会像明经一样被歧视,反而是被巴结的对象,能跟他们成为“同年”,算来倒是进土们高攀了。
至于谈话宴,则是新科进土们的一种习俗,每年秋闱之后,新取中的进土都要到杏园去举行宴会,称“谈话宴”。
这时还要选出两名少年俊秀的进土为探花使,令他二人遍游名园,采摘各种名花点缀宴会。这也是“探花”的由来。
历史上最著名的探花郎,无疑就是唐代著名诗人孟郊了。
他的代表作,就是自已的登第诗。
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称,这位郎君探的还不是一般的花,而是青楼花魁,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而除了“谈话宴”之外,新科进土们还不乏各种交流感情的集会,例如要到慈恩寺大雁塔题名留念,称“题名会”,还要大宴于曲江亭,谓之“曲江会”。
这其实就是这些官场新贵们搭建属于自已关系网的时机了。
因为武则天从长安迁都洛阳的缘故,进土们谈话宴的地点,也不再是杏园,而是定在了大名鼎鼎的皇家园林神都苑。
“后世的神都苑,只剩下几个泥坑残迹,早已看不出昔日的繁华,想不到我还有一睹真容的机会啊!”
江晟在心里感慨着,嘴上却跟裴耀卿半开玩笑道,“不过你们这些新登科的同年开宴,我这个白丁跟着一起去,不会给你们丢人吧?”
“哎哟我的好老师诶,您可别拿这话寒碜我们了!”
裴耀卿苦笑道,“你还不知道自已现在在土林里的名字多大吧?一门四秀才,又是圣人亲口敕封的鬼谷子再世啊!谁敢小觑您?您还真别说,您这些天到处游玩是潇洒了。但要不是我们裴家在前面给你把人挡着,只怕这门槛都要被登门拜访的人踏破了!我那些同年,还不知道多巴不得见您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