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你是什么身份，圣人又是什么身份……”
来俊臣还想再说，江晟打断道：“你就说用不用吧！罗里吧嗦的，回头饭菜凉了你负责？”
“你！”来俊臣大怒，还想喝叱他，却被武则天打断。
这位一代女皇，却是在此时展现出明君的胸襟和风度。
虽然对江晟提着盒饭面圣的古怪行为有些意外，但也只当是少年人的大胆便一笑而过，乐呵呵地道：“如此甚好，正好朕今日朝食吃得少了些，现在也有些饿了，便尝尝江郎的手艺，来中丞你就不必见怪了。”
“圣人，此举有违君臣之礼，不可！”
来俊臣闻言还想劝阻，却被武则天突然威严地喝止：“休得多言！此乃江郎一片心意，岂可虚掷？”
这一刻的她，又褪去了之前那慈爱长者的形象，变得宛如云端神明，不可直视。
“好厉害，能当皇帝的人，果然没一个简单角色。”江晟在心里感慨。
旁的不说，就冲她能在这两种气质间自由转换、无缝衔接的本事，就令人叹为观止。
“是，臣领命。”武则天发怒，来俊臣也没法可想，只能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的角落里画圈圈去了。
“拿过来。”江晟冲提食盒的贺知章打了个响指。
贺知章叹了口气，拎着黑底红纹的漆器食盒走上来，递给江晟。
江晟冲武则天恭敬道：“请圣人入座。”
“好。”
武则天爽快地一挥手，马上就有宫女张罗着布置食案和坐席。
她今天召见江晟，本意是想看看能培养出一门四秀才的人是什么水平，现在却对江晟的性子起了兴致，索性就由着他自由发挥了。
江晟不紧不慢地打开食盒，顿时，一股惊艳的香气就飘散了出来。
“好香！”武则天眼睛一亮，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惊喜的神色。
“请。”江晟把自已精心烹制的黯然销魂饭从食盒中端出来摆好，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
“圣人，臣愿为圣人试毒！”这时候，来俊臣又恰到好处地跳出来表忠心了。
“不必了。”武则天摆手道，“朕信得过江郎！”
好胆色！
此言一出，江晟不由对武则天刮目相看！
在他印象里，皇帝都是贼怕死一个的，吃顿饭恨不得让八个太监试毒，为保万无一失，宁可吃冷菜都无所谓，但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武则天，却是颠覆了他的这个固有印象，难怪能以女儿身稳坐九五尊位！
当然，武则天也不是谁来送饭都会直接吃下的，她信任江晟，自然也有自已的考量。
江晟跟文官一派过从甚密，基本可以视为一党，忠诚上没有问题；
何况他现在风头正劲，四个学生齐齐高中，才华又被自已赏识，真想要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完全犯不上铤而走险谋刺自已。
毕竟他根基太浅，就算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还侥幸成功了，最后的好处也落不到他手里，说不定还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唯一可虑的，大概就是他跟皇嗣的交往，但风险依然可算是微乎其微。
但此时展露出信任，好处却是看得见的。
在她答应吃下江晟送来的饭食时，贺知章等人明显受到了震动，都露出了誓死报效的神情，眼前的江晟虽然城府更深，面上不动声色，但她还是在其眼中看到了丝丝动容，显然成效斐然！
“昔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朕自问胸襟气量不逊周公，只会更大，就吃了你的饭食又如何？不信折服不了你们这些小辈了！”
武则天这般想着，对自已的决断有点小小的得意，同时挟起一筷子黯然销魂饭放进嘴里，米饭的清香混合着洋葱的辛辣和肉的油脂，一下子就在舌尖爆炸开来！
“天下至味也！”
武则天尝了一口，就抹着被洋葱辣出来的眼泪，赞不绝口起来。
“你给圣人吃了什么！”
眼瞅着刚刚还笑吟吟的武则天突然就红了眼眶，不光来俊臣和武三思大喝起来，连狄仁杰都不禁变了脸色。
还是武则天自已替江晟解释道：“朕没事，只是这吃食味道太棒了，朕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江郎，你说你要是没有才华该多好啊！”
江晟：“？？？”
“这样朕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留在宫里当御厨了啊！”武则天理直气壮道。
“这……”
江晟苦笑道，“草民谢过圣人恩宠，不过草民自由散漫惯了，恐怕过不惯宫里的日子，给圣人添堵就不好了。”
“朕知你志存高远，也就这么随口一说，不会把你这样的大才子束缚在庖厨之中的。”
武则天笑了笑，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江郎，你这饭菜究竟是使了什么仙法，怎么会这么好吃？若是可以的话，不妨把你的厨艺传授给朕的御厨一两分啊！也省得朕总是被他们用些没啥口味的菜色糊弄。”
“御厨们的厨艺自不是我这个市井小民能比的，只是圣人您山珍海味吃得太勤，有些审美疲劳了，偶尔吃到我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菜色，才会甘之如饴。”
江晟笑道，“至于这菜肴中的配方，也没什么好保密的，无非是来自西域的兴蕖而已，虽然罕见，但以圣人的身份，想吃也是如探囊取物。”
“江晟，你竟然给圣人吃这些来历不明的蛮夷之物！”来俊臣感觉自已又找到了发难的理由。
其实他也知道自已这借口很是牵强，但他就是不想看江晟和他门生得势，让文官派系进一步壮大，威胁到自已的权势，所以故意在这上眼药呢！
“好了，来爱卿，这饭食是朕自已要吃的，怪不得江郎。”
武则天打断了来俊臣的指责，又吃了两口，就强迫自已放了筷子，扭头对江晟道，“不过来中丞的顾虑也有道理，江郎，这次朕是念在你一片拳拳之心，不忍辜负，下次却是不可如此了。”
听她这么说，江晟更加佩服。
刚才看她的神色，江晟就知道自已的黯然销魂饭对这个年代的人多么有吸引力，但武则天竟然能压住口腹之欲，转过来告诫自已，虽是女子，这份定力也不容小觑。
更是趁此机会，给人一种施恩的感觉，若非来自后世，他几乎都要感激涕零了。
这等手段，比来俊臣那种明目张胆的构陷，水平可要高多了。难怪来俊臣权倾一时，也逃不脱武则天的掌心，最后被治的死死的。
“饭也吃过了，现在说正事吧。”
武则天接过宫女递上来的丝巾，优雅地擦了擦嘴，道，“对朕而言，一名可以安邦治世的贤才，重要性远胜只能做出美味佳肴的厨子，这点你可明白？”
“草民明白。”
江晟无奈地笑道，“请圣人考校吧！”
“对策是个细致活，你几个学生也都说他们对策是你传道，那就先不急在今天这一时，咱们先考诗文吧！”
武则天张开双臂，提高了声音，道，“朕允你以朕为题，现在当场赋诗一首，朕倒要看看，你的才气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惊才绝艳！”
江晟闻言，不由面色微变。
自家事自已知道，他的诗才真心就是半桶水，属于在现代人里能拔尖，但会被古人吊打的水平。
他敢于应下的底气，还是帮了数次大忙的《全唐诗》。
可惜历史上写皇帝的诗本来就不多，而且大多是后世侧面评价，当面写诗那属于对皇帝评头论足，大不敬。
武则天这个题目，算是打在了他的弱项上。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只是略一沉思，就想出了破局之策。
他用一种可以称之为失礼的态度，凝视了武则天好一会，缓缓道：“圣人而今已是天下至尊，风姿绝世，非言辞所能描述，草民亦不能。请圣人允草民遥想您当年为天后之时的风采，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