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树？”
萧青萝闻言愣了愣，随即反问了一句，“那个……什么柳树都可以吗？只要求够老就可以？”
“对啊！不都是柳树么，还能有什么要求？”江晟颔首道。
萧青萝露出一丝忌惮之色，含糊其辞道：“唔……就在东市外的缓坡上，不就有一棵独头大柳树吗？”
“哦！对！”
被她这么一说，江晟一拍巴掌，也想起来了。
那棵大柳树可不是普通树，那是上了史册的。
青史留名的原因，倒不是树本身有多传奇，而是因为这棵树下就是唐朝的刑场，历代有不少大人物均是在树下掉了脑袋，以至于这棵树也跟着遭殃，以不祥的恶名流传后世。
江晟甚至怀疑，后世传言柳条能打鬼，这棵大柳树祖宗怕是出了大力气。
不过这都是后代人应该考虑的事，对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而言，那棵大柳树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事不宜迟，小萝，跟我走。”
江晟站了起来，招呼了一声萧青萝，又对张胡氏和小张鸦九道，“你们莫要心急，我去为你们当家的寻些药物，去去就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已和萧青萝出门的时候，刘医师居然也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江晟也不在意，昂首阔步径直出了东市。
因为这刑场旁的大柳树也算长安城的一大“知名景点”，一行人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它。
江晟站在树下，仰望着这棵粗近一抱、郁郁葱葱的老柳树，颇觉满意，然后手一挥，吩咐道：“剥皮。”
萧青萝也不含糊，更不问为什么，撸起袖子就跟江晟一起干，从树上剥下一条条的树皮。
出乎意料，刘医师居然也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和他们一起剥柳树皮，但嘴里还不忘絮絮叨叨：“柳树皮的确有清热之用，老夫也曾考虑过，但张铁匠已病入膏肓，单单柳树皮，药效着实不够。”
江晟抚摸着剥下的树皮，心里盘算的同时，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是你不会用，非药效不够尔。”
一句话，就把刘医师噎得半死。
竖子！老夫好心提醒你，你却如此蔑视老夫，这天聊死了啊！
不过江晟这么说，自然不是为了怼而怼，而是有科学道理在其中的。
柳树皮能清热镇痛，是因为其中富含水杨酸，能够起到和后世阿司匹林近似的药效。
只是这个年代的医师用药都是经验使然，并不知其中就里，更不知道如何提纯，所以他们在使用的时候，往往无法把药效最大地发挥出来，对付一般的热症还好，但像张铁匠这种重症患者，他们就有心无力了。
但江晟不同，他的目标明确得很，更知道试验室制取水杨酸的具体步骤，他有信心自已能够提炼出高纯度的水杨酸晶体，迅速稳住张铁匠的病情。
三人合力，很快就剥取了足够的柳树皮，江晟拎在手里一掂量，道：“够了，我们回去。”
在回铁匠铺的路上，萧青萝却是忽然搓了搓胳膊，有点怯怯地说道：“姐夫，自从刚去了刑场，我怎么感觉好像就一直有什么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呀？该不会……”
这个年代的人可不比江晟长在红旗下，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他们笃信鬼神之说，萧青萝一感觉被人盯上，本能地就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想去了。
“嗯？”
江晟闻言左右一看，只见闹市之中，人群熙熙攘攘，和之前并无二致，更找不出什么人盯着自已。
“没事。”
他安慰萧青萝道，“你看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算真有什么异物，也断然不会在这大白天的出头，我看你就是疑心生暗鬼，自已吓唬自已罢了。”
“是吗？”
小丫头被江晟说得半信半疑，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听了这话，她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真的消失了。
当下几人不再纠结，马不停蹄又赶回了铁匠铺。
“张家娘子，烦请你烧一锅沸水，再打一桶阴凉的井水，再取些碗筷过来，我有用。”江晟道。
“哎，好嘞，好嘞。”张家娘子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更加踏实，忙不迭地去了，只留下张鸦九给他们打下手。
“老夫倒要看你这竖子如何发挥柳树皮的药效。”刘医师依然没走，嘟嘟囔囔地跟在众人身后忙东忙西。
看得出来，他虽然不是很相信江晟的“医术”，但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把柳树皮内皮撕下来，对，就是那层白色的薄膜，外面的不要。”江晟也不客气，顺理成章地使唤他干活。
“这又是为何？”刘医师被江晟的语气镇住，嘴上疑问，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分离树皮。
“真正能治病的东西叫水杨酸，都在内皮上，外皮不过是些木头而已，煮了何用？”江晟也不藏私，将其中原理随口道来。
“内皮？水杨酸？”
刘医师闻言猛地一震，江晟的话语虽然简单，却如拨云见日，点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迷雾。
到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相信，江晟是有几把刷子的，别的不说，至少对柳树皮的理解，肯定远在他之上。
因为如果是信口开河的话，绝对做不出这么指向性明确的举动来。
他自已平日用药，就是因为不知道柳树皮到底哪个部位药效最好，才不得不内皮外皮一锅烩。
这也是这个年代医师的正常操作，即只遵循医书上的古法。古人若是用对了还好说，可若是古人错了，或者细节上有所谬误，那他们这些末学后进，也只能一代代跟着吃亏。
就好比处理柳树皮，他们最多将采集到的柳树皮简单捣烂,用渗出来的汁液清热镇痛，但用这种方式获取的水杨酸并未经过进一步提纯，杂质比药物还多，药效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傻愣着了！看我怎么操作，跟着做！”江晟又低喝一声，惊醒了出神的刘医师。
说着，他飞快地把分离好的柳树内皮撕成小块，过沸水消毒之后，又浸泡在水中持续加热至沸腾。
“哦，好。”刘医师连忙有样学样。
可怜这老者行医半辈子，长安城中许多医馆的医师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桃李满城，现在却只能给一个年龄不及自已孙子的年轻人打下手，偏偏对方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个……江郎，不知这水杨酸到底有何神效？”在等待水沸腾的时间里，刘医师的傲气已经被打掉大半，期期艾艾地问道。
江晟一眼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效用正如你所言，清热镇痛，只不过浓度不同，药效自然也不同，张铁匠如今乃是重症，自然需要下猛药……”
“那不知这浓度又是何意？”
“……”
……
噼啪作响的火堆边，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对答如流。
江晟也不隐瞒，把水杨酸的药效和禁忌，都用这个年代的人能理解的话语，尽数告知刘医师。
在他看来，这些岐黄之术，自已用上的机会微乎其微，也就像现在这样，具体救某个人而已，但刘医师不用，他悬壶济世，如果能得到来自后世的技术，必然能救更多人，这是功德一件。
但刘医师显然不这么认为，江晟随口说出的知识，在他眼中都是不传之秘，对方能把这么宝贵的秘方告知，这样的胸襟，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郎不仅有妙手，更有仁心，小老儿惭愧，惭愧啊！”聊到后来，刘医师已经对他心悦诚服。
“过奖了。”江晟淡淡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开水沸腾的“咕嘟”声打断。
“好了，闲言少叙，帮我把残渣捞出来。”
到了办正事的时候，江晟又进入了指挥者的角色。
招呼着刘医师等人帮自已捞出残余的柳树皮后，他又继续加热剩余的溶液，直到其体积明显减少，底部也有白色晶体析出，才猛地大喝一声：“快！快！叫你们打的冷井水呢？还不快端上来！”
涉及到自家男人性命，张胡氏不敢怠慢，满满一桶清凉的净水，眨眼间就摆在了江晟面前。
江晟连锅端起水杨酸溶液，往井水里一放，随着溶液迅速冷却，更多的白色晶体随之析出。
江晟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喜色。
水杨酸粗品，到手！
张铁匠的命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