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辛苦了。”
江晟点点头，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蒸馏器成品。
组装完成之后，这就是一个由数个零件组成的器皿：
底下是一口半密封的大鼎，三足鼎立，留下放置燃料的空间，上面还盖着一个草帽般的盖子。
使用的时候，鼎下生火，让鼎内的酒水原液维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
因为酒精的沸点比水要低，就会蒸腾剥离出来。
同时操作者还要不断在盖子表面泼冷水降温，等酒精蒸汽上升到铁盖处，遇冷凝固，顺着铁盖弧度流下来的澄清液体，就是高度白酒了。
原理虽然简单，但绝对是这个年代前所未有的发明。
“这活儿做得很精致，我很满意。”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江晟抱着挑剔的态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蒸馏器的各个细节，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炒菜用的大铁锅，那工艺太简单了，一眼看过去一目了然，倒也没有太费心思。
随后，江晟便让小鸦九出门为自已找些人来搬运蒸馏器和铁锅。
在这个时候，混迹于东市的闲汉帮工不要太多，给他们一口饭吃都能感恩戴德，更别提江晟出手还算阔绰了。
不大一会儿，小鸦九就叫来了十几号汉子，把个张氏铁匠铺塞得满满当当的，待江晟随手打发了几文铜钱之后，这些苦力就扛起蒸馏器和大铁锅，吭哧吭哧直往萧家的酒肆而去。
不过，就在江晟掏出钱要给张云鹤结账时，却被后者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江郎，你这是作甚？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略效微劳正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前次萧家订购铁钎的钱张某尚未偿清，又岂能再收你的酬劳？”
“那是两码事。”
江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救了你的命，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为我办事的时候更用心一点就行了。但事情办好了，该给的酬劳还是要给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晟佯怒道，“难道你觉得不出这点酬劳，我萧家就能大富大贵吗？不至于吧？反倒是你，现在应该很需要这笔钱，对吧？”
张云鹤闻言沉默了一下，江晟说的是事实，他这次生病，不说把家底掏空也差不多了，小鸦九又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他们做大人的勒紧裤带忍一忍能把日子过下去，但孩子可不行啊！
“那……就谢谢江郎了。”张云鹤有些艰难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
云昊轻笑出声，又上下打量了张云鹤一眼，“你自已的身体也还没完全康复吧，该补的时候还是要补的，不要亏了自已。”
“张某无碍的……”
“有碍无碍你自已说了不算。”
江晟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你必须好好补一补，因为也许不久就有大量的活儿要拜托你去干了。稍微动一动就大喘气可不行呐！把身体养好，是我对你的期望，也是对咱们未来的合作负责。”
“您的意思是……”张云鹤听出江晟的潜台词，不由面露喜色。
对于张氏铁匠铺而言，如果能多出萧家这么一个长期客户，那好处无疑是大大的！
“以后你们张氏铁匠铺，就是我们萧家的定点合作伙伴了。”
江晟微笑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所以别把这点小钱放心上，我们未来要合作的时候还多，再说了，那可是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你确定要为了报恩就放弃？”
“这么多？！”
张云鹤被他说得愕然，良久，突然哈哈大笑道，“那可不行！毕竟就算是张某这条命，都不值这么多银子啊！”
“别对自已这么没信心。”
云昊认真道，“相信我，未来和萧家的合作，一定会让张氏成为整个铁器行业的龙头，无论是你，还是小鸦九，你们都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铁匠，你们的名字，会被长安的所有人知晓，到那个时候，你们的价值，可不是区区银子能够衡量的！”
云昊展示的蓝图，让张云鹤也不由得热血澎湃，小鸦九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
父子俩对视一眼后，张云鹤冲江晟一抱拳：“那张某就在此先谢过江郎的提携了！”
“都是自已人，不用这么客气嘛！”江晟笑了起来。
给张氏父子画完大饼，他就打道回府。
不过他才刚一出门，就又和裴耀卿碰了个照面。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可不会再以为两人是偶遇了，不过就在他要询问后者为什么老跟着自已时，裴耀卿却像是有种偷窥被撞破的慌乱，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家伙……真心有毛病啊！”江晟都无语了。
“嗯？”忽然，他发现裴耀卿离开时走得太急，无意遗落了一张纸笺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一看，眉头猛地就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在纸笺的正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器皿的构型图，赫然正是他不久前才托张铁匠打制好的蒸馏器！
“这小子跟着我是为了偷窥蒸馏器？”江晟心头不由一怒。
蒸馏器可以说是他领先这个年代酿酒行业的根本，裴耀卿的行为，让他顿感受到了威胁。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已可能误会了裴耀卿，因为以裴耀卿的家世，是断然不可能操持贱业的，就算自已的白酒炮制了出来，他想喝的话，更大的可能性也是直接购买，而不是偷师自制，至于说靠卖酒挣钱，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裴家还不差这点。
“那他这是作甚？”
江晟疑惑不已，当他随手翻过纸笺时，就看到背面还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文字。
这个年代主要的书写工具还是毛笔，但研墨无疑成了麻烦事，因为实在是太不方便携带了。
所以在需要进行速记的时候，多数人会选择用炭笔作为补充。
可惜这玩意说白了其实就是磨尖了的木炭，那个书写效果嘛，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江晟瞪大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连蒙带猜大致看明白裴耀卿都写了些什么。
那是他这段时日以来跟踪江晟的详细记录：
“长寿二年三月十四，江师以柳树皮熬水，救活了张铁匠，似与诗无关，江晟对东市柳树未发诗兴……”
“三月十八……”
“三月廿二，江师莅临铁行，制怪异铁器一尊，用途不明，并未就此赋诗一首，怪哉……”
……
裴耀卿的记录堪称详实，几乎把江晟这段时间的大小事情全写了上去，有几件事甚至还算得上隐秘，此时回想起来，连江晟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从哪个角度窥视到的。
更重要的是，不管江晟做什么，裴耀卿都会试图将其与诗歌联系在一起，似是想要从中得到启发。
“因为我不收徒，所以想要偷师吗……问题是你这方式，是要当狗仔队的祖师爷啊！”
江晟捏着纸笺，嘴角一抽，颇感哭笑不得，“啧，初见时看着挺聪明一孩子啊，怎么一涉及诗歌，脑子就瓦特成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