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尖叫棚屋,她给他清理了身体,用那张贴身收藏的手帕擦去他脸上凝固的血痕,她没有注意到手帕上的水晶已经昏暗、破碎,金红色的绣边也变成了银绿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用最温柔的力道,把他的身体背起来。
让我带你回去。
德拉科的脸贴着她的颈项,温凉的触感说不出的美好,他的眼睑安静地合拢,仿佛她只要呼唤他的名字,就会再张开一样。
他们从未如此贴近,亦从未如此遥远,赫敏好像还能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优雅冷香,却再也不能如梦境中那样拥抱他。她背着他经过绿草初萌的湖畔,经过静悄悄的森林,经过刚被战火蹂躏的战场,然后她远远地看到斯内普抛起一团烈火,冠冕和巨蛇几乎是同时化作劫灰。
德拉科,你看,一切就要结束了。
罗恩第一个发现了她,然后是卢修斯和纳西莎,他们没有再去理会倒下的三人是死是活,发疯似的朝她跑过来,然后立刻就夺走了德拉科的身体。
他的重量远离了她,微凉的手指最后擦过赫敏的脸颊,纳西莎把儿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再没有一丝贵族风度地嚎啕大哭,卢修斯张开双臂拥抱他的妻儿,总是冷漠的脸上泪水纵横。
但赫敏都看不到了,她没有资格陪他们一起去为他哭泣。罗恩拥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悲痛的马尔福身边带走,她怔愣地随着他回到凤凰社中间,哈利正躺在金妮的膝上,她抱着他的头,全神贯注地细数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赫敏忽然有些羡慕她了。
斯内普已经被医疗班抬走了,但他们没有去动哈利,因为就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还有被食死徒们包围着的伏地魔。战场上一片诡异的寂静,这里仿佛变成了一场搏击比赛,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谁能先站起来。
赫敏死死地盯着伏地魔,没有理会罗恩的询问,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地啃噬着她的心。
好恨——如果说以前她面对伏地魔更多是恐惧和厌憎,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恨,这痛恨也让她的脑子无比清晰起来。
哈利一定会醒来的,伏地魔也是。他能感应到魂器、能看到伏地魔的思想是有原因的,她其实早就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哈利?”金妮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顿时惊喜地叫起来,但几乎是同时的,远处禁林的方向传来了骚动,连大地都轰隆隆地战栗起来——
“那是什么!”罗恩惊叫,食死徒队伍的后方猛然被绞碎了,成百上千的马人洪水一样冲出禁林,利箭纷纷射向食死徒中央,紧跟着他们的是大量的夜骐和鹰头马身有翼兽。
“迎战!”金莱斯高喊,凤凰社们还有叛变的食死徒跟着他冲进战场,在另一边格洛普抱着海格从界墙外冲过来,他带领着霍格莫德的老板和店员们,一边跑一边用手里的大树桩拼命往食死徒身上砸。礼堂大门内忽然涌出浩浩荡荡的小精灵队伍,他们愤怒地尖叫着,挥舞着他们的餐刀和银叉,对准食死徒的腿肚子死命地又刺又砍。
赫敏已经没有心思去为小精灵们的奋起而感动,因为哈利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一跃而起,对面的伏地魔也愤怒地推开贝拉特里克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让开!”赫敏一把拨开身前的一名学生,咒语打向还没有站稳的伏地魔,他仓促间拨开咒语,红光击中了另一名食死徒。
暴虐的红眼睛抬起来,赫敏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看看这是谁?”伏地魔讥笑,“又一个哈利波特的保护者——一个泥巴种小姑娘?”
他身后的食死徒配合地发出哄笑。
“已经结束了,你无法再伤害我们任何一个人。”赫敏大步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有些吃惊的哈利身边,她的脸色苍白,但目光无比坚定明亮地看向伏地魔。
一道绿光朝她袭来,赫敏挥动魔杖,轻而易举就挡住了贝拉特里克斯的咒语,人群还未发出的惊呼顿时哽住,她回头冲哈利微笑,而他立刻就明白了——
“没有错,”哈利干脆利落地说,“我下定了决心,为了阻止你再伤害这些人,我准备了去死——”
“你没有!”
“不,他做到了。”赫敏冷冷地看着伏地魔暴怒的模样,那令无数人恐惧的丑陋蛇脸在她眼中显得那么愚蠢可笑,“哈利做到了和他母亲一样的事情,他的生命守护在我们所有人身上——他爱的,爱他的,你再也别想杀死我们——”
贝拉特里克斯怒吼着再次动手了,但结果还是一样的,他们手中曾经威力无穷的咒语被她轻巧地挡开,学生们纷纷出手,最中坚的食死徒和一群小巫师展开搏斗,但那些咒语全部都会在最后关头偏掉、移位,怎么都无法击中他们。
“安静!”伏地魔喊道,一道强光闪过,他们被分开了。他苍白的皮肤下暴起青色的血管,哈利用力攥紧心里的复活石,大声说:“魂器已经没有了,只有你和我,你还记得那个预言吗?两个人不能同时存活——”
“你以为活下来的会是你?”他讽刺地笑,“是什么竟然让你胆敢这样想?因为你那所谓的爱,还是你以为你会的魔法会比我——比伏地魔大人更多?”
“再多的咒语也救不了你了,伏地魔,你只剩下你自己了。”
伏地魔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比叫喊更可怕,冷酷又疯狂:“我只剩下自己?我有数不清的黑暗大军,我有最忠诚的食死徒,我拿着这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杖!”他凶残地盯着哈利身后的人群,“我会把你们全部都杀掉,所有胆敢阻拦我的人!哈利波特,就像邓布利多,就像你的泥巴种母亲——”
“你的军队?”赫敏笑起来,“你的军队在哪里?你知道为什么卢修斯马尔福会站在我们身后吗?你知道斯内普教授为什么会毁掉你的冠冕吗?你知道你的那条宝贝蛇——为什么会在你的眼皮子下面死掉吗?”
伏地魔只剩一条缝的鼻孔翕动,但哈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你根本不懂,邓布利多的死不是你安排的,他是死在自己的计划之下,你以为的你的仆人——斯内普和马尔福,他们从来都不是你的人——里德尔!”他冷喝出伏地魔一直妄想逃避的这个名字,“你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你只剩下自己了!”
“你竟敢!”
“是的,我敢!”哈利说,他的朋友们纷纷围上来,罗恩、金妮、纳威、卢娜……所有一起并肩作战的的朋友们,他们全部站在一起,面向孤零零脱离了食死徒队伍的伏地魔。
“老魔杖从来都不属于你,你以为是你杀死了德拉科吗?”赫敏的声音哽咽,“不!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他不会留给你任何可能活得老魔杖的机会,他以自己的性命,带走了你的最后一个魂器!”
咒语仿佛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哈利抖了抖手上这根从德拉科留给他们的钱袋里找到的二手魔杖,迎着伏地魔举起来。一轮火红的初阳跃出湖面,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哈利听见了伏地魔高亢的尖叫,他和他生死与共的同伴们一起举起了魔杖。
“阿瓦达索命!”
“除你武器!”
“盔甲护身!”
咒语呯地在他们之间炸开了,伏地魔的绿光被几十名同学共同施展的铁甲咒弹回去,和哈利的红色咒语一起,穿透了他自己的胸膛。
已经失去威力的老魔杖像一根树枝般炸开,伏地魔踉跄着后退,他空无一物的双手张开,鲜红的蛇瞳向上翻起,然后重重地倒在霍格沃兹结着薄冰的操场上。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就像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凡人那样,平凡地死去了。
赫敏紧紧地闭起眼睛,身边的欢呼和咆哮离她那么遥远,泪水忽然止不住从睫毛下滑落,她面向那一轮绝美的初阳,好像又看到了一头耀眼的美丽金发——
黎明到来了啊……德拉科,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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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只是一转眼的时间,1999年的夏天到来了。在战争中被摧毁的城堡已经快要修复完毕,赫敏推着轮椅从城堡里出来,走过刚刚休憩好的小径,来到了黑湖边的那一片七叶树下。
“教授,这里可以吗?光线正好,湖风也很清凉呢。”
斯内普点点头,安静地翻开膝盖上的书。
赫敏微微一笑,她松开轮椅,然后在最老的那棵秃顶老树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起眼睛。
距离那场可怕的大战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食死徒的统治彻底倒台,全国各地被施了夺魂咒的人逐渐恢复正常,阿兹卡班里的无辜者被释放,重新关满罪大恶极的食死徒。斯内普仍然坐在霍格沃兹校长的位置上,但人们已经对他充满了尊敬,凤凰社的成员飞快地融入空出了大量职位的魔法部,金莱斯已经被任命为临时部长,正式掌权也不过是这个夏天之内的事情……
巫师贵族中,马尔福彻底一统江山,他们与混血和麻种的对立在渐渐消融,那位年轻家主所作出的功绩被无数人赞叹,卢修斯已经重掌了家业,而昨天的《预言家日报》更爆出消息,纳西莎再次怀孕了,并且很可能邀请西弗勒斯斯内普做即将出生的小马尔福的教父……
而今天,是哈利和金妮在霍格沃兹礼堂里正式订婚的日子。
一切都棒极了是不是?赫敏随手摘下一朵金色的雏菊,她的脸上满是笑容,却怎么也渗透不进眼底。
她不想回到那被布置得花团锦簇、充满了幸福欢乐的礼堂,不想听那些充满爱和赞美的祝福,更加不想……面对罗恩的目光。
“格兰杰小姐,你怎么还呆在这儿?”斯内普抬起头,不耐烦地开始赶人,“我怎么记得今天你是伴娘呢?”
“您没有记错。”
“那就请你快点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在这打扰我。”斯内普的低压气场仍然十分强大,但声音里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虚弱,赫敏看着他已经花白大半的黑发,压不住心里沉甸甸的担心。
伏地魔的索命咒没有立刻杀死他,却摧毁了他身体里所有的魔力,斯内普在圣芒戈躺了一个星期才终于醒过来,赫敏却发现他身上已经没有生的意志了。
他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留恋,像是终于完成了漫长旅途的游子,满身疲惫,心灵却无比的轻松。赫敏得到庞弗雷夫人的允许,三个月来一直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但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也留不住他身上飞快逝去的生命力,一天一天,看着他油尽灯枯。
“教授……”赫敏强打起笑容“是哈利要我一直陪着您的,他怕一会儿仪式开始了,却找不到您了。”
斯内普严厉地抿着唇角,然后万般不耐地冷哼一声:“我不想去参加什么愚蠢的订婚仪式——”
“那怎么可以?您是哈利最亲近的长辈了。”
斯内普的脸黑得吓人,他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不再理会这个可恶的格兰芬多小女巫。
哈利要想让斯内普给他一个好脸色,看来仍然任重道远啊……
赫敏坐在树下,一只手托着下巴,湖水在阳光下跳动成柔软细碎的光点,偶尔有一只水鸟从芦苇中窜起来,擦着水面往远处飞去。时间如此静谧美好,让许多她一直拼命在遗忘的画面又一次翻涌起来,然后心房里传来熟悉的疼痛。
“教授……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我想这个问题只有您能回答我。”她站起来,走到斯内普的轮椅前蹲下来,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仰起脸看着他。
“还有什么是万事通小姐不知道的?”斯内普哼笑一声,翻过一页书。
“是的,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赫敏心中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她忍耐了三个月的问题说了出来,“我不明白,德拉科为什么要那么做。”
斯内普的黑眼睛似乎闪了一下,仍然面无表情:“做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要被载入魔法史了,你问我不如去问正在写书的那位——巴沙特教授。”
“不,教授,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在六年级忽然做出那个选择——”
“格兰杰小姐。”斯内普打断了她的话,“我以一个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所能付出的最大的诚意和善意提醒你——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它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学术问题。”
赫敏咬住下唇,直直地盯着斯内普,一声不吭。
湖风仍然温软地吹拂着,斯内普又翻了一页书,而赫敏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想他今天不回答,她就绝不会放他走。校长先生烦躁地拨开额前的头发,然后重重地合起书本。
“你要的答案,在他的画像后面。”他冷冷地说,“现在请你还可怜的魔药教授一个清静,他只想在被强迫推上愚蠢的仪式以前,看完这一章魔药笔记。”
“谢谢你,教授!”赫敏跳了起来,她冲他扬起笑容,然后沿着小径匆匆离开了。
德拉科的画像就挂在斯内普的地下室里——他说什么都不肯搬去真正的校长办公室。赫敏每次去接送斯内普都能看到,但画像里的人只是永远半垂着双眸微笑着,从不说话,也从不肯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斯内普看着赫敏渐渐消失的背影,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真正的微笑,他能透过树木的枝叶看到操场上升起来的礼花和气球,莉莉的儿子即将牵着另一个有着美丽红发的女孩,展开他全新的生活。
不再有阴谋,不再有死亡,他们可以站在阳光下肆意地欢笑,带着所有已经逝去的人的祝福,幸福美满,直至老去。
呐,莉莉,你也会原谅我了吧?
书本从他的膝盖上滚落在草丛里,斯内普望着那一汪碧绿的湖水,波光潋滟,一如他所深爱的那双眼睛一样。
西弗勒斯斯内普卒于1999年7月1日,终年39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