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珑儿盯着他肥厚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大叫一声,脚尖一点,闪电般往后院蹿去。
笑无忧正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个小酒壶,悠哉游哉地喝着小酒。
莫珑儿冲进来,桌子拍的震天响,气咻咻的指着他的鼻子,“你!趁人之危!”
笑无忧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好酒!”而后一脸微笑的看着她,“你说的没错。”
“你……”莫珑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笑无忧有滋有味的品着小酒,乐得看她一脸气愤又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良久,莫珑儿才底气不足的道:“你昨天说过会替我付账的,你,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言而无信。”
笑无忧脸上笑眯眯的:“君子?谁说小爷是君子?”
莫珑儿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一时间,房间里气氛凝滞,只有笑无忧咂嘴的声音。
莫珑儿垂下头,无精打采的往外走。然而……
“哎呀!”笑无忧跳将起来,酒壶一抛,比她更快地往门口蹿去。
莫珑儿好奇心顿生,也不管自己的欠帐了,跟上前一看,只见笑无忧飞快地蹿进旁边的一间屋子。
屋门半掩,莫珑
儿好奇地推门,“你在干什……啊——”尖叫声响起,笑无忧受不了的掏掏耳朵,不就是一个泡在药桶里的人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执起秦与离的手把了一回脉,笑无忧沉思了一会儿,指间金光一闪,十指运针如飞,秦与离上身重穴顷刻间遍布金针,犹如一只刺猬。
笑无忧瞥了眼傻在门口的莫珑儿,嘴角一翘,“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把手。”
莫珑儿还没回过神来,“什么我?”
笑无忧不耐烦的道:“没错,就是你,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莫珑儿愣愣的走过去。
笑无忧甩给她一把黑色的无鞘小刀和一个小白玉瓷瓶,指着秦与离搭在桶沿的手臂道:“在这儿划一刀,用这瓶子装满血。”
莫珑儿看看那透着淡淡灰黑色的手臂,伤痕纵横交错,呆呆的道:“为……为什么?”
笑无忧点点下巴,理所当然的道:“小爷帮你付账,你不是以身相许了么?小爷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莫珑儿突然觉得荒谬,敢情这人说的以身相许就是给他当下人,做牛做马?而且她什么时候答应他要以身相许了?但是现在问题不是这个,虽然身体被深褐色浓稠的药汤掩住,但是——
笑无忧靠着浴桶,两手抱胸,见她迟迟不动,秀眉一扬,“怎么还不动手?”
莫珑儿转头看他,结结巴巴的道:“他……他是……男的……”
笑无忧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莫珑儿盯着他,心里欲哭无泪,这人就不知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么?
看看手里的刀和小瓶,她一咬牙——不就是装点血么?换来一夜安眠,她不亏!
笑无忧看她干净利落的下刀,取血,满意的点头。他打了个哈欠,接过小刀和小瓶,给秦与离的伤口撒上药粉止血。
莫珑儿好奇地看着他,“他是谁啊,为什么要泡在里面,是受伤了么?你为什么要他的血?”
笑无忧瞟她一眼,咧开嘴:“你想知道?”
莫珑儿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笑无忧笑得更欢,“不告诉你。”
莫珑儿一滞,“你……”
笑无忧再瞟她一眼,摸出几颗药丸塞进秦与离嘴里,不紧不慢的道:“你什么你,除了这个你就不能说些别的么?”他满意的拍拍手,跳上一旁的太师椅,对着她颐指气使,“去,给小爷拎壶酒来,小爷今儿心情好,要喝个痛快!”
莫珑儿一听,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涨红了脸大叫:“本姑娘又不是你的婢女,凭什么要去给你拿酒?今儿本姑娘可跟你说清楚了,你帮我付了房钱,我也帮你,呃,取了血,咱们
以后两不相欠,你休想再支使本姑娘!本姑娘不奉陪了,告辞!”说罢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笑无忧嘿嘿直笑,唤她:“小珑儿。”
莫珑儿扭头叉腰瞪他:“不许叫本姑娘‘珑儿’!”
笑无忧点点下巴,嘻笑道:“小珑儿,看看你的手。”
莫珑儿莫名其妙,低头看去,却见两手已然漆黑,隐隐作痛,不由惊惧交加:“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我中毒了?是你!是你刚刚……”
笑无忧点头如捣蒜,满脸是笑:“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莫珑儿闻言大怒,柳眉倒竖:“本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笑无忧奇道:“谁说有仇才能下毒的?小爷高兴,小爷乐意,这不就成了?”
莫珑儿咬牙切齿:“解药拿来,本姑娘饶你一命!否则,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笑无忧一手支颐,满脸好奇:“你要怎么对小爷不客气?”
莫珑儿咬咬牙,狠声道:“无知狂徒,叫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话音未落,拔下头上一支银簪,合身朝笑无忧扑去,手里的银簪闪着熠熠寒光。
笑无忧轻笑一声,身下的太师椅倒滑三尺,将将避开刺过来的银簪。莫珑儿一击不中,脚下连闪,攻势陡然加快,银簪划出道道寒光,封住笑无忧上中下三路。
笑无忧已退至屋角,退无可退,他却不慌不忙,身子一动不动,任由莫珑儿将银簪抵上他的脖子。
莫珑儿倒是一怔,道:“你为何不躲了?”
笑无忧嘻嘻一笑,“因为你快毒发了呀。”
莫珑儿一惊,果真,双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疼痛也愈加明显。她又惊又怒:“快将解药拿出来,否则,本姑娘死也要先将你拉下地狱!”说着,手中银簪往前一送,笑无忧的脖子顿时沁出点点鲜血。
笑无忧却不为所动,反而笑得更为欢快。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的夹住那支银簪,莫珑儿惊恐的看着银簪渐渐变得漆黑。
“没有人告诉过你么?”笑无忧的声音轻的像是耳语,“小珑儿,跟使毒的人在一起,靠得越近,死的就越快!”
莫珑儿的双眼渐渐睁大,犹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缓缓软倒在地。
笑无忧笑眯眯的看着她倒地。良久,才敛了笑容,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左手支着下巴,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嘴里喃喃道:“啊呀,真是无趣!”
☆、杀机
“既然如此,”轻柔又带些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笑无忧循声看去,泡在药汤里的秦与离已然醒了过来,“为何要杀了她,留着不是更有趣?”他面上依然泛着淡淡的黑色,嘴唇苍白干裂,一双凤眼却亮得惊人。
笑无忧嘻嘻一笑,“所以小爷没有杀她。”
秦与离语带讥诮:“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全身发黑的倒在地上还会没事?”
笑无忧撇嘴:“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小爷至少有二十种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
秦与离心下怀疑,却只沉默不语。
“而且,”笑无忧继续道,“小爷不喜欢杀人。”
秦与离闻言轻嗤一声,冷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叫人打心眼儿里不相信!”
笑无忧嘻嘻一笑,不以为忤:“你要知道,让人生不如死可比杀了他有趣的多呢!”
秦与离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是疯子!
笑无忧眼睛滴溜一转,跳到浴桶旁,一把抓住秦与离的手。
秦与离一惊,喝道:“你做什么?”说着用劲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他自小体弱,连女孩都比他的力气大,此刻又怎会是笑无忧的对手。
秦与离脸色涨得通红,索性两只手一起来掰,笑无忧却不理他,径自抓住他的手腕不放。
秦与离既恼且怒,他赤着身子泡在药桶中,已是极为不妥。此刻又被笑无忧抓住手腕挣不开,焉能不恼怒?
少顷,他见笑无忧只是抓着他的手,并未如何,心中稍定。强抑心中的怪异感,他沉声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笑无忧睨他一眼,松开手,似笑非笑:“瞧瞧你的毒,你以为小爷要做什么?”
秦与离冷冷的看着他。
笑无忧自觉无趣,摆了摆手,跳上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气,拿空杯在指间翻转,道:“你现在的情形有些古怪。”
他停顿了一下,见秦与离还是冷冷的看着他,摸了摸脸,嘿嘿笑道:“小爷脸上有花么?”
秦与离有一丝尴尬,稍稍移开眼睛,冷声道:“我的衣裳呢?”
笑无忧眨眨眼,不解,“你这样很好啊。”
秦与离恼怒地瞪着他,凤目快要喷出火来,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的衣服在哪?”
似乎没料到他会发火,笑无忧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偏不给你,你能拿小爷怎么样?”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将两脚搭到桌上,朝着秦与离挤眉弄眼的做鬼脸。
秦与离怒瞪着他,心里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心知眼前的少年喜怒不定,极为难缠,他深吸一口气,冷冷的道:“那么就请尊驾移步,我要更衣了!”
笑无忧嘻嘻笑道
:“不忙不忙,等你穿上衣服就该逃了,到时小爷去哪找像你这么好玩的人?再说了,小爷的话还没说完呢。”
秦与离现在只想破口大骂!
他长了这十八年来,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从不曾失态过。就算在得知何修文暗中下毒害了他那么多年,他也只是静静的暗中谋划出逃,如今却被眼前与他年岁相当的少年激得屡次想要破口大骂,十多年的良好教养差点就毁于一朝。
不得不说,笑无忧委实是个人才。
笑无忧嘿笑道:“你现在的情形很是古怪。”他拿了一只没用过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倒了一杯茶,慢吞吞的抿一口,又慢吞吞地将茶杯放回桌上。
秦与离只是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等着看他反应的笑无忧不禁有些失望,缩回椅中,有些怏怏的道:“你的体内如今有三种毒,美人如玉、碧落丹和罗生果。美人如玉只是令人失掉武功,使之手无缚鸡之力,并不算什么霸道的毒,甚至可以让人肌容如玉。”他看了一眼秦与离,不错,脸色有点黑。
笑无忧嘿嘿一笑,继续道:“不过你服药时日已久,积毒甚深,若无意外,已不可能拔除干净,换言之,你也许此生都不可能修习武艺了。”
“碧落丹本是用来延将死之人性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算到了鬼门关也可将人拉回来,只是用的却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只可延三日性命,三日过后,必死无疑!”
秦与离的脸色有些发白,笑无忧满意地笑笑,“本来三日后你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后来你又吃了罗生果。”
“《奇珍秘闻录》里说,罗生果生于瘴疠之地,有剧毒,却也是解瘴毒的良药,与千里红搭配可起死回生,恰恰碧落丹里有一味药就是千里红,如无意外,你的毒也就解了……问题是你还服了美人如玉!”
笑无忧有些苦恼地挠挠头,“这么一来,三种毒混在了一起……这就成了你现在的情形。”
“什么情形?”饶是再冷静自持,关系到自家性命,秦与离也不由关心起来。
笑无忧捏着下巴瞧着他,嘿然一笑:“小爷也不知道。”
秦与离只道他故意不说,遂激道:“我瞧你使毒手法高超,必不是庸才,还能有什么是你不知晓的?还是说是我高看了你,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笑无忧一哂,懒懒的道:“是谁告诉你,天才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小爷何必自欺欺人。”
秦与离冷笑道:“那么说,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告诉我,是么?也是,像你这般冷漠残忍的人,又怎会在意旁人的生死!可笑我秦与离刚逃出狼窝
,又进了虎穴,天要亡我,其奈若何,其奈若何!”
说到后来,他语气悲怆,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笑无忧不安的动了动脚,扯扯嘴角:“你其实也不必这么……”话未说完,他神色一动,嘻嘻一笑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说话间伸指一弹,指间乌光电闪,破窗而出。
只听一声冷哼,叮叮两声轻响,接着嗤啦一声,两道身影先后破窗而入。
却是两个壮汉,身着劲装,手执明晃晃的利刃。这两人一个身材中等偏胖,一个短小精悍,二人皆未蒙面,但五官平淡无奇,扔进人海便就找不出来了。
笑无忧轻吹了声口哨,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的坐在椅上,恍若无事。
二人一见笑无忧,显然愣了愣,迟疑了一下,对视一眼,身材略胖的壮汉开口道:“你是什么人?”这话却是对笑无忧说的。
“笑无忧!”笑无忧答得干脆利落。
身材略胖的壮汉看了一眼同伴,摇了摇头,手中长剑一动,就要出手,却听秦与离冷声喝道:“慢着!”
二人手中长剑一顿,笑无忧也不说话,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秦与离闭了闭眼,缓缓开口:“我知道,何修文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不过此事与他无干,放了他。”
笑无忧仍旧只是嘻嘻的笑。
那二人对视一眼,仍是那身材略胖的开口:“少庄主,此事怨不得我们,要怨,就怨你挡了人家的路,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吧。我们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尽管放心,这位小兄弟我们不动他便是。”
说罢,举剑朝着秦与离走去。
秦与离沉声道:“且慢!”
那身材略胖的壮汉道:“少庄主,我们要交差,杀你也是迫不得已,不过说来终究是对不住你,你若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这时候说了吧,我们若能办到,一定替你完成心愿。”
秦与离淡淡的道:“有心了。我是将死之人,就算你们不来,也是时日无多。我平生并无所求,唯一所想,便是能如其他师兄弟们一般,修习武艺,平淡的过完一生,只是现在看来是无法实现了。至于心愿,可否请二位先出去一下,容我先穿上衣衫,至少也体面些。”
那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去。
笑无忧歪头打量一番秦与离,扑哧一笑,扔给他一套青布衣衫,拎起地上的莫珑儿走了出去,顺带掩上了门。
秦与离缓缓起身,擦干身子,穿上衣衫,又稍理了理头发,缓缓开口:“进来罢。”
那两个壮汉推门进来,倒也爽快,道一声“得罪了”,举剑朝秦与离刺来。
剑到中途,陡生变故,
二人只觉脑后有异,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二人齐齐大喝,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几乎同时滑出三尺。二人反应也是极快,在避开暗器的同时,拉开架势,料想中的第二波袭击并未如期发生。二人不由一愣,向门口看去。
笑无忧倚着门框,两手抱胸,脸上笑嘻嘻的:“二位有所不知,此人的命现下并不是他自己的,二位若想杀他,恐怕得先问过他的主人。”
身材略胖的壮汉打量他一眼,道:“原来是个练家子,倒是我等走眼了。不过小兄弟还是莫管此事的好,虽说我们答应少庄主不动你,但你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们心狠手辣。”
笑无忧叹了一口气,故作无奈道:“我也并不想理他的生死,奈何有人以性命相要挟,令我护他周全,如今二位要将他给杀了,我若失了责,却要被那人给杀了,这可怎生是好?”
那二人对视一眼,难道还有其他人插手其中?若果真如此,倒也说得通,毕竟庄内还是有些人是向着秦与离的,否则何修文也不会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二人越想越有理,那身材稍胖的壮汉便道:“那要挟你的人是谁?”
笑无忧道:“我也不知晓,那人来时,黑衣蒙面,又是晚上,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个男的,身形也不怎么高大,听声音似乎年纪不轻了。我跟他交了一回手,却连他一片衣袖也没摸着……那人制住我,令我替他做一件事,就放了我。”
那两个壮汉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信了大半。只听笑无忧又哭丧着脸道:“两位大哥,小弟实在是不想趟这趟浑水,奈何那人武功奇高,小弟贱命一条,死了也无关紧要,只是可怜我那八十岁的老母,那么大的年纪还要承受丧子之痛。还有我那刚过门的娇妻,这还不到半年就要守寡……”
那二人闻言也不禁唏嘘起来,面露不忍,笑无忧涕泪横流,“两位大哥请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若能拉小弟一把,小弟日后必当厚报,来生也要结草衔环,报答两位大哥的大恩大德!”
秦与离看得有些发愣,这还是那个行止如狂、言语疯癫的笑无忧么?看到后来,他渐渐咂摸出一丝味儿来,不由觉得好笑——这人本来就是个好捉弄人的主,现下这么一番作态,八成是又在糊弄人了。
那二人不防笑无忧会欺他,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还是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也是听命于人……你若有怨,就去找阎王爷申诉吧。”
笑无忧闻言丧气的垂下头,眼里却是寒光一闪。
身材稍胖的壮汉叹一口气,不无怜悯的道:“小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笑无忧耷拉着脑袋慢慢走过来。那身形矮小的汉子突觉有异,惊道:“不好,这小子有鬼!”余音未落,二人已同时软倒在地。
笑无忧笑嘻嘻的抬起头来,拍了拍手,伸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两人,嗤笑一声:“就凭你们也想放倒小爷,小爷不是白长了这么大?”说罢三步两步跳到秦与离身边,将下巴一抬,双眼斜挑,说不出的得意,“小爷可是又救了你一次,以后你可要记着,你的命是小爷的!”
☆、纠葛
秦与离看着矮他半头的少年,淡淡的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笑无忧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你不怕他们醒来杀了你?”
秦与离面色淡然:“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此生已然如此,生死又有何区别。”
他从山庄逃出,本图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若能有幸习得高超武艺,再回山庄伺机报仇。孰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现在身中奇毒,生死或许就在瞬息之间。就算不毒发身亡,何修文又是一副不除掉他誓不罢休的模样——他料定自己了无生望,已然心如死灰,万念俱熄。
笑无忧盯着他的眼睛,轻笑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小爷可真不爱看。”
秦与离一愣。
笑无忧嘿然笑道:“小离儿,你也不必忧心,那三种毒虽然混合在了一起,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眼下毒性相互克制,一时半刻绝对不会发作,要不然几天前你就已经命归黄泉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感悟生死玄机——你以为小爷这些天是白忙活的?光是给你泡药澡的药材就把小爷的珍藏都掏空了,你竟然还不乐意!”他说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秦与离一愣,难怪刚刚他不让自己起身,原来是这样吗?
笑无忧双手抱胸,歪着头,不无得意地笑道:“放心吧,小爷可是使毒的天才,没有小爷的允许,任它是多霸道的毒,也休想毒死你。”
秦与离看他得意洋洋的扬着下巴,心中生出几分感动。虽然自己现在的情形与他不无关系,但他也算倾力相救了,说起来,若不是自己身中美人如玉在先,也并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怪只怪何修文那老狐狸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在自己还是孩童就下手!
一念及此,秦与离眸子暗沉了下去。等着吧何修文,若我侥幸不死,到时候就是你偿债的时候!
秦与离瞟一眼地上的两人,道:“他们二人怎么了?”
笑无忧嘿嘿一笑:“一点小小的化石散,给他们长长记性。”
秦与离不由失笑,这二人实在老实,竟然被笑无忧耍的团团转,不过,就连他都差点被蒙住了,只能说笑无忧实在太狡猾了。
秦与离看着身边的少年,不觉心头一松。有这人在,应该就不用担心会被追杀的问题了吧?
心内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淡然,秦与离缓声道:“现在怎么办,该离开此地了吧?”
笑无忧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已柔和不少,摆摆手,嘻嘻一笑道:“先等等。”说着双肩一晃,人已到了门外。
秦与离缓步走出门,四下里一看,并无笑无忧的踪影,反倒是一眼看见莫珑儿正瘫软在地。他微微皱眉,想到笑无忧说她性命无碍,不由有些怀疑
。
他蹲□去,伸手探她的鼻息,气息虽然微弱却也无甚大碍。一个大姑娘躺在地上实在是不雅观,他心下有些犹豫,想伸手推她又于理不合,手伸到她的肩头又缩了回来。
正犹豫着,冷不防莫珑儿蓦地睁开双眼,只是双眼无神,神情有些呆愣。
秦与离一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你没事吧?”
莫珑儿双眼渐渐聚焦,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容颜如玉的少年,心内有些糊涂,迟疑道:“你……”
她的手动了动,蓦然惊觉自己躺在地上,而且正被一个陌生少年注视着,俏脸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她急忙跳起身来,却与正担心的看着她的秦与离撞了个正着,又跌了回去。
秦与离冷不防吃她一撞,身子向后倒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清朗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小离儿,你不想被毒死,不想被杀死,难不成是想自个儿在地上撞死?”
秦与离抬头看去,只见笑无忧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你……”秦与离刚要问他刚刚去做什么了,身旁一道身影却闪电般向笑无忧扑去。
笑无忧敏捷的往旁边一闪,手里却快速的拎住秦与离的衣领。秦与离被他带的往一边歪去,一道劲风硬生生的在距他一寸处停住。
莫珑儿冷哼一声,手中的银簪如灵蛇一般绕过秦与离,直奔笑无忧而去。
笑无忧嘻嘻一笑:“小珑儿,你若是喜欢小爷就直说嘛,做什么还投怀送抱,小爷可是消受不起啊!”说着,伸手一探,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擒住了莫珑儿的手,往前一带。
莫珑儿虎口一麻,银簪不自觉掉落,整个人朝前扑去,倒真成投怀送抱了。莫珑儿俏脸飞红,双足重重一踏,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去势,接着纤腰一扭,反手一掌拍向笑无忧。
笑无忧哈哈一笑,身子一矮,就地一滚,伸臂将犹自发愣的秦与离挟在肋下,身形闪电般蹿出后院。莫珑儿大喝一声:“恶贼休走!”追了出去。
秦与离此时方知自己被笑无忧当了一回挡箭牌,心底发凉,刚刚对笑无忧升起的好感荡然无存,不由冷哼一声。
笑无忧瞥他一眼,嘬口长啸,一道灰影电射而至,却是一匹瘦弱的灰马,正是小灰!
笑无忧挟着秦与离跃上马背,大笑道:“恶婆娘追来啦,小灰快跑啊!”那神情哪里有半分惊恐害怕,分明写满了兴奋!
秦与离冷眼觑着他,不发一言。
小灰轻嘶一声,却是不慌不忙的慢跑。眼见身后莫珑儿就要追上,小灰陡然加速,马蹄扬起的灰尘喷了莫珑儿一身一脸。
莫珑儿猝不及防下着了道,气得
大叫。秦与离一眼瞥见,不由扶额,主人倒还罢了,竟然连马也这般胡来。
莫珑儿发了狠,脚下连点,身形若流星赶月,向着二人电射而去。小灰每每等到她将要追上时,猛然加速,将她抛在身后。
须知轻功虽然迅疾,却只能奏一时之功,非是内力雄厚之人,不能与马匹比拼耐力。莫珑儿轻身功夫只能说是一般,而小灰虽看起来瘦弱,实则是少有的神骏。
如此三番,莫珑儿人没追上,反倒吃了一嘴的灰尘。笑无忧在马背上得意地哈哈大笑,只恨得莫珑儿差点咬碎一口银牙。秦与离则被颠地苦不堪言,头晕目眩的辨不清方向。
一追一逃间,三人一马先后出镇。青山镇坐落于群山中,三人一马出了镇子,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追了大半个时辰,莫珑儿体力不支,先停了下来,一手扶着道旁的树,剧烈的喘息。笑无忧拍了拍小灰,又转回来,立在不远处朝着莫珑儿做鬼脸。
“你……你不要……得意,带本姑娘追上来,定要将你,大卸八块!”莫珑儿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指着他大叫。
笑无忧跳下马背,又扭屁股又扭腰,“来呀来呀,追上小爷算你有本事!”
莫珑儿大叫一声,向他扑去。
笑无忧怪叫一声,飞快地蹿上马背。秦与离本是趴在马背上,被他一撞,差点摔下去,亏得笑无忧及时拎住了他的衣领,才没跌下去,惊出一身冷汗来。
天渐过午,莫珑儿口干舌燥,饥疲交加,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瘫在地上,任凭笑无忧如何挑衅撩拨都不应,只顾大口喘气。
笑无忧走到她跟前,奇道:“你怎么不追了?”
莫珑儿抬起头,大眼睛盈满泪珠,“你……你欺负我!”
笑无忧惊咦一声,蹲□凑到她跟前:“怎么哭了,刚刚不还好好的么?”
莫珑儿扁扁嘴,眼泪流得更欢实,索性大哭起来:“哇……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哇,我爹不要我了……呜,没人要我了……你还欺负我……”
笑无忧慌了神,他自小同老头隐居在无忧谷,连人都没见到过几个,哪里见到过这阵仗。他手足无措的蹲着,笨拙的去拍莫珑儿的头。
秦与离本已被这一段的狂奔折腾去了半条命,此刻缓过劲来,好笑的看着笑无忧笨拙的安慰莫珑儿。
“好了好了,都是小爷的错,小爷不该欺负你,行了吧?”笑无忧觉得自己也快哭了。“……没人不要你,小珑儿这么美丽可爱怎么会没人要呢?……谁敢不要你小爷就毒死他,你爹不要你就去毒死你爹,你别哭了小姑奶奶……”
秦与离差点喷出来,这算哪门子安慰?
莫
珑儿一听哭得更大声,“那,那是,我爹,你不要,不要毒死他……”
笑无忧忙道:“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不毒你爹……那你别哭了,你不哭了小爷就不毒他。”
“我,我饿了……”莫珑儿抽噎着,小声道。
笑无忧一听,往怀里摸去。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他煞有介事的指着问:“你要吃哪一个?”
莫珑儿眨眨红肿的眼睛,“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是化骨丹,这是天一水,这千日香,凝肌丹……”笑无忧林林总总说了十几个药名,莫珑儿听得有些发晕。她拿起一个小瓶,“宁不悔?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秦与离冷笑一声,凉凉的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身上除了毒药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莫珑儿狐疑的盯着笑无忧。
笑无忧一本正经的点头。“你……”莫珑儿扁着嘴又要哭。
笑无忧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泄气的收拾好地上的瓶瓶罐罐,一眼瞥见秦与离坐在马背上抿着嘴笑,不由一瞪眼,走过去将他拎下来,指着莫珑儿命令:“你来!”
秦与离将将站稳,闻言摇头道:“我可没有办法。”
笑无忧又是一瞪眼,正待发作,却见秦与离瞟他一眼,缓缓道:“你去捉只随便什么野物来,杀了剥了烤了,送到她面前,不就结了?”
笑无忧一听,有理,折身便往林子走去。
秦与离看着笑无忧的背影没入林中,自顾自拣了处稍稍干净的地方坐下,低头拨弄身边的草茎。
莫珑儿的哭声犹自不绝于耳,他皱了皱眉,沉声道:“他走了,别哭了。”声音戛然而止。若是被笑无忧瞧见这情景,定会跳脚大骂。
莫珑儿胡乱用衣袖擦擦眼泪,端正坐好,夹着浓浓的鼻音问道:“喂,你们是什么人?”
秦与离头也不抬,声音淡然:“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不是一路。”
莫珑儿一听来了兴趣:“那你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
秦与离淡淡道:“我是半死不活的人,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
“骗人。”莫珑儿撇嘴。
“随你信不信。”秦与离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波澜。
莫珑儿一怔,想起在客栈时看到的他的情形,不由信了几分。“对不住。”她低声道。
秦与离抬头看她,莫珑儿的脸烧了起来,“我,我划了你一刀……在客栈里……”她慌忙道,“我……对不住!”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秦与离自然看到了,只是他没想到,竟然眼前这个少女也有份。他忽然想起他是赤着身子泡在药桶中的,也就是说……
他突觉尴尬起来,俊脸微
红,轻咳了一声,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拨弄草茎。
莫珑儿见他低着头闷不吭声,误以为他在生气,心下一急,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是他让我划的,我,我不想的,可是他说,我不划,就不帮我结房钱……”
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莫珑儿俏脸涨得通红,耷拉着头,“你……要打要骂,随你吧!”
☆、出庄
秦与离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被人拿刀划得满手臂伤痕,怎么现在满脸委屈的人反而是罪魁祸首之一?
莫珑儿见他许久不说话,误以为他不肯原谅,不由有些恼怒:“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本姑娘都说任你打任你骂了,你还想怎么样?”
秦与离摇摇头,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莫珑儿着了恼,怒道:“你莫要不识好歹,本姑娘自小到大,还从未如此给人做小伏低过,本姑娘给你道歉那是给你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敢这么摆脸子!惹急了我,你就是天王老子本姑娘也不管!”
秦与离见她骄纵刁蛮,无理取闹,心生不愉,冷冷道:“你做小伏低,干我何事,莫非是我逼你的不成?你若是不曾作了亏心事,又何至于向我做小伏低?岂不闻,人必先自轻自贱,然后人才能贱之。我好心不与你计较,是你自己非要缠磨着——可见这是有理的。此外奉劝你一句,莫要总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旁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又不是你家下人,做什么要万事都听命于你?”
“你……”莫珑儿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大通话来,且句句带着指责,她自小到大,连一句重话也未曾听过,如何受得了这个气,偏她又无从反驳,不由咬住了下唇,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秦与离却又凉凉的道:“受了气就知道哭,要么就是告诉你爹——啊呀,好一副千金作派!且先不论谁对谁错,光只这幅模样就叫人生厌,平白浪费了一副好皮相,我若是你,恨不能马上死了才好,亏得你还敢跑出来,丢人现眼。”
莫珑儿眼泪在眼眶边打转,却怎么也不敢真哭出来。她红着眼睛,死死瞪着秦与离,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秦与离也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就像是被什么逼着,不得不说,他心里焦躁得很。
近日的逃亡令他惶惶,得知性命或许就在旦夕之间时,即使他表现得不同常人的镇定,但对死亡的恐惧和生的留恋,令他差点崩溃。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失去生命,不甘心命运对他如此不公,这一切就像汹涌的洪涛冲破了大坝,多年压积在心里的怨愤,一旦找到出口就叫嚣着冲了出来,纵使他明白眼前的少女只不过是被他迁怒。
他心里明白,他不仅仅是说莫珑儿,更多的则是在影射自己,其实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除了使唤下人,他又会做些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倒还罢了,他身无分文,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捏着——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他痛恨自己的无能。
秦与离不禁生出些自厌来。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对不
住,我说话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莫珑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忙撇过头去,硬邦邦的道:“本姑娘才不稀罕。”语音里犹带着一丝鼻音。
二人相对无言时,只听树枝稀里哗啦一阵响,却是笑无忧倒提着一只野山鸡,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洋洋得意的道:“小爷出马,一个顶俩,瞧瞧这山鸡,又大又肥!”他倒是没发现二人有什么不对劲。
只见他生了火,褪了鸡毛,剖了鸡腹,穿在树枝上,好一阵忙活,末了又把身上兜着揣着的瓶瓶罐罐一溜儿摆在地上。
莫珑儿不由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笑无忧自顾自忙活,头也不抬的答:“调味。”
“用这些……毒药?调味?”莫珑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笑无忧对她翻了个白眼,手上却没停。他拿起一个小瓶,两手不得空闲,用嘴咬开瓶塞,瓶身一倾就要往山鸡身上倒,秦与离扑过来一把抢过,怒斥:“你在做什么?”
笑无忧眨眼,“调味啊。”
秦与离不怒反笑:“你要寻死尽可自己去,莫要带累我们!”
笑无忧不解的道:“这话从何说起?小爷自小吃这些长大,怎的就成了寻死了?”
秦与离皱眉:“这些是没毒的?”
笑无忧白了他一眼:“废话!自然是有毒的。”
“那你还说是吃着这些……长大的!”莫珑儿惊呼。
笑无忧皱眉,“有毒怎么了,小爷吃了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内心极度震惊,世上竟有如此人物,竟然以毒为食,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莫珑儿叉腰瞪眼,蛮横的道:“本姑娘不管,你爱吃你自己吃去,反正不能往这山鸡上抹!”
笑无忧瞪眼叫道:“无盐无酱无醋,这如何入口?”
莫珑儿挑眉,“你有这些东西?”
笑无忧笑嘻嘻的举起化石散,“盐。”又一一指着几个小瓶道:“醋,酱,辛料……”末了又举着一个小壶得意地笑道:“三千醉,小爷好容易才配出来的,比之陈年佳酿亦不遑多让,就是少了点,只能喝几口解解馋。”他说着遗憾的咂咂嘴。
莫珑儿脸色发青,“够了!”
笑无忧撇了撇嘴,却还是放下了他的那些宝贝,最终也没能派上用场。
笑无忧拿手撕了块鸡肉,放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嚼着。小灰走到他跟前,拿大脑袋拱了拱他,又用嘴扯他的衣服。
笑无忧腾出手拍拍它,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瓶,直接将里面的药倒进它的嘴里,小灰晃了晃大脑袋,显得颇为满意。
秦与离与莫珑儿再次目瞪口呆。人倒还
罢了,竟然连马也是一个德性,该说不愧是笑无忧养的马么?
时间倒回七月十六,何修文四十大寿的第二天。
秦与离的失踪并未在四绝山庄引起大骚动。
一来,他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居于竹园之内养病,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自然也有去探望的,却每每被何修文以他体弱须静养为由,挡在了门外,久而久之,也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庄中的元老们倒是因着秦肃霜的缘故还记得他,其他小辈除了沈不孤之外,十个倒有九个不认识他,只模糊听过他这么号人。
二来,何修文已掌了将近二十年的权,早已深入人心。山庄主事的不是他,也就不与旁人的利益挂钩,想得好处的自然就不会从他身上下手——人往高处走,这世道就是如此。这么一来,也就不会有人想到要见他了。唯一知情的沈不孤,又是同谋,自然不可能到处嚷嚷。
三来,他挑选的时机好。七月十五是何修文的生辰,四绝山庄大办寿宴,江湖各路人物都来捧场,热闹非凡。人一多,自然可钻的空子也就多了。当晚的何修文作为寿星喝的醉醺醺的,不会有精力探查他的动向,当然,常年居于竹园的秦与离也让他放下了戒心。山庄的守卫因着人多,较之往日,有了些许漏洞,再加上沈不孤提供的路线图,秦与离得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山庄。
秦与离失踪的消息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报给了何修文。
何修文彼时正从宿醉的痛苦中缓过来,上了些年纪的人总不可能如年轻时一般肆意了。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是看着,“你说,你是今早发现的,为何现在才来报?”
一旁侍立的书颜忙道:“婢子晨起时来过了,只是回说庄主还未起身,婢子不敢惊扰。”
何修文嗯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茶盏,道:“你昨夜身在何处,为何今早才发现?”
书颜忙道:“庄主有所不知,少爷有日子不让我们近身服侍了——说是年纪长了不方便,婢子每晚与书容另住一间屋子——这也是庄主允了的。昨日庄主大寿,婢子不知怎么头有些痛,少爷见了就让婢子早些歇着,婢子想着还有书容,就……婢子失职,请庄主降罪!”她说着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何修文恍如未见,淡淡的道:“书容,你怎么说?”
书容敛眉顺目道:“与书颜一般无二。昨晚书容走后没多久,婢子一直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看了一会儿书,后来不知怎么婢子就睡着了,直到今早书颜把婢子唤醒。”
何修文皱眉,放下茶盏,盯着二人,却不发话,书颜伏在地上不敢做声,书容
只觉那目光犹如钢针扎在身上,不一会儿冷汗就冒了出来。好半响,何修文慢条斯理的道:“你们说的是否属实,我自有办法辨明,若是瞒了什么,趁早说了,否则……”他轻叹了口气,“少不得要让你们知晓我的手段了。”
书容静默无声,书颜抬起头来,颤着声道:“庄主……”她动了动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何修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本想留你一命,奈何……这么也好,绝了后患,省得记挂。”何修文自言自语。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把不孤找来。”